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吉克正一勺勺喂著湯藥,祖母卻忽然猛地嗆咳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剛咽入喉中的藥汁盡數噴灑而出,濺落在衣襟之上。
老人被咳得渾身發顫,面色漲得青紫,喉間滾出急促破碎的聲響,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撕扯著虛弱的肺腑,幾乎要喘不上氣來。
元照立在一旁,眉峰微蹙,心頭微微一緊,生怕老人一口氣提不上來,就此昏厥過去。
略一沉吟,她看向一旁手足無措的哈吉克,聲音清淡卻沉穩:“我幫幫你吧。”
哈吉克的祖母本就元氣大虧,體虛到了極致,湯藥入腹,她只能勉強消化一絲半縷藥性吊著性命,餘下藥力盡數淤積在經脈臟腑之中,無法化開吸納,反倒成了沉重負擔,一點點蠶食著她本就微弱的生機。
既如此,只需助她疏導藥力,助身體徹底吸收便可。
哈吉克一怔,滿眼茫然與疑惑地看向元照。元照未曾多言,上前一步,指尖輕輕釦住老人枯瘦如柴、冰涼乾澀的手腕。
一縷溫潤柔和的靈力自她指尖緩緩渡出,輕柔地湧入老人體內,順著滯澀堵塞的經脈緩緩遊走,一點點溫養著她衰敗枯竭的臟腑,撫平經脈之中的滯澀。
在靈力的滋養之下,老人微弱的生機漸漸被喚醒,體內積壓的藥力也隨之緩緩化開,被孱弱的身軀一點點吸納融合。
時間一點點流逝,哈吉克目不轉睛地望著祖母,清晰地看見那急促艱難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晦暗枯黃的面容之上,緩緩透出一絲血色,那雙渾濁無神的眼,也微微有了光彩。
終於,老人緩緩睜開雙眼,勉強凝聚起幾分力氣,顫顫巍巍地抬起手,緊緊攥住哈吉克的衣襟,氣若游絲卻無比清晰地喚道:“哈吉克……”
“奶奶!!”哈吉克再也繃不住,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洶湧而出,失聲痛哭。
祖母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他顫抖的背脊,動作溫柔而無力,隨即緩緩轉向元照,虛弱地彎了彎唇角,低聲道:“多謝姑娘……”
元照緩緩收回手,靈力斂去,神色平靜無波:“你繼續把剩下的藥喂完吧。”
話音落下,她轉身緩步走出了屋子。
許久之後,哈吉克平復好情緒從屋內走出,剛一見到元照,便“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緊貼地面,連連叩首,聲音哽咽沙啞:
“多謝姑娘救命大恩,哈吉克此生必不敢忘!”
元照垂眸看著他,神色淡然,語氣平和:“起來吧,我只是見老人家受苦,於心不忍,不必行此大禮。”
待哈吉克顫巍巍起身,元照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直白:
“我只能幫你一時,無法幫你一世。待我離去之後,你祖母的身子,依舊會回到從前的模樣。”
一句話,讓哈吉克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眉頭緊鎖,滿臉愁容與絕望,眼神黯淡下去。
元照略一思索,眸底微轉,淡淡開口:“我倒有一法,可解你後顧之憂。”
哈吉克雙目驟然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當即再次跪倒在地,重重磕頭:
“還請姑娘慈悲,救救我祖母!哈吉克做牛做馬,也必報此恩!”
元照抬手示意他起身,隨即將心中所想緩緩道來。
昔日阿青為先太子梁煜調理身子時,曾用過一種奇蠱。
此蠱可入人體,吸納體內過剩藥力,再以溫和綿長的方式緩緩釋放,讓孱弱身軀能夠盡數吸收,不至淤積成患。
此法,恰好對症哈吉克祖母之症。
元照雖不精通煉蠱之術,可當年旁觀阿青煉蠱時,早已將這蠱蟲的煉製之法默默記在心底。
只要哈吉克依此法煉出此蠱,祖母的頑疾,便可徹底迎刃而解。
得到蠱方的那一刻,哈吉克欣喜若狂,激動得渾身發抖,眼中滿是喜色。
“姑娘再造之恩,哈吉克永世難忘,他日必定結草銜環,以報大恩大德!”
元照淡淡擺了擺手,並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就在此時,哈吉克忽然面露猶豫,似是在掙扎權衡,片刻之後,像是下定了極大決心,抬頭看向元照,神色鄭重:
“姑娘稍等,我有一物,想贈予姑娘,以表謝意!”
話音未落,他轉身快步奔入屋內,不過片刻便再次折返,手中捧著一物。
那是一枚拳頭大小的金屬器物,形制酷似魔方,表面鐫刻著繁複細密的銀色紋路,流轉著淡淡幽光,一看便知絕非凡物。
哈吉克雙手捧著,恭敬遞到元照面前,語氣誠懇:“姑娘,此物贈予您。我不知它究竟是何寶物,但絕非尋常物件。”
他緩緩道出緣由:不久之前,有一位和尚打扮的男子重傷昏厥在他家門前,氣息奄奄。
哈吉克心善,便將人救回家中悉心照料。
只可惜那人傷勢太重,回天乏術,最終還是沒能活下來。
男子臨終之前,將這枚器物強行塞到他手中,未曾留下隻言片語,便嚥了氣。
哈吉克研究許久,始終參不透其中奧秘,便一直收在家中,直至今日,才猛然想起。
他心想,元照姑娘本領高深,或許能看破此物玄機,若真是稀世珍寶,也算是他對姑娘救命之恩的一點報答。
元照微微挑眉,伸手接過那枚魔方,指尖剛一觸碰,便敏銳察覺到其上蘊含著極為精妙高深的機關術。
她指尖摩挲著紋路,把玩片刻,一時未能勘破隱秘,便打算先收入懷中。
便在此時,一道低沉沉穩的聲音,驟然自半空響起,帶著幾分佛門清肅之氣。
“二位施主,此物乃是我大覺寺至寶,不知可否歸還貧僧?”
一道挺拔身影不知何時立在不遠處的屋頂之上,身披素色袈裟,頸間佛珠垂落,身姿挺拔如松,氣度沉穩肅穆。
哈吉克抬眼一看,瞬間失聲驚呼:“冥迦羅大師!”
來人,正是元照一行人白日裡方才遇見的大覺寺高僧——冥迦羅。
元照手中這枚魔方,名為天師骰,乃是大覺寺的傳承秘寶。
不久前,大覺寺出了叛徒,暗中盜走天師骰,冥迦羅一路追蹤蹤跡,方才尋至流霞城。而冥迦羅手中,尚有一枚地師骰,與天師骰本是一對,他正是憑藉地師骰的指引,才精準找到此處。
元照從不是輕信旁人之輩,對方一句話,便想將剛到手之物要走?天下哪有這般輕易之事。
她神色淡漠,看都未看冥迦羅一眼,指尖一動,徑直將天師骰收入懷中,一副全然不打算理會的模樣。
冥迦羅見狀,輕輕長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阿彌陀佛,既然施主不肯交還,那貧僧,便只能親自來取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一動,化作一道殘影,瞬息間便從屋頂落至院中,出現在元照與哈吉克身前,手掌直探,徑直朝著元照懷中抓去。
可他的手掌尚未靠近元照周身三尺,便被一層無形卻堅韌的護體罡氣硬生生擋在外面,難以寸進。
元照眉眼微抬,手腕輕揮,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哈吉克推向遠處,免得他被這場爭鬥無辜波及。
一招被輕描淡寫擋下,冥迦羅眼中掠過一絲明顯訝異,雙手合十,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沒想到施主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貧僧失敬。”
元照心中也微有訝異,未曾想這位看似慈悲溫和的高僧,竟是一位修為深不可測的絕頂高手。
不過轉念一想,倒也合乎情理,若無高深修為,又怎能身居高位,受萬民敬仰。
“彼此彼此。”元照唇角微勾,笑意清淡,話音落下的同時,抬手徑直朝著冥迦羅拍出一掌。
掌風輕柔,卻蘊含著不容小覷的靈力威壓。
冥迦羅反應極快,面色一凝,當即揮拳相迎,拳風剛猛,帶著佛門剛正之氣。
一拳一掌轟然相撞,沉悶巨響炸開,磅礴真氣與靈力驟然席捲開來,掀起層層氣浪,院中桌椅雜物被狂風席捲,東倒西歪,塵土飛揚。
元照穩穩立在原地,身姿從容,似笑非笑地看著冥迦羅,語氣帶著幾分淡淡戲謔:
“這便是出家人口中的慈悲為懷?以大師的修為,在城中這般動手,會傷及多少無辜百姓,大師不會算不到吧?”
冥迦羅聞言,面色微變,當即雙手合十,閉目低誦一聲佛號,神色帶著幾分愧疚:
“阿彌陀佛,是貧僧考慮不周,罪過,罪過。”
他再次睜開眼,看向元照,語氣沉穩:“施主,你我二人,不如前往城外一戰,免得傷及無辜,如何?”
元照當即搖頭,語氣乾脆利落,毫無退讓之意:“不去。我為何要陪你去?我本就不想與你動手。”
冥迦羅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丟擲籌碼:“施主,你手中之物,名為天師骰。貧僧手中,尚有一枚地師骰,二者本是一對,缺一不可。”
說著,他抬手一招,一枚與天師骰形制一模一樣的魔方浮現在掌心,只是表面紋路呈赤紅之色。
“此二者,乃我大覺寺鎮寺秘寶,唯有合二為一,方能解開其中奧秘。施主只執其一,不過是件無用死物,毫無用處。”
“那又如何?”元照攤了攤手,眉眼輕挑,語氣散漫,“我樂意拿著,與大師無關。”
冥迦羅無奈,只得再次開口:“施主,不如聽貧僧一言,做個約定如何?”
元照雙臂環抱胸前,姿態慵懶隨意,微微頷首:“你說。”
“你我前往城外比試一場,若是施主勝,貧僧願與施主一同參悟這對秘寶,共探其中玄機。若是貧僧勝,還請施主歸還天師骰,如何?”
如果贏了,他可以順利收回天師骰,若是輸了,或許還能借助元照之手,解開這對秘寶的奧秘,不管怎樣都不吃虧。
元照眸底微光一閃,略一思索,便點頭應下:“好,就依你所言。走吧。”
話音落下,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消失在院落之中。
冥迦羅當即縱身跟上,緊隨而去。
院落枝頭,紅梅與報春並肩而立,羽翅輕收。
報春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輕聲問道:“娘子,我們要跟過去看看嗎?”
紅梅輕輕搖頭,眸光冷靜:“不必去。那和尚修為高深,萬一他想抓我們要挾主人,反倒添了麻煩。我們在此靜靜等候主人歸來便是。”
另一邊,元照不過瞬息,便已抵達城外一處小河邊。
河畔草木青青,流水潺潺,視野開闊。
兩人在河畔站定,元照抬手輕引,姿態從容淡然,看向冥迦羅:“大師,請吧。”
“施主,得罪了!”
話音剛落,冥迦羅身形驟然動了,化作一道凌厲殘影,攜著剛猛拳風,徑直朝著元照近身而來。
元照面色平靜,絲毫不亂,掌心微微一攤,流光閃過,千機瞬間浮現,在一陣清脆機括聲響之中,化作一柄瑩潤的長弓。
她抬手拉弓,靈力凝聚,一支翠綠靈力箭矢瞬間成型,流光溢彩,下一瞬,便化作一道破空流光,徑直激射向冥迦羅。
冥迦羅心中一驚,連忙側身急閃,身影快如鬼魅。
箭矢速度快得驚人,擦著他的肩頭飛過,射入遠處土中,炸開一個淺坑。
他剛欲再次逼近,第二支箭矢已然緊隨而至,破空之聲尖銳刺耳。
咻咻咻——
一道道靈力箭矢接連不斷,如同流光暴雨,每當冥迦羅試圖靠近,便被密集箭雨逼退,寸步難進。
冥迦羅身為武僧,最擅長近身搏殺,如今被元照以遠端壓制,一身本事難以施展,頓時束手束腳。
被逼至絕境,冥迦羅眸色一沉,縱身一躍,跳入河中,周身真氣轟然爆發,洶湧河水被真氣瘋狂裹挾,瞬間凝聚成一條粗壯無比的水龍捲,攜著滔天威勢,朝著元照席捲而來。
元照眸光微冷,不閃不避,抬手一掌徑直拍出。
精純浩瀚的靈力自掌心噴湧而出,迎上水龍捲的瞬間,寒氣驟生,奔騰洶湧的水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凍結,不過剎那,便化作一根巨大無比的冰柱,轟然墜落在地,碎裂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