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不明白甚麼一百單八好漢，一時怔在原地。張坤也懶得解釋，拍了拍段譽的肩頭，繼續重心長——
“話再又說回來，我可沒說過自己要言而無信——即便並不認識童姥又怎樣？段老弟，你應當明白，這江湖中，這世間許多事，拳頭大的才是硬道理。有句古諺講得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真到了那時說不動，大不了就搶過解藥來。”
鍾靈拍著手笑道：“這話說得真好，拳頭大就是硬道理。我若是功夫勝過我爹，才不怕他的責罰咧！”
就連胡漢三也微微點頭表示認可。
段譽的目光閃了閃，嘴巴張了張，想說些甚麼，又終究沒有出口。
鍾靈順著話頭繼續道：“不過眼下我再不回家的話，怕是要不妙——”說著話，她相當敷衍地向大家揮了揮手，圓臉上又滿是笑意，“胡大哥，段大哥，還有你這位‘賽神仙’大俠，咱們這就告辭啦。”
張坤一愣：“啊？你這就要走了？”
話問出口他便即醒悟，多了他這麼個變數，劇情線早已不知不覺間改變。鍾靈又沒被神農幫的抓住，她一個小姑娘，這時不回家又去哪兒？
鍾靈咯咯笑起來，一雙大眼睛湧動著光彩：“怎麼？你捨不得我走？”
這話是脫口而出，一出口立即就發現過於曖昧。小姑娘臉上微微泛紅，隨即想到今日這一分別，再見就不知是何時候，心情又有幾分悵然，忽地就在道邊小樹上折下一根枝椏，在地上畫起圖案來，邊畫邊解說——
“其實我住得離這兒也不遠，就在瀾滄江西岸的一個山谷中。那裡地勢隱秘，外人很難找到的——不過反正我無聊得緊，如果你……你們沒別的事，倒是可以來找我玩——入口處有機關暗號，你雖然厲害，也最好別冒冒失失地闖進谷來，只需要按動機關，讓丫鬟通傳我出來相見就行。”
間，橫七豎八的線條已經在地面繪就，成了一幅簡略的路線圖。張坤暗覺詫異，但姑娘家都發出邀請，也就仔細檢視。
胡漢三扭過視線沒去記路，段譽倒是也把腦袋傻憨憨地湊了過來。
鍾靈笑了笑：“這位段大哥若是要來，那更得加倍小心。我爹爹又格外好叫做‘見人就殺’——或許不是真的誰都要殺，但他生平最恨姓段的，你要是撞到他手裡可就糟了。”
此話一出，胡漢三都是臉上色變，忍不住呢喃：“原來令尊真的是‘見人就殺’鍾萬仇……”顯然雲南稍有資歷的江湖人物，對鍾萬仇的大名都有耳聞，並且頗為忌憚。
而段譽頗有不解，一是想一個人憑甚麼能“見人就殺”，二是想大理姓段的千千萬萬，怎麼就招惹到那個人了，他又殺得過來嘛？可是心裡念頭眾多，偏偏到最後只是“拳頭大就是硬道理”這句話在腦海浮現。
於是他終究是保持著沉默。
鍾靈沒注意到夥伴們的神色變化，朝幾人又是嫣然一笑，伸腳將地面的線條圖畫抹掉，便即轉頭離去。她的輕功著實不錯，幾個起落間身形已經轉過拐角，消失在山坡遮蔽之後。
待到再也看不見鍾靈的背影，張坤問段譽道：“接下來我與胡大當家準備回返劍湖宮一趟，不知道段兄弟作何打算？”
就在不到一個時辰之前，張坤原本抱定的決心是跟著重要人物走、順著劇情故事線，期盼著這樣或許能夠找到回歸21世紀地球的線索。而在《天龍八部》世界，段譽無疑幾乎是第一男主角，大部分的故事都是因著他的歷程、隨著他的視角而逐次展開。
但到了這時候，張坤知道這不可能了。
他若不介入劇情，難以與這些人物建立聯絡。然而隨著他的介入，點滴細微的擾亂也已經造成巨大的改變。鍾靈沒有被抓，段譽也就不必冒險去萬劫谷，因此不會無意間找到無量玉洞、不會邂逅木婉清、不會撞見四大惡人……後續所有冒險故事也都不可能再如“曾經”。不止一個人的生活將會轉入另一條軌跡。
人生際遇如此，塵世命運如此，往往都只在一念之間就已經改變。
就連張坤也很好奇，段譽此刻會給出甚麼答案。
而段譽躊躇片刻，終於嘆了口氣，向兩人抱拳道：“我還是不跟著你們了……這次偷逃出來，父母肯定著急，我還是回家去了吧。”
其實從本質來說段譽是個“雙標”且“顏控”的人。段正淳要他學武，他深信仁心慈意、戒殺戒嗔，寧可以佛門儒家經典與父親接連辯論三天也堅決不肯學，但到了後來無意間闖入無量密洞，見了“神仙姐姐”的美貌玉像，立時就“供其驅策”，學起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來——甭管學了多少皮毛，總之是學了。
至於“神仙姐姐”讓他“殺盡逍遙派弟子”這等有悖仁義道德的無理要求，他也在內心裡找了套“孔夫子教導以直報怨”這等典故予以強行演示，總之就絕不相信美麗的神仙姐姐會是壞人。
如今段譽雖然沒有如歷史那樣遇到神仙姐姐，可他對張坤和鍾靈頗有好感，兩人一通“拳頭大”的言論，再加上自從進入無量山以來的種種親歷見聞，反倒比段正淳苦口婆心的三日辯論還要管用，令他內心裡產生了些許動搖。
因而段譽開始想家了。
張坤輕嘆一聲。他當然沒理由阻止別人回家，同樣作禮告別，眼看著段小王子慢悠悠離去。
張坤心裡思緒很多。一會兒在想：段譽這一去，還會再出家門嗎？或許兩人就此再也見不著了吧？
過一會兒他又想：《天龍八部》本是一段“求不得”的故事，講的是有情皆孽、眾生皆苦，如今他在段譽和鍾靈的命運當中橫插了一手，或許他們還要感謝自己來著——而他自己呢，突然從21世紀地球平庸閒適的生活中來到這個世界，人生軌跡又是遭遇了多大一場轉折啊……上天讓他降臨於此，莫非又有甚麼深意麼？
段譽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裡。
張坤望著那處山徑，怔怔地出了會兒神，但思來想去也並沒有後悔自己的介入，只不過有幾分感慨罷了。
半晌，張坤回過眼來，朝胡漢三一努嘴：“回吧。”
胡漢三點點頭，待張坤挪步前行，方才亦步亦趨跟在後邊。
回，當然是要回的。別的不說，他們那匹神駿的白馬，還拴在劍湖宮的馬廄裡呢。
然而此時此刻，看著前方那道熟悉的背影，胡漢三總覺得張坤身上發生了些甚麼微妙變化，似乎與之前幾天有甚麼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