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江幼菱才從那種玄妙的境界中緩緩退出,睜開眼,眼中仍殘留著不可思議。
這魂修之法,端得是玄妙無比。
天魂屬陽,又稱“胎光”,是三魂之中最清、最靈、最接近天道本源的一魂,乃通天之根,悟道之本,主掌的是人與生俱來的“靈性”。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卻能直指本心的覺悟力。
有人讀書萬卷仍迷惘,有人見落花一片便頓悟,差別就在天魂的明暗。
江幼菱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看了看時辰,待驚覺此次閉關,竟耗時整整一月時,不由微微一怔。
在她的感知之中,從開始觀想到成功,最多過去了三五個時辰。
原來,竟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多半是閉關時,那種渾然忘我的狀態,讓她完全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江幼菱心情輕快地起身,走出修煉室,穿過竹林小徑,抬手按在院門口的陣法光幕處,檢視這段時間是否有人傳訊。
光幕微微閃爍,竟有數十道傳訊符浮現出來。
江幼菱微微蹙眉,環視一週後,先取了殷芷留下的一道傳訊符開啟。
下一瞬,殷芷那懶洋洋的聲音便傳入耳中:
“本小姐出門辦事去了,短則兩三個月,長則一年半載。你好好修煉,別惹事。有甚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江幼菱心中一定,這才逐一檢視其他傳訊符。
有宗門高層,例行通知訊息的;
有同門真傳的,客氣地表示恭喜她晉升真傳,邀她閒暇時一敘的;
有外門或內門弟子的,言辭恭敬,想要拜入門下效力的;
甚至還有幾位築基後期的執事,委婉地表示願意與她結交,日後互相照應。
江幼菱粗略地掃了一遍,發現都是些場面話和客套話,沒有甚麼真正重要的內容。
她隨手將這些訊息收起,便不再理會。
她現在滿心都是魂法修煉帶來的那種玄妙感受,根本無心應付這些虛禮。
那種如同開啟了新世界大門般的感覺,讓她忍不住想要一探再探。
江幼菱轉身,重新走回修煉室,在蒲團上盤膝坐下。
閉上眼,她意識沉入識海深處,很快便照見了那一點明亮的天魂金光。
不過,她沒有在那金光處停留太久,而是繼續下沉。
心神越過識海,順著體內經脈的軌跡,緩緩下移至胸口正中——膻中穴。
此前她煉體的時候,曾於此處修煉出一點真火,而此處乃心脈匯聚之地,亦是“地魂”的居所。
地魂與天魂相對,如果說天魂是溝通天道的橋樑,那麼地魂便是連線塵世過往的根系。
觀想地魂,便是要梳理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記憶與情感,讓它們不再成為修行路上的障礙,而是化作滋養魂魄的養料。
江幼菱將全部心神凝聚於膻中穴深處,細細感知。
起初,那裡只是一片虛無,甚麼都沒有。
但她沉靜心神,如同觀想天魂時那樣,不斷地默唸口訣、凝聚心神,一遍遍地嘗試去感知那本該存在於此的一點銀芒。
“地魂本在地,今寄我心間。銀光如水月,照見前世緣。”
時間緩緩流逝,觀想地魂的過程,與天魂截然不同。
天魂在識海深處,如同一顆遙遠的星辰,而地魂在心脈之中,需要沉下心來“感受”。
江幼菱將心神完全沉入膻中穴深處,不知不覺,竟回憶起了過往。
她回憶起幼時從妖魔手中逃生、顛沛流離的日子。她早早便立志,要斬妖除魔。
後來,她真的如願以償,加入了太玄宗,得到了修行之法。
瀑下煉皮,一煉就是五年。
冰冷的山泉沖刷著她的身體,也沖刷著她的意志。
多少次被衝得遍體鱗傷,多少次幾乎堅持不下去,但她咬緊牙關,一次又一次地從水裡爬起來。
之後愈發煎熬的煉骨、煉血……她也咬牙熬了過來。
直到她殺了金瑤,成了叛宗的過街老鼠,被宗門拋棄,被世人唾罵,連累家人受苦。
她的道心也跟著身體一同碎裂。
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不知道繼續活著還有甚麼意義,不知道自己的堅持和努力,究竟是為了甚麼。
那種絕望,如同深淵,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
可怨過恨過,她還是想要活著,想要修行,想要如燒不盡的野草那般頑強活下去。
她不想證明甚麼,只是憑著當初年少時,立志殺妖的一點執念,倔強地苟活著。
她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然後繼續往前走。
不去管世人如何評判,不去在意他人的喜惡,只是單純的、為自己而活……
不知過了多久,膻中穴深處,那一點銀光,終於清晰地浮現出來。
不是被呼喚而來,也不是被強行捕捉,而是在這些回憶的浸潤下,自然而然地凝聚成形。
它如同月光般柔和清冷,卻又帶著一絲溫潤。靜靜地懸在心脈之中,映照著那些過往的每一幕——
有辛苦,有心酸,有絕望,有重生。
那些曾經讓她痛苦、不甘、難以釋懷的記憶,此刻都被這地魂銀光一一映照出來。
卻又彷彿被那清冷的月光洗淨了雜質,只剩下最純粹的、屬於“過往”的本質。
它們不再是壓在心底的沉痛和罪孽,而是化作了溫潤而堅韌的力量,滋養著她的魂魄。
原來,這就是地魂。
承載著一個人所有記憶與情感的本源,卻也能將那些記憶與情感,化作修行的根基。
江幼菱靜靜凝視著那一點銀光,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明悟。
——那些過往,那些遺憾,那些曾經的痛苦與歡樂,都化作了這團銀光的一部分,成為她魂魄中不可或缺的組成。
她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的雜役,也不再是那個被逼叛宗的孤女。
她有了天魂,通達天道;有了地魂,承載過往。
三魂之中,已觀其二。
江幼菱緩緩睜開眼,抬手觸及臉上的面具。
從太玄叛逃,到南疆求生,再到煉魂宗立足……這副面具,陪她走過了最艱難的那段路。
它遮住了她的容貌,也遮住了她的過去,讓她得以在陌生的環境中小心翼翼地行走。
可此刻,她忽然覺得,不需要了。
江幼菱指尖用力,將那面具緩緩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