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潮溼的空氣混雜著泥土和腐朽的氣息,這是陸天成恢復意識後,對這個山洞最深刻的感知。
他被抬進這裡,安置在鋪著乾草的地上,身體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
洞外傳來的嘈雜聲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村民們壓抑的竊竊私語和時不時投來的、帶著恐懼和審視的目光。
陸天成知道,自己此刻正躺在風口浪尖上,是村子裡所有負面情緒的焦點。
那位巫公蒼木和少女阿桑,成為了他唯一的聯絡。
蒼木每日都會來,帶來一些他看不懂的草藥,用古老的方式為他擦拭身體,處理傷口。
那些草藥帶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味,敷在傷處時,痛癢難耐,彷彿有無數小蟲在啃噬,但又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生機滲入體內。
而阿桑,則成了送來“食物”的人。
那渾濁的泥水,依舊帶著那種蠻荒、沉重的氣息。
“這是……某種精氣。”陸天成在半昏迷中,一次次地確認。
這片天地獨特的能量,對他而言,既是毒藥,也是唯一的救贖。
他的身體如同一個破漏的容器,無法正常吸收煉化任何能量。
唯有體內那顆沉寂許久的龍骨,在經歷了空間亂流和瀕死殺戮的刺激後,開始散發出一種飢渴到極致的吞噬慾望。
龍骨本能地攫取著泥水中的荒古精氣,也無差別地吞噬著陸天成體內殘存的五行之力、虛弱的真氣,甚至連識海中潮汐聖蓮散發出的微光也不放過。
每一次吞噬,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劇痛。
陸天成感覺自己正在被內外同時撕扯,身體彷彿成了龍骨和荒古精氣的戰場。
荒古精氣粗暴無序,龍骨則霸道蠻橫,兩股力量在他的經脈、血肉、骨骼中橫衝直撞,留下滿目瘡痍。
《大荒蕪經》在這種絕境中被動運轉,試圖將這些混亂的能量納入體系,但效果甚微。
五行輪迴也本能地修復著身體,卻趕不上破壞的速度。
他無數次瀕臨死亡,又被龍骨在吞噬能量後反饋回來的、帶著一絲異質生機的力量強行拉回。
那反饋的力量同樣狂暴,每一次都像要把他的身體撐爆,讓他痛得痙攣、抽搐。
七竅流血,身體表面浮現出青紫色的斑塊,面板乾枯,彷彿被抽乾了水分。
他看上去比剛被救回來時還要悽慘。
山洞周圍的環境排斥反應也達到了頂峰。靠
近山洞的草木徹底枯死,地面龜裂,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低階荒獸在附近徘徊,眼神兇狠,發出不安的低吼,卻不敢靠近山洞百丈範圍。
空氣中那股壓抑的能量旋渦更加明顯,彷彿隨時會落下懲罰。
村民們的恐慌和不滿達到了頂點。
“看!巫公!那片地都死了!”
“他就是個災星!他帶來了死亡!”
“石虎說得對!我們應該把他交出去!”
儘管石虎已經被制服,但他之前的叫囂和村民們親眼所見的景象,讓主張驅逐陸天成的聲音從未停止。
那些在戰鬥中失去了親人或受傷的村民,更是將陸天成視為罪魁禍首。
蒼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他站在山洞外,看著枯死的土地,聽著村民們的指責,臉色凝重。
但他沒有動搖。那日龍骨爆發的龍吟和龍威,讓他這個擁有巫祝血脈的巫公,感應到了某種古老而強大的存在,與部落傳承中的某些預言隱隱契合。
他堅信,陸天成或許是禍,但也蘊含著改變命運的契機。
“住口!荒神之事,豈容爾等妄議!”蒼木用盡全力發出吼聲,威懾住了村民,但那股不信任和恐懼的氣氛,卻像毒藥一樣在村中蔓延。
在這片黑暗和痛苦中,阿桑是唯一的光。
她沒有被村民的非議和恐懼嚇倒。
每日,她依舊會帶著泥水和草藥來到山洞外。
她不敢靠得太近,因為那股壓抑的氣息讓她也感到不適,但她會隔著一段距離,輕聲詢問他的狀況,即使陸天成無法回應。
“外鄉人……你再堅持一下……巫公說,你是被荒神選中……熬過去,你會變得更強……”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卻充滿了真誠的關心。
在一次次靠近陸天成的過程中,阿桑的巫祝血脈彷彿受到了某種神秘力量的牽引。
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周圍天地萬物的“靈”,聽到草木低語、風聲訴說。
當她接觸到陸天成時,體內會產生一種奇特的共鳴,那股讓她感到壓抑的異質能量,似乎在她的血脈共鳴下,有了一絲微弱的平息。
更讓她感到驚訝的是,有時,她能從陸天成身上感受到一股溫和、古老的氣息,那氣息會順著接觸點,緩慢地滲入她的體內,滋養她的血脈,讓她的精神力變得更加活躍,身體也感覺更加輕盈有力。
她尚不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只是本能地覺得,這種感覺很舒服,很親近。
她成了陸天成與這個世界能量溝通的一座橋樑。
她無意識地用自己的血脈之力,微弱地安撫著陸天成體內狂暴衝突的力量,同時,也從陸天成體內那絲帶著龍骨氣息、被粗暴轉化後的能量中,汲取著養分,加速著自身巫祝血脈的覺醒。
痛苦的吸收和轉化仍在繼續。
陸天成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被荒古精氣、五行殘餘、龍骨力量反覆碾壓、揉捏。這個過程持續了漫長的時間,久到他幾乎失去了時間的概念。
但他沒有放棄。
腦海中凌若雪化作冰晶的畫面,悅汐在空間亂流中撕心裂肺的呼喊,……這些都支撐著他,讓他不屈地在劇痛中掙扎。
終於,在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之後,那種極致的混亂和衝突,開始產生了一絲微弱的變化。
他能感覺到,在龍骨的“消化”和《大荒蕪經》的被動引導下,一部分被吞噬、轉化後的能量,不再是純粹的狂暴,而是開始在他丹田的位置,凝聚成一粒極其微小、卻蘊含著難以形容的古老、厚重氣息的“種子”。
這顆種子,便是能吸納這些荒古氣息的工具!
它並非他曾經熟悉的真氣,也不同於武鳴大陸的靈氣。
它帶著荒原獨有的蠻荒氣息,又蘊含著龍骨深邃的古老威壓,同時糅合了他五行屬性的特性。
它極其稀薄,微弱得幾乎不可感知,但它的出現,標誌著陸天成體內能量體系的痛苦蛻變,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環境的排斥反應,隨著荒古龍元種子的誕生,也似乎有了那麼一絲微弱的減緩。
山洞周圍的枯死範圍擴張速度變慢了,空氣中的能量旋渦也彷彿不再那麼急躁。
這種變化雖然微弱,卻讓陸天成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光。
他知道,自己正在艱難地向著“生”的方向,一步步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