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沒過多久,那些水霧便被全部蒸發。
蘇靈身上的面板從淺紅再次變回深紅,甚至比方才更紅,紅得幾乎發紫,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她體內燃燒。
祭司眉頭緊皺,口中再次噴出清水,化作水霧灑落。
水霧落在滾燙的面板上,迅速蒸騰起一片白霧。
祭司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她的身子開始顫抖,雙手也微微發顫,卻依舊咬牙堅持著,一次又一次地噴出清水。
隨著她的動作,她身上那些紋路彷彿活了過來,在面板下游走、蠕動,像是要掙脫束縛、破體而出。
那紋路比方才更加猙獰,從她的指尖蔓延到脖頸,甚至爬上了她的臉頰,在火光下微微發亮,如同一條條細小的蛇。
終於,祭司停止了動作。
她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面色慘白如紙,渾身冷汗涔涔。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聲音沙啞而疲憊:“我已經盡力了。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阿蘿連忙上前,小心地扶起祭司。
她看著祭司那副虛脫的模樣,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最終卻甚麼都沒有說出口。
在舉行此事之前,她其實已經預測過吉凶了。
可這一次,她的天賦沒能給出答案,無法判斷是吉是兇。
這種情況以往也不是沒有過,面對一些可能出現變數的事情時,便會得出這樣的結果。
也就是說,這一次的結果是不確定的,蘇靈是成是敗都有可能。
理智上,她知道蘇靈是人類,與自己立場不同,而且她還是可恨的獵奴人!
若非獵奴人之故,她和哥哥也不會被抓到獵場中,淪為獵物,險些丟了性命。
雖然當初抓他們的獵奴人不是蘇靈,可這並不妨礙她對獵奴人這個群體沒有一絲好感。
可偏偏面對蘇靈的時候,她心底竟是討厭不起來……
阿蘿壓下心中複雜心緒,扶著祭司在一旁坐下,低聲安慰道。
“該做的您已經都做了,剩下的……不管如何都與您無關了。這既是她自己選擇的路,便該她自己走。”
祭司沒有說話,只是閉著眼,靠著洞壁,微微點頭。
她沒有力氣再說話了。
阿蘿說完,卻忍不住去看石臺上的蘇靈。
沒了那水霧降溫,蘇靈整個人燙得不像話,面板髮紫,像是要徹底燃燒起來。
她身下的石臺在這股高溫的灼燒下,邊緣開始泛白,裂開細密的紋路,竟隱隱出現了融化的趨勢。
阿蘿看著這一幕,心中十分不忍。
可到了這個地步,連祭司都無能為力,她亦是甚麼都做不了。
她想開口說些甚麼,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只能別過眼去,不再多看。
身處蘇靈體內的江幼菱子魂,確實在經歷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折磨。
這種感覺,像是整個人被丟進了熔爐,從內到外都在燃燒。
面板在燃燒、血肉在燃燒、骨骼在燃燒……甚至連魂魄都在燃燒。甚麼秘法,這根本就是酷刑!
在秘法施展前,她的子魂還能隨意離開蘇靈的身體。
可秘法施展之後,子魂卻像是被死死焊在了這具身體裡,連離體逃脫都不能。
她試過掙扎,試過剝離,可那股力量如同無形的鎖鏈,將她的魂魄與這具肉身緊緊捆綁在一起,無法掙脫。
極致的痛苦中,她眼前發黑,意識漸漸模糊,連思考都變得困難。
江幼菱甚至開始懷疑,這所謂的提升天賦的秘法,就是一個幌子!
世上根本就沒有這樣的事。
也許祭祀只是想害死蘇靈,也許阿蘿也被騙了,也許……
她感受到,自己的魂魄在這種極致的高溫中,正在不斷被蒸發,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一點一點地融化、消散。
她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子魂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時候,一股清涼之意從神魂深處湧出。
那股清涼並不強烈,卻如同沙漠中的一泓清泉,讓她幾乎要消散的意識又重新凝聚起來。
江幼菱的子魂猛地清醒過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如同溺水之人被拉出水面。
她終於清醒過來,不再胡思亂想,開始主動吸納那些被塗抹在她身上的暗紅色神秘液體。
那些暗紅色的神秘液體,早已滲透進了她的每一寸血肉、甚至骨骼。
她憑藉著意志力,緩緩將這些神秘液體一點一點地吸納、消化。
每一次吸收,都如同將一塊燒紅的烙鐵吞入口中,痛得她渾身痙攣,幾乎要昏厥過去。
可每當她痛得意識不清的時候,神魂深處便會分泌出一道清涼鎮定的力量,讓她重新恢復。
江幼菱心中清楚,是母魂以魂體間獨特的聯絡,在給她傳遞力量。
如此反覆,不知過了多久,江幼菱的意識變得麻木,她不再去想自己還能撐多久,甚至不再思考,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吸納的過程。
直到體內最後一點烙鐵般灼熱的力量也被她吸收殆盡,身體中再也沒有那種灼燒的痛感,她才緩緩停了下來。
江幼菱整個人還處在那種麻木的狀態中,意識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可神魂深處依然有那股清涼鎮定的氣息緩緩傳來,一絲一絲,如同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地滋養著她幾近崩潰的神魂。
在這股清涼的安撫下,她渙散的意識逐漸凝聚,麻木的感知漸漸恢復。
阿蘿似是不放心,又走近石臺來瞧她,正好對上了蘇靈緩緩睜開的雙眼,不由嚇了一跳,聲音中帶著明顯的驚訝:“你醒了?”
那語氣,彷彿她活不過去似的。
江幼菱沒有說話,再次閉上了眼。
她雖然活下來了,此刻卻疲憊到了極致,連動一動手指都覺得費力,更別提開口說話。
阿蘿見狀,也不再多言,轉身往山洞深處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不多時,裡頭重新傳來另一道腳步聲。
隨即,那身為祭司的老嫗,在蘇靈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奇異,像是在打量甚麼奇珍異寶。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沒有方才施法時的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