張坤緩了一會兒,站起來仰頭上望。頭頂霧氣深重、層層疊疊,遮蔽了視野,看不到繩索斷裂處的尾端,更看不出這山崖究竟有多高。
他用力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又活動了幾番手腳,沒覺著絲毫異樣不適,甚至一點疼痛感也沒有,心道甭管崖高几丈,總之自己是真抗摔呀。
這番心思轉過,便有閒情逸致環顧左右。只見面前數十步就是一泓平鏡也似的大湖。湖泊足有千丈見方,湖對岸的山崖上正是那條巨大瀑布,猶如銀龍洩地、轟隆不斷,激起縷縷水汽,將整個山谷都籠罩得迷濛一片,在夕陽餘暉底下虹光四射,真個兒如若夢幻仙境。
這等景象,若是放之後世,不知要有多少人擠破腦袋、掏大價錢來拍照打卡。
不過張坤也就觀賞了片刻,很快收回了心神。
他可沒忘了自己大費周章到這崖底是為了甚麼。既然段譽跑了,他就自己來探尋這無量玉洞,找一找李秋水留下的逍遙派絕學。
一來,他現下已經漸漸明白自己體質大異於常人。這是幸運更是煩惱,想想倘若一個不小心,情緒激動使大了力道,將哪位無辜路人甚至好友親朋轟成了飛灰……這類畫面只需一閃,他心底就不寒而慄了。
而練功習武,或許就能對體內這股子力量加強控制。
二來,既然故事線已經都偏離了“歷史”,想要跟著主角混劇情的計劃行不通了,那麼他要想重回地球,很大一部分期望要落在逍遙派的身上了。
畢竟那可是整個天龍世界甚至整個金庸武俠世界裡僅有的、“別人練武我修仙”的神奇宗門。
除此外倒還有第三重心思,就略帶浪漫主義了——像他這年代的老男孩,誰還沒個仗劍江湖的武俠夢?像《北冥神功》《凌波微步》這樣出名的功夫,沒遇到也就罷了,既然有可能拿到手,就算為了滿足虛榮也當然要練練看。
依著記憶,張坤知道段譽是無意中推動谷底崖壁上一塊大岩石,從而觸動了機關,進入到無量玉洞當中。可是所有影視遊戲對這個橋段都是一晃而過,而他當年讀小說也只記得大致情節,對許多細微處早就忘了。
於是他從身邊落地處開始,挨著觸碰推挪崖腳那些大石塊。這是全面排查、一個不落的笨辦法——所謂“飽和式探查”是也。
可是,這成百上千年來,山崖下因各種緣由形成的石塊何其之多,即便排除掉個頭小的、遠離山壁的,剩下那些可能用作機關的大岩石也不算少。
就這麼一直從日暮傍晚時分摸排到了天色黑沉、月至當空,依舊一無所獲。張坤竟沒覺得疲累,但內心不免焦躁,於是深吸一口氣,暫且停下動作、雙眼放空,望向那瀑布夜景稍作放鬆。
看得幾眼後,卻把自己驚了個呆。
原來大湖對面,瀑布旁邊的“無量玉壁”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人影。人影淡淡的,乍一看還以為是錯覺,再多看幾眼就知道確鑿無誤。
而那瀑布之高少說也有四五十丈,旁邊玉壁人影可也有個三四十丈,宛如個奧特曼一樣。
張坤呆愣愣地看了片刻,湊近兩步,人影也跟著晃動幾下、變大一分。他空白一霎的頭腦突然反應過來:那奧特曼不正是自己的投影麼?而月亮此刻正掛在瀑布那一邊的蒼穹上,又如何把自己的影子投到對面山壁?
一想到此節,許多關竅就如流水一樣湧進腦海。張坤連忙回過頭來,順著光線路徑來查探,果然發現背後樹叢間也有一面平整光滑的石頭,與湖對面的山壁組合起來,正好成了大小兩面鏡子。
光線從月亮到小石鏡,又從石鏡到玉璧,反覆折射之下才形成了投影。而兩面鏡子,大的是自然偉力鬼斧神工,小的卻極可能是人工雕琢,也很可能進入無崖子和李秋水曾經洞府的關鍵。
張坤快步走上前去,撥開小石頭前纏繞的藤蔓,使勁推了幾下,那面石壁紋絲不動,想來也不是機關。於是他只好繼續沉凝心神,仔細觀察,只幾眼間,又發現了不對勁。
身前那一面小小銅鏡似的石壁上隱約流動著光彩,卻凝結成一副劍影。張坤再次開始百思不得其解,駐足四望了半晌,終於發現了這道影子的來源。
原來斜側方的峭壁上有個洞孔,那洞裡光彩流轉,細看之下隱隱有個寶劍的形貌。毫無疑問,正是這孔洞裡懸著一柄寶劍,經過月光一照,卻投影到了銅鏡般的小石塊上。
而峭壁孔洞離地數十丈,尋常武夫便是藉助工具也很難將寶劍掛上去。不用想,這大概又是李秋水兩人的手筆了。而她既然將劍刃頗費周章地懸掛洞中,則必有其用意,難道不順便留些其他東西?
張坤對《天龍八部》的瞭解主要還是影視遊戲,於這峭壁懸劍一節,實在是一點兒印象都沒了。
然而不知怎的,看到那峭壁孔洞,他心裡竟怦然激動,攀上崖壁、探洞取寶的念頭似乎從靈魂深處升起,並且一經生出,就壓都壓不住。
那峭壁孔洞距地面足有數十丈,即便如鍾靈那樣體態輕盈、身法不錯的女子,也決計上不去——像是胡漢三、左子穆這些大老粗更是想都甭想……
張坤見識少,就只知道這幾人的輕功水平,也說不準功夫要練到何種程度,才能躍上這看著挺高的山崖。但他心底就是有這麼個感覺——他能上去!他要去看看!
鬼使神差的,張坤擺動雙腿雙臂,迅速跑近了那處峭壁,估摸著距離差不多了,後足發力、肌肉繃緊,一蹬之下,耳邊只剩呼呼風聲,眼前景色也忽忽變化。
他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炮彈,貼著山壁猛地飛了起來。
這種體驗,在劍湖宮演武大廳裡張坤已然經歷過一次,這次舊事重演心裡也不驚惶,反而腦子中還在胡思亂想著:我這某種意義上來講,也算是超人了吧?……
張坤畢竟還不是超人,思緒剛一轉過,人在三十來丈高空,上升的勢頭已經一滯。眼看著又要被強大的地心引力往回拉,他心頭一急,伸手往旁邊巖壁一抓,又一拍。
“喀喇喇”響聲當中,一片石砂如瀑布撲簌簌落下,而張坤已經藉著這一拍之勢,身子又猛地向上一竄。
這回的一竄恰到好處,再落地時剛好就鑽進洞中。
“嘖,有門輕功叫做‘梯雲縱’,似乎就是比較擅長這樣直上直下……我這個是不是可以叫‘梯巖縱’?”張坤心裡嘀咕著,抬眼觀察周圍環境。
此際月光恰好從洞孔裡透過,洞內一應事物俱被清冷輝芒照亮,張坤抬眼四望,只見這洞內高不過兩米有餘,佔地約莫十來個平方,也就是一間辦公室大小。
洞中石壁平整光滑,兩端都已經鑿穿,顯然並非天然形成,而是有人花了大功夫大力氣,在這懸崖上專門開闢出來的。
這種峭壁開孔的事業,即便21世紀擁有現代科學文明各種機械裝置的工程隊也不容易做到,真不知道古代武俠世界的人是怎麼弄的。
當然張坤也只是感慨一聲便罷,很快把目光轉向了洞孔中央處。正是在那裡,一根鐵鉤嵌入洞頂,鉤下繫著金線,金線吊著寶劍,月光從洞孔一端湧入,透過那寶劍,又從另一端穿出去。
這便是劍影的成因了。
沒來由的,張坤心裡怦怦跳動得更加激烈。他走近前去,解開細線,將寶劍取在手中端詳。
只見寶劍的劍刃劍柄材質相同,並無縫隙銜接,竟像是一體塑形的。整柄劍通體略呈紫色,隨著光線角度變幻著不同色彩,看起來非金非鐵,似乎更像是可以透光的琉璃玉石製成。可是那劍刃既鋒銳又柔韌,卻不似玉石能夠做出來的效果。
正納悶間,張坤摸到劍柄處有幾處凹痕,卻是刻著字。
那字是蠅頭小楷。此刻月光朦朧,洞中畢竟昏暗,委實看不太清晰,張坤便拿著劍走到洞口,將劍柄湊到眼前細看。
一瞥之下,卻是驚得雙手一抖,差點兒把寶劍掉下懸崖。
寶劍劍柄上刻著的只有兩個小字——
“張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