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下,是一張較一年前,消瘦了幾分的臉。
雖然因許久未見天日而略顯蒼白,那雙如寒潭般幽暗深邃的眸子,卻平添了幾分沉靜。
江幼菱看著手中那副面具,沉默片刻,忽然五指微微用力。
“咔嚓——”
面具應聲而碎,化作無數細小的碎片,從她指縫間簌簌滑落,散落在蒲團旁的地面上。
那些碎片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彷彿在訴說著它們曾經承載過的那些日子——那些隱忍,那些躲藏,那些小心翼翼。
但此刻,它們與面具一併碎裂,最後化作齏粉。
而江幼菱心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滯澀感,也隨著面具的碎裂,一同煙消雲散。
她忽然明白,那副面具遮住的,從來不只是她的臉。
它遮住的,是她對自己身份的猶疑,是她對過去的無法釋懷,是她內心深處的自我懷疑。
而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所作所為,無愧於心。又有何不能見人的?
不能見人的,另有其人。
這一念通達,江幼菱只覺得心神豁然開朗,彷彿有一層無形的枷鎖被徹底打破。
天魂金光與地魂銀光在體內微微震顫,似乎也在為這份心境的突破而共鳴。
江幼菱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心神繼續下沉。
接下來,該觀想命魂了。
命魂,居於臍下三寸“丹田”處。
它是三魂之中最為核心的存在,連線天魂與地魂的樞紐,也是“我”之所以為“我”的根本所在。
如果說天魂是與天道溝通的橋樑,地魂是承載過往的根基。
那麼命魂,便是那站在橋樑與根基之間的“我”——那個感知、思考、選擇、行動的“我”。
江幼菱將全部心神凝聚于丹田深處。
那裡,一片混沌,彷彿天地未開時的狀態。
沒有金光,沒有銀光,只有一片虛無。
但她知道,命魂就在那裡。
她一邊默唸口訣,一邊將心神沉入那片混沌,如同潛入無邊的深海。
起初,甚麼都看不見。
只有無盡的虛無,和一種令人心慌的迷失感。彷彿自己正在被那片混沌吞噬,正在失去對“自我”的感知。
但最初的驚慌過後,江幼菱很快沉靜下來。
她知道,這是必經之路。
要找到“真我”,必須先經歷“失我”。
她任由心神沉入那片混沌,任由那種迷失感將自己包圍。不掙扎,不抗拒,只是靜靜地“存在”著。
起初,那種感覺只是淡淡的,如同薄霧籠罩。
她還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是誰,自己在幹甚麼。
但隨著心神不斷下沉,那薄霧漸漸變得濃稠。
她發現自己開始了遺忘。
比如,今夕是何夕?她為甚麼會在這裡?
那些記憶如同泥土的印記,被雨水一點點沖刷,變得模糊,變得殘缺,最終徹底消失。
但她還記得,自己要找甚麼。
隨著時間推移,混沌愈發濃稠,如同實質般將她包裹。
厚重的迷失感,如同深不見底的漩渦,要將她徹底吞噬。
她開始忘記一些事情。
忘記太玄的那些年,忘記南疆的那些經歷,忘記自己曾經是個體修。
甚至開始忘記殷芷,忘記煉魂宗,忘記魂淵閣中那捲《太上正一魂經》。
唯有腦海中一點冥光,讓她隱約記得,自己在尋找著甚麼。
然而,那點冥光卻越來越微弱,如同一盞風中的殘燭,搖曳不定,像是隨時都會熄滅。在混沌之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她開始忘記更多。
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從哪裡來,忘記自己要往哪裡去。
腦海中那點冥光,已經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如同夜空中最遠的一顆星,若有若無。
終於,連最後那點微末的星光,也消失了。
她忘記了自己正在尋找命魂、尋找“真我”。
忘記了命魂,忘記了真我,忘記了“要找”這件事。
只剩下純粹的“存在”。
她不再尋找,不再堅守,不再有任何念頭。
只是存在著。
如同混沌本身,如同虛無本身,如同那尚未開天闢地之前,一無所有卻又無所不有的原點。
那種感覺,無法用言語形容。
不是痛苦,不是迷茫,不是恐懼。
而是……徹頭徹尾的平靜。
純粹的、徹底的、無邊的平靜。
她懸浮在那片空無之中,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方向,沒有目的。
甚至連“自己”這個概念,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存在,卻又不覺得存在。
感知,卻又不覺得感知。
就那樣,靜靜地,在空無之中,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忽然一瞬,混沌深處,忽然間亮起一點五彩流轉的微光。
它在虛無中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顏色都在變化——
時而赤紅如焰,時而湛藍如水,時而翠綠,時而金黃……
流轉不定,變幻無常。
江幼菱靜靜凝視著那一點五彩光,忽然間便從那徹底的平靜中超脫出來,想起了一切。
她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五彩光,不是別的,正是她自己的“存在”。
那些流轉的顏色,是她的喜怒哀樂,是她的七情六慾。
是她的每一次選擇、每一次堅持、每一次放棄。
五種顏色,五種狀態,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那個獨一無二的“她”。
然而,那五彩光流轉得太快了。快到她幾乎無法捕捉,無法看清。
它在不斷地變化,不斷地流轉,彷彿永遠沒有定形。
江幼菱忽然明白——
這五彩光,是她被外物所擾、被情緒所困的“我”。
那個被憤怒支配過、被悲傷淹沒過的“我”。那個在太玄隱忍過、在南疆絕望過的“我”。
那只是“我”的表象,而非“真我”。
真正的“我”,是那個在五彩流轉之下,始終不變的“存在”。
江幼菱心中生出更多的明悟,她將心神沉得更深,穿過赤紅色的光、湛藍色的光,穿過翠綠,穿過金黃……
一層,又一層。
每一次穿越,都像是在剝離一層外衣。
那些多餘的情緒,遺憾的過往、繁蕪的雜念……都漸漸褪去,化作五彩光的一部分,繼續流轉。
終於——
在那五彩光最核心的地方,她看到了,一點無色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