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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第387章 書生

2026-04-29 作者:寶石巖

見岑鞏應允,元照面上立刻綻開一抹明媚燦爛的笑容。

為拿出十足誠意,元照略一思忖,輕聲開口道:

“岑先生,這樣吧,倘若您不嫌棄北書院地處城郊,位置偏僻,不妨帶著全家老小一同搬來北書院常住。”

“這……”岑鞏微微一滯,完全沒料到元照會主動許下這般優厚的條件。

這時,立在一旁的宋玉嬌適時開口溫聲勸道:“師兄,城郊生活雖不比城內熱鬧便捷,卻少了市井嘈雜,最是安寧清淨。”

說到此處,她抬眸看了一眼身旁鼻青臉腫、面色狼狽的岑照今,語氣沉了幾分:

“這孩子被人如此欺負,想來早已習以為常。與其留在此地日日遭受鄰里排擠冷眼,倒不如遷居書院,尋一份安穩。”

提及兒子滿身傷痕,岑玉生與曾月二人臉色瞬間一變,眉宇間湧上滿心疼惜。

他們心中何嘗不清楚,自家孩兒長久以來屢受欺凌。

不光幼子飽受委屈,就連他們夫婦二人,平日裡也常常被街坊鄰里冷眼相待、言語譏諷。

可他們又能如何?

這間簡陋小院,是一家人唯一的安身之處,一旦離開這裡,一家人便只能流落街頭,無處容身。

但眼下情勢全然不同,命運給了他們全新的選擇。

與其困在此地日日受辱、處處碰壁,他們寧願去往城郊生活。

這般念頭落下,岑家上下所有人都抬首凝望著岑鞏,目光裡滿載殷切的期盼。

望兒孫滿眼渴求的模樣,岑鞏心底一陣酸澀沉重。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察覺,自己沉溺頹廢、自暴自棄的這些時日裡,家人究竟默默承受了多少苦楚與委屈。

他身為一家之主,非但沒能為家人遮風擋雨、撐起門戶,反倒拖累至親,徒增全家的負擔,實在愧為愧為人父!

岑鞏壓下心中愧悔,抬眸望向元照,神色滿是動容與感激:“多謝姑娘體恤關照。”

眼見岑鞏點頭應下,岑家眾人皆是面露喜色,心底大石落定,終於能夠離開這片壓抑之地,不必再日日承受旁人的流言非議。

元照眉眼彎彎,淺笑著吩咐:“既然如此,那便速速收拾行囊,隨我一同動身吧。”

“哎,好!我們即刻就收拾!”曾月眉眼舒展,滿臉喜色地應聲,轉身便匆匆忙碌起來。

岑玉生與岑照今見狀,也連忙快步跟上。

一家人雜物繁多,僅憑人力根本無法盡數搬運。

元照略一思索,便提議去僱傭兩輛牛車代步運送行李。

僱傭牛車的花銷並不算高昂,可岑玉生聽罷,臉上依舊露出窘迫為難的神色。

眼下家境窘迫,他們連這點零碎銀錢都難以拿出。

萬般無奈之下,元照只得取出若干銀兩,遞到岑玉生手中,讓他前去僱車。

起初岑玉生百般推辭,執意不肯收下銀錢。

岑鞏見狀適時開口,言明這筆銀錢便算作提前預支的授課束脩,岑玉生這才放下顧慮,鄭重接過銀兩,快步出門前去僱傭牛車。

待家中所有物件盡數收拾妥當,眾人坐上牛車,緩緩驅車駛出城門。

臨行之前,岑玉生特意繞路去往岳父家中,當面告知舉家搬往城郊書院的訊息,同時將小院鑰匙完好歸還。

其岳父雖然擔憂女婿一家前路,但也知道這段時間女兒和女婿所受的委屈,自然只能含淚相送。

岑玉生的岳父和岑鞏相交多年,知曉其為人,因此從來都沒相信過他會做出貪贓枉法之事。

只可惜他能力有限,幫不了好友太多。

分別前,曾月母親還悄悄塞了一些銀錢給女兒,只是卻沒有聲張,擔心兒子和兒媳有意見。

一行人抵達北書院後,元照即刻喚來昭回,命其妥善安排岑家的住處,讓一行人先行洗漱休整,安頓身心。

岑鞏原本只當北書院是一處規模狹小的簡陋學館,待到親身抵達才恍然發覺,書院學子人數不多,院落格局卻十分開闊規整,各處起居用度、日常條件皆是上乘,各項待遇更是周全優厚。

如今他是書院唯一的授業先生,元照為他定下的待遇格外優厚,不僅月俸豐厚,衣食住行皆安排得妥帖細緻、面面俱到。

待岑家一行人安穩安頓完畢,元照便領著岑鞏前往學堂,準備將他正式引薦給書院的一眾學子。

也正是在此刻,岑鞏方才知曉,這座書院乃是武院,習武修行才是學子的主修課業,讀書識字不過是平日輔助的課業。

元照與岑鞏並肩走入學堂時,宋玉嬌正立於臺前,耐心教導一眾學子識字讀書。

書院學子大多出身貧苦寒門,從前皆是目不識丁,如今剛接觸書本文字,讀起來格外晦澀吃力。

見元照步入學堂,宋玉嬌立刻停下授課動作,抬手示意滿堂學子安靜肅立。

順著元照的示意,岑鞏緩步邁步走上講臺。

此刻的岑鞏,早已褪去初見時的頹然落魄。

鬍鬚修整得整齊利落,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周身氣質全然改換。

一身素色青衫簡約樸素,面容肅穆,神情端嚴不苟,周身自帶凜然威儀,氣質莊重肅穆,恍惚間竟有幾分元照前世教導主任的氣質。

不愧是曾在國子監擔任司業、久居士林的文人風骨。

望著威儀凜然的岑鞏,堂內所有學子紛紛屏息凝神,無人敢隨意出聲。

宋玉嬌淺笑著開口,向眾人介紹:“諸位師弟,這位是書院新來的授課先生。自今日起,便由岑先生教導諸位讀書明理,還望諸位勤勉向學,莫要辜負書院的栽培與期許。”

岑鞏微微頷首,上前半步,指尖輕撫頜下長鬚,聲線沉穩厚重:

“諸位學子安好。老夫岑鞏,今後負責教習諸位讀書識字。

書院雖以習武為根基,但讀書知字、明曉禮法、涵養心性,同樣不可或缺。

來日方長,你們終會明白讀書修身的深意,切記不可懈怠荒廢。”

聽完這番叮囑,滿堂學子齊齊端坐端正,神色肅穆,滿心敬畏。

學子之中,恰好有兩人本就是讀書人,素來熟知士林人物,一眼便認出了岑鞏。

他們清楚知曉岑鞏深陷宋硯一案,因此獲罪罷官的過往。

昔日岑鞏身居高位、學識淵博,在士林之中素來聲名顯赫、威望極高。可自從宋硯一案爆發後,他的名聲一落千丈,飽受世人詬病非議。

二人心中滿是疑惑,不解書院為何會特意聘請名聲盡毀的岑鞏前來授課。

縱使岑鞏學識淵博、文采出眾,可在外流傳的說法裡,他品行有虧、聲名狼藉,因此二人心中十分牴觸。

岑鞏完成自我介紹後,便接替宋玉嬌,正式為學子開課講學。

霍邱與郭藹二人按捺住心中不滿,安靜端坐聽課,未曾當場發難。

待到課業結束、散課之後,二人立刻快步追出,攔下了正要離去的宋玉嬌。

“二師姐,請留步!”

出聲喚住她的少年名為霍邱,自幼父母雙亡,全靠兄長一手拉扯長大。

他頗具讀書天賦,兄長便常年不辭辛勞,掙錢養家,咬牙供他寒窗苦讀。

可兄長成婚娶妻之後,嫂嫂心中多有不滿,不願再任由兄長耗費錢財供養他讀書,執意要他分門立戶。

他深知家中本就清貧拮据,因此心中並無怨懟,十分體諒嫂嫂的難處。

兄長已有小家,往後還要養育子嗣,撐起一家人的生計已是不易,自然無力再額外供養他求學。

對於貧苦人家而言,讀書與燒錢無異。

因此,霍邱對哥嫂唯有滿心感恩,從未心生芥蒂。

被迫中斷學業後,他曾在城中尋了一份賬房差事,辛苦勞作換取工錢,一半留作自用,一半貼補兄長家中。

只是他心中始終不甘平庸,不願就此埋沒一生。

後來偶然撞見昭回等人外出招生,得知此處雖是武院,主修武藝,他依舊毅然決然前來報名入學。

“可是有事?”聽聞呼喊,宋玉嬌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目光溫和地看向快步跑來的霍邱與身旁同伴。

立在霍邱身側的學子名叫郭藹。

不同於家境清貧的霍邱,郭家家境殷實,算得上地方小富之家,郭藹自身還考取了秀才功名。

奈何他數次參加科舉,屢屢落第,長久失意之下心生倦怠,偶然撞見書院招生,便決意棄文從武,前來修行。

整座書院之中,唯有他與霍邱二人出身士林、通曉文墨。

郭藹素來欣賞霍邱的才學與品性,二人相識之後志趣相投,平日相交甚篤。

郭藹眉宇間帶著幾分不解與憤懣,開口問道:“師姐,書院為何要聘請岑鞏這般身負汙名的貪官,前來教導我們讀書?”

書院上下一眾學子,皆尊稱蕭若水為大師兄,宋玉嬌為二師姐。

尤其是對宋玉嬌這位師姐格外敬重信賴。

不單是因為她身為長者,更因入館以來,宋玉嬌事事照料眾人,耐心教習識字文理,親手烹製三餐膳食……就連學子衣衫破損,她也會細心縫補打理,平日裡溫柔體貼,待人溫和,一言一行皆如慈母一般。

聽到這番質問,宋玉嬌眉頭微微蹙起,隨即放緩語氣,緩緩開口:

“世人傳言多有偏頗,你們聽聞的流言,未必就是世事真相。遇事當靜心思索,明辨是非真偽。

岑先生的品性為人,你們不該輕信旁人片面之詞,應當親自觀察,用心體會。”

霍邱與郭藹聞言,同時擰緊眉頭,面露遲疑,一時默然不語。

宋玉嬌見二人沉默不語,稍作思忖,轉而開口問道:“你們可曾聽說過永寧侯府的那位前侯夫人?”

霍邱眼中閃過一絲好奇,開口反問:“師姐所言,可是已故宋尚書之女?”

“正是她。”宋玉嬌輕輕點頭應聲。

“自然聽過。”郭藹毫不猶豫地點頭作答。

霍邱也隨之頷首附和。

早前永寧侯狠心休棄髮妻一事,滿城傳遍,風波喧囂一時,偌大燕京城,鮮少有人不知此事。

宋玉嬌目光平靜,繼續追問:“那在你們心中,該如何評判這位前侯夫人?”

郭藹面露鄙夷,直言道:“乃是貪官之女,落得這般下場,實屬活該。”

一旁的霍邱卻持不同看法,語氣公允道:“縱然她是貪官之女,理應受人詬病,可永寧侯行事未免太過薄情寡義。

宋硯所犯罪責,卻與這位侯夫人毫無干係。

她常年身居內宅,為那永寧侯生兒育女,打理內宅,操持家事,縱然無大功,亦有苦勞。

可永寧侯為保全自身名聲,狠心休棄結髮多年的妻子,不念半分夫妻情分,這般行事,實在令人不齒。”

聽罷這番話,郭藹低頭沉思片刻,緩緩點頭,深以為然:“霍兄所言,的確有理。”

宋玉嬌目光柔和,看向二人,忽然問道:“那你們平日相處,覺得我為人如何?”

二人皆是一頭霧水,不解她為何突然這般發問,卻依舊誠懇如實作答:

“師姐心地和善,待人寬厚溫柔,事事體恤我等,院中上下人人敬佩,滿心仰慕。”

宋玉嬌唇角揚起一抹淺淡苦笑,靜靜望著二人,緩緩道出實情:

“那你們可曾想過,我便是宋硯之女,也是你們口中,罪有應得的那位前永寧侯夫人。”

話音落下,霍邱與郭藹瞬間渾身一震,滿臉難以置信,結結巴巴道:

“怎……怎麼可能?”

二人此刻才猛然反應過來,恍然驚醒。

是啊,二師姐名喚宋玉嬌,可不就是姓宋!

他們往日只聽過前侯夫人的相關傳聞,從未見過真人樣貌,更不知曉她的閨名,故而一直未曾聯想到一處。

宋玉嬌輕輕長嘆一聲,語聲平淡而無奈:

“世事便是如此,有甚麼不可能?

你們一直以為,傳聞裡受盡唾罵的前侯夫人,與朝夕相伴的二師姐全然無關,可事實便是,二者乃是同一人。

由此便知,世間流言蜚語,萬萬不可全然輕信。”

說完這番話,宋玉嬌不再多言,緩緩轉身緩步離去,只留下霍邱與郭藹立在原地,神色沉沉,滿心思索,久久未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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