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羅欽步履匆匆地趕來元照的小院中。
一進門,他抬眼便望見元照安然靜坐於院中的梨樹下,悠然烹茶品茗。
雪萼、老狼、雪蕊與黑風四個傢伙正圍攏一團,湊在一處低聲嘰嘰喳喳,熱鬧不已。
顯而易見,老狼、雪蕊與黑風三者,都是在向雪萼討教變幻體型的方法。
只是當羅欽的目光落於雪萼身上時,心底不由生出幾分疑惑,隱隱察覺雪萼的身形,竟比往日愈發小巧纖細了許多。
恰逢此時,元照抬眸看向他,並朝他輕輕招了招手。
羅欽即刻壓下心中雜念,腳步輕快地上前。
待走到梨樹下的石桌旁,元照指尖輕點對面石凳,溫聲開口:“快坐。”
她一邊抬手為羅欽緩緩斟茶,一邊抬眸詢問:“這般急匆匆尋我,可是有甚麼事?”
羅欽神色驟然沉凝,鄭重頷首,沉聲稟報:
“近日我們的探子探查發現,大梁軍隊正向兩國邊境火速集結。”
聽聞此言,元照斟茶的手驟然一頓,心底瞬間明瞭其中緣故。
大蕭皇帝猝然崩逝未久,新帝登基尚且不足半年,朝堂根基未穩,朝野局勢尚且動盪。
更為致命的是,大蕭坐鎮國運、震懾四方的大國師已然隕落。
這般千載難逢的絕佳時機,大梁此番出兵,拿下大蕭的勝算極大。
元照斂去眼底淺淡的波瀾,出聲問道:“此事發生多久了?”
羅欽據實回道:“並不算久,不過是近兩個月的事情。”
元照眸光微凝,繼續追問:“可有探查清楚,目前集結的兵馬數量?”
羅欽正色答道:“具體確切人數尚且無從知曉,但根據預估,目前集結兵力至少已逾十萬,且大軍仍在持續奔赴邊境集結,最終的兵力規模,定然遠不止於此。”
“十萬兵馬……”
元照垂眸望著杯中澄澈的茶湯,緩緩陷入沉思。
短短兩月便能調動、集結如此龐大的兵力,足以證明大梁圖謀大蕭的心思,絕非一朝一夕。
念及此處,她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對自己這位執掌大梁的姑姑多了幾分欽佩。
自元宗芷掌權以來,大梁國力穩步攀升、日漸強盛,竟在穩固本國根基之餘,還暗藏餘力,步步籌謀算計大蕭。
若非大梁在前朝先帝多年昏聵折騰下,國力損耗嚴重、元氣大傷,以元宗芷的雄才大略與勃勃野心,定然早已揮師伐蕭,根本不會隱忍至今。
就在這時,羅欽再度壓低聲音,稟報了一則新的訊息:
“莊主,另有密報傳來,大梁鎮國公主藍思思已秘密趕赴邊境,想來是專程為此次伐蕭戰事做籌備。”
元照聞言靜默片刻,眸色沉沉,緩緩開口吩咐:
“繼續緊盯大梁邊境的一舉一動,但凡有絲毫異動,即刻前來稟報。
另外,安排一下,我要見見鎮國公主。”
“好,我回去便立刻著手安排。”羅欽應聲領命,乾脆利落。
元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羅欽在梨樹下靜坐片刻,又與元照細緻商討了一番邊境最新局勢,待諸事交代完畢,便躬身告辭離去。
隨著異界山莊情報體系日趨完善,他身為掌管整個情報系統的主事,如今。
時光流轉,轉瞬便是三日之後。
這日清晨天光清亮,元照御氣乘風,一路疾馳,徑直抵達大梁邊境的紅楊城。
紅楊城周遭遍植成片紅楊樹,林木繁茂、連綿無際。
登高遠眺,滿目枝葉赤紅,似燃霞火,景緻壯闊豔麗,紅楊城也正因這般獨特盛景而得名。
依照異界山莊傳回的情報,大梁鎮國公主藍思思此刻便正身處紅楊城,而此地,亦是大梁大軍集結的核心腹地。
元照飄然落於城外空地,抬步徑直走向城門。
剛一靠近,便清晰察覺此地戒備森嚴、肅殺凝重,城門口幾乎不見尋常百姓蹤跡,入目盡是披甲執刃、巡守戒備的軍士。
見元照孤身靠近城門,值守衛兵當即跨步上前阻攔,手持紅纓長槍橫於身前,神色凜冽,厲聲喝問:
“來人止步!報上名諱身份!”
元照戴著面具,眉眼淡然,聲線平穩無波,淡淡回道:
“異界山莊莊主元照,赴鎮國公主之約而來。”
此番會面,她早已提前遣人通傳,告知藍思思她即將來訪。
聞言,那名守衛神色驟變,當即收起長槍、垂手肅立,態度瞬間變得恭敬萬分:
“原來是元莊主大駕光臨,失敬失敬!莊主請入城!不知是否需要屬下引路隨行?”
城門守軍早已收到藍思思的特意吩咐,若是異界山莊莊主到訪,務必以最高禮遇相待,絕不能有半分怠慢。
元照微微搖頭,語氣清淡:“不必。”
言罷,她快步入城。
循著羅欽提前打探到的地址,元照一路穿行街巷,最終停在城中一處清幽雅緻的小院門前。
尚未推門入院,一縷悠揚婉轉的笛音便從院內緩緩飄出,曲調清越綿長,餘韻悠悠。
元照靜立門前,默然佇立,靜靜聆聽著這曲笛音。
視線穿過院牆,她隱約間能看到一隻只藍紫色的蝴蝶正伴著笛聲翩翩起舞。
直至音律嫋嫋消散,元照才從優美的笛聲中回神。
下一瞬,院內傳來藍思思清亮柔和的嗓音:“表妹既已登門,何必立於門外,快進來吧。”
元照抬手推開院門,緩步踏入院中。
只見院內開闢著一方爛漫花田,繁花盛放、馥郁芬芳,藍思思靜立於花海中央,周遭彩蝶翩躚飛舞,縈繞其身。
即便未曾近身,元照也能敏銳感知到,那些看似美豔靈動的彩蝶,周身皆蟄伏著致命的危險。
自藍思思修行靈力之後,她自幼馴養的蠱蟲已然脫胎換骨,威力愈發強橫,遠勝往昔。
望見元照現身,藍思思眉眼彎彎,漾起一抹淺淡笑意:“沒想到表妹來得這般快。”
紅楊城與天門城相隔甚遠,若非元照身負御氣劍飛行之能,絕無可能在短短數日之內奔赴至此。
藍思思移步走到院中石桌旁,側身抬手相讓:“表妹一路奔波辛苦,快請坐下歇歇。”元照輕輕頷首,快步上前,從容落座。
藍思思一邊抬手為元照溫杯沏茶,眉眼間噙著溫和笑意,語氣親暱又歡喜:
“沒想到表妹竟會主動登門看我,我心中著實欣喜。”
元照靜靜看著她從容輕快的動作,沉默須臾,終是摒棄寒暄,開門見山地問道:
“我已聽聞訊息,大梁邊境大軍集結,可是打算對大蕭興兵動武?”
話音落下,藍思思沏茶的玉手驟然一頓,臉上溫柔的笑意瞬間斂去。
她原以為元照是特意前來探望自己,未曾想竟是為兩國戰事而來。
“果然任何動靜,都瞞不過表妹的耳目。”藍思思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元照坐鎮邊塞多年,經營天門城多年,城中匯聚天下商旅賓客,借商賈流轉之便,便能四通八達蒐集四方情報,洞悉兩國邊境動向。
是以藍思思早已料到,此番大軍異動,定然瞞不住元照。
元照不繞分毫彎子,語氣坦蕩直白:“公主,可否撤軍?”
藍思思聞言面露錯愕,眼底滿是疑惑不解:
“表妹何出此言?如今大蕭新君初立、朝局動盪,正是我大梁出兵征伐的最佳時機,千載難逢,為何要無故撤軍?”
“只因我,想要大梁撤軍。”元照目光堅定,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藍思思徹底怔住,蹙眉看向元照,滿心不解:“表妹本是大梁之人,為何反倒要偏袒大蕭?”
元照輕輕搖頭,神色坦蕩淡然:
“我不偏袒大梁,亦不偏袒大蕭,我偏袒的是天下黎民百姓。
無論兩國紛爭出於何等緣由,戰火一旦燃起,山河動盪,最終受苦受難的,終究是無辜蒼生。”
藍思思眸光微動,正色辯駁:“只要我大梁一舉攻破大蕭、一統兩國,天下萬民便能盡數歸於女皇治下。
陛下勤政愛民、賢明仁厚,屆時定然輕徭薄賦、安撫百姓,從此山河安定、海清河晏、天下歸一,這般結局,難道不好嗎?”
藍思思素來深信自己的母親元宗芷有治國安邦、平定天下的雄才大略,故而始終毫無保留、全心全力輔佐、支援女皇的所有決策。
事實也證明了她的選擇沒錯,這些年大梁在女皇的治理下,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一派盛世光景。
元照抬眸直視於她,語氣鏗鏘有力,出聲反問:
“那戰火之中無辜殞命的百姓、浴血戰死的將士,他們又該如何?
他們的性命,難道就活該為你口中的天下盛世、山河一統,白白犧牲嗎?
與其耗費無數人力財力、掀起連天戰火、讓生靈塗炭,不如將錢糧人力盡數用於安撫民生、治理山河,這般難道不比兵戈相向更有意義?
兩國若能放下宿怨、締結邦交、互通有無、和睦共處,百姓免於戰亂流離,這才是真正安穩長久的天下歸一!”
元照當初費盡心力扶持蕭若山登基帝位,所求的從來不是紛爭戰亂,而是大梁與大蕭兩國長久的和平共處、互不侵擾。
一旦兩國正式開戰,烽煙四起,不僅兩國蒼生受難,她苦心經營多年、安穩繁華的天門城,亦會被戰火波及、深受其害。
藍思思聞言神色徹底凝重起來,微微搖頭道:
“表妹說得輕巧。大蕭立國以來,屢次進犯我大梁邊境、滋擾民生,不過是近些年才稍有收斂。
兩國百年積怨、世代紛爭,豈是三言兩語便能輕易消解?”
元照神色篤定,鄭重承諾:“這一點公主大可放心。
若兩國願罷兵休戰、締結邦交,我願居中斡旋調和。
只要我元照尚在人世,便保兩國邦交穩固,再無紛爭戰亂。”
藍思思聞言久久沉默,眼底神色複雜萬千,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之悵然:
“欲定天下大局,終究難免要有人犧牲……”
元照聞言,心頭悄然一嘆,沉聲追問:“如此說來,這場仗,大梁是打定了?”
藍思思抬眸望向遠方遼闊天際,眸光悠遠:“這事……我做不了主……”
元照凝眸深深注視著她,靜靜對視良久,終是緩緩收回目光,心底已然瞭然。
她長嘆一口氣後說道:“我言盡於此。公主若執意不肯罷兵,便將我的這番話,如實轉達給女皇陛下即可。”
藍思思微微遲疑一瞬,隨即輕輕頷首:“好。表妹所言,我定然一字不差,轉達給陛下。”
說著,她將沏好的清茶輕輕推至元照面前。
元照卻驟然起身,身姿挺拔,淡淡開口:“茶我便不喝了。公主,你我後會有期。”
話音落罷,她轉身抬步,徑直快步離去。
望著元照毅然離去的清冷背影,藍思思眉頭緊蹙,心底莫名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
她不敢耽擱,當即伏案提筆,飛速寫下一封密信,即刻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上京,呈報女皇元宗芷。
時隔不久,上京回信如期送達。
信中僅有一句指令:大軍集結如常,戰事籌備繼續。
元宗芷得知元照竟會為大蕭出面阻攔自己的霸業佈局,心中極為震驚,幾經深思猶豫,最終依舊決意按原計劃行事。
在她看來,自己這位侄女,斷然不會為了區區一個大蕭,真的與自己、與大梁反目為敵。
約莫半月之後,一隻黑鷹拍打翅膀緩緩落入元照的小院之中。
鷹爪之上的竹筒之中,是藍思思專程送來密信,將女皇執意開戰的決定,盡數告知元照。
元照展信細讀,看完字句之後,久久默然,終是無奈地長嘆一聲。
看來,她終究還是要和自己這位姑姑站到對立面……
昔日元宗芷在親情與霸業之間,毅然選擇了權勢天下。
如今的她,亦在親緣與大義之間,堅定不移地選擇了大義。
更何況,她與元宗芷之間,本就淺薄疏離,並無多少情誼可言。
時間飛逝,轉眼又是數月過去,此時大蕭也早就已經察覺了大梁的動作,才剛剛登基沒多久的蕭若水,不得不立刻同樣集結大軍,準備應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