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拼命掙扎的哈吉克,元照眸底掠過一抹冷冽,沉聲開口:“還想跑?你的膽子倒是不小。”
見逃生之路已斷,哈吉克面色瞬間慘白,雙膝一軟便跪倒在地,連連叩首求饒:
“姑娘饒命!姑娘饒命啊!”
他曾親眼目睹元照與珈藍尊者激戰的場面,心中再清楚不過,眼前這女子的修為,早已是他望塵莫及的境界,哪裡敢有半分硬碰硬的念頭。
“先前之事,我實在是迫不得已。以珈藍尊者的實力,我即便留在原地,也不過是白白送命,這才不得已抽身離去,絕非有意背棄姑娘啊!”
元照冷冷嗤笑一聲,語氣淡漠卻帶著冷意:“巧舌如簧。”
話音未落,她策馬緩步走到哈吉克面前,眸光微沉,淡淡問道:“你是如何惹上那條巨蛇的?”
哈吉克眼神閃爍,喉間滾動,支支吾吾半天,愣是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說。”元照聲音驟然轉厲,一股無形威壓瀰漫開來,“莫非,你是真想死?”
哈吉克被那股寒意嚇得渾身一顫,雙腿發軟,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聲囁嚅道:
“我……我摘了它的紫蓋華芝……”
元照聞言,指尖微曲,一縷青翠樹藤自旁邊驟然竄出,輕柔卻不容抗拒地在他胸前一探,旋即卷出一朵深紫色靈芝。
那靈芝不過巴掌大小,傘蓋之上纏繞著細密淺金雲紋,一縷清醇濃郁的藥香瀰漫開來,沁人心脾。
這紫蓋華芝乃是世間罕有的靈萃寶藥,珍稀程度,絲毫不遜於千年雪參。
元照眉峰微挑,眼底掠過幾分不解:“你前番才從棲月峰偷得一支千年雪參,怎的如今,又敢覬覦這紫蓋華芝?”
若是尋常草藥也就罷了,採摘並無性命之憂。
可千年雪參有珈藍尊者鎮守,紫蓋華芝有巨蛇看護,二者皆是他哈吉克招惹不起的存在。
可他卻依舊拼命去取。
若不是兩次恰巧被自己撞上,他早已身死道消,屍骨無存。
聽元照問及此處,哈吉克臉上掠過一抹濃得化不開的苦澀,垂首沉默片刻,終究沒有隱瞞,將前因後果緩緩道來。
原來他費盡心思尋覓這些天材地寶,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救治垂危的祖母。
哈吉克本是醫藥世家傳人,其父當年,更是供職息夜皇室的太醫院。
誰料昔年息夜先帝遭人暗害,身中奇毒,宮中急召其父入宮診治。
奈何那毒陰狠霸道,他父親窮盡畢生所學,終究無力迴天,先帝最終駕崩。
龍顏震怒之下,全家以救治不力之罪被判絞刑,滿門罹難。
唯獨當時留守老家祖宅的他與祖母,僥倖逃過一劫。
這也是哈吉克對息夜國皇室恨之入骨的緣由。
自得知全家慘死的噩耗後,年邁的祖母悲痛欲絕,心力交瘁,身體一日衰敗過一日,早已是油盡燈枯之態,只有依靠珍貴寶藥才能吊著性命。
哈吉克在這世間,只剩祖母這唯一親人。
為保住她最後一絲生機,他不得不鋌而走險,遍尋世間奇珍異草。
當年為躲避息夜國追殺,他帶著祖母一路顛沛,逃至龜茲國,如今便定居在一座邊陲小城之中。
此次歸途之中,他意外發現了這株紫蓋華芝,思慮再三,終究還是咬牙冒險採摘。
千年雪參雖能暫延祖母性命,可終究有用盡之日,他不得不早做籌謀。
元照聽完,看在哈吉克一片孝心的份上,終究是沒取他性命。
她淡淡抬眸,語氣平靜無波:“正巧我也要前往流霞城,你便為我引路吧。”
言罷,她素手輕揮,束縛著哈吉克的樹藤應聲鬆開,緩緩退去。
她如今已身懷儲物道具,正打算前往就近城池,採買一些食物、衣物等日常所需。
看著元照這般輕描淡寫便施展神通,哈吉克心中震撼萬分,哪裡敢有半分異議,連忙俯首應是。
二人距龜茲國境本就不遠,約莫一日行程,便順利走出了幽深險峻的山澗。
踏出山林的剎那,元照便清晰察覺到兩國氣候的天差地別。
息夜國雖有息夜天池潤澤,水源不缺,可空氣終究乾燥燥熱,少了幾分溫潤。
而龜茲國則截然不同,此處空氣溼潤清透,微風拂過,攜來陣陣清涼之意,沁入肺腑,渾身都覺舒暢。
放眼望去,滿目鬱鬱蔥蔥,草木繁茂蔥蘢,翠綠連綿成片,高大挺拔的古木參天而立,處處皆是生機盎然之景。
龜茲與息夜毗鄰,地貌氣候卻截然不同,究其根本,乃是龜茲臨海,溼潤海風攜來充沛雲雨,滋養萬物。
而息夜國被月盲山脈橫阻,海風難以深入,故而氣候乾燥少雨。
不過息夜國也並非全無受益,息夜天池之所以四季不竭,本源便是龜茲國綿延水脈延伸所致。
元照抬眸遠眺,前方不遠處,一座小城依山傍水,靜靜坐落,正是哈吉克與祖母定居之地——流霞城。
待踏入城中,元照眼底微微掠過一絲訝異。
這看似偏遠的邊陲小城,竟比她預想中更為繁華熱鬧,街巷縱橫,行人絡繹不絕,商鋪林立,一派喧囂盛景。
經哈吉克解說,元照方才知曉,龜茲國雖三面環山,卻海運極其昌盛,往來諸國商旅雲集,商貿發達。
繁榮的海運帶給龜茲國無盡富庶,也令其一躍成為西域數一數二的強國。
不僅如此,龜茲國更是佛法盛行之地,僧侶隨處可見,誦經之聲隱隱可聞,即便是流霞城這般小城,也處處可見禮佛之人。
元照隨哈吉克回到家中,打算在此暫住一晚。
哈吉克在流霞城開了一間小醫館,為人和善,醫術尚可,在街坊之中口碑頗佳。
鄰里見他歸來,皆親切招呼。
眾人見他身後跟著一位容貌美麗、氣質出塵的女子,紛紛笑著打趣,以為是他心上人。
嚇得哈吉克臉色煞白,心驚膽戰,生怕元照動怒,一掌將他拍殺。
哈吉克身邊還收了一名小徒弟,不過十四五歲年紀,平日幫他打理藥草、照看醫館,他不在時,便代為照料祖母。
哈吉克歸家之時,少年正蹲在院中,細心晾曬藥草。 見師父回來,小徒弟眼睛一亮,立刻蹦蹦跳跳地迎上前,語氣滿是歡喜與擔憂:“師父,你可算回來了!此行還順利嗎?”
這些日子他整日提心吊膽,生怕師父在險地遭遇不測。
師父雖懂得武功,不過三腳貓功夫,卻要去闖棲月峰那等兇險之地,他怎麼可能不擔心。
哈吉克下意識抬眼瞥了元照一眼,隨即收回目光,對著小徒弟溫聲點頭:“還算順利。祖母近來身子如何?”
小徒弟臉上的笑容瞬間消散,眉頭緊鎖,滿臉愁容地嘆了口氣:“奶奶的身子,越來越差了……”
哈吉克臉色驟然一沉,再無多餘言語,腳步匆匆,快步推門走入內室。
元照並未跟入,只靜靜立在庭院之中,神色淡然。
小徒弟心中對元照好奇不已,卻又不敢貿然上前詢問,只能時不時偷偷抬眼,怯生生地瞄她一眼,目光裡滿是孩童的好奇。
元照察覺到他那點小動作,心底微微覺得好笑,卻並未理會。
可紅梅與報春卻不肯作罷。
報春撲稜著羽翼,落在枝頭,大咧咧地開口呵斥:“那邊的小娃娃,你鬼鬼祟祟偷看甚麼?我家主人,也是你能隨便窺看的?”
紅梅連忙點頭附和,清脆開口:“就是就是!要看便大大方方看,我家主人風華絕代,又不是見不得人,何必這般偷偷摸摸。”
報春昂首挺胸,一本正經,語氣帶著幾分傲然:“我家主人容貌絕世,氣質清雅,出塵脫俗,你為之傾倒,乃是人之常情,不必為此羞愧。”
小徒弟驟然見到兩隻開口說話的靈鵲,驚得瞪大了雙眼,滿臉不可置信,目光死死盯著兩隻鳥兒,滿眼新奇,再也移不開。
察覺到小徒弟的目光,報春愈發得意,挺胸揚聲:“當然啦,我家主人姿容絕世,作為她的寵物,本大爺自然也是英明神武,我娘子貌美如花,你若心中仰慕,也不必藏著掖著。”
聽著兩隻靈鳥一唱一和,元照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這兩個小傢伙……
不多時,哈吉克從內室走出,面色凝重無比,眉宇間佈滿憂慮,顯然他祖母的情況,已然十分危急。
元照不通醫術,無從相助,便也沒有多問。
她抬眼望了望漸沉的天色,轉頭看向哈吉克,淡淡開口:“我想去城中採買些東西,你陪我一趟。”
哈吉克滿心都是祖母的病情,正暗自思忖如何以千年雪參與紫蓋華芝入藥續命,聞言連忙恭敬躬身:
“姑娘,不如讓小徒陪您前往?他自幼在這城中長大,對街巷佈局,比我熟悉百倍。”
這小徒弟入門前本是流霞城的小乞丐,整日走街串巷,對城中各處瞭如指掌,遠比哈吉克這個半路遷居之人更為熟稔。
元照微微頷首,淡淡應下,於她而言,誰引路並無分別。
小徒弟滿心歡喜,臉上露出燦爛笑意,蹦蹦跳跳地引著元照,一同出了門。
街市之上熱鬧非凡,人聲鼎沸,元照一路採買,吃食、衣物、日用雜物,盡數挑揀。
龜茲國海運發達,街市之上外來商品琳琅滿目,奇巧玩意兒數不勝數,別具風情。
因購置之物太多,元照不便直接收入通心玉,便讓店家悉數派人送往哈吉克醫館。
哈吉克在流霞城小有名氣,店家大多知曉其住處。
待到日落西山,晚霞染滿天際,元照正欲與小徒弟一同歸家,目光忽然瞥見遠處行來一支隊伍。
隊伍全然由僧人組成,二三十名僧侶分列兩側,步履沉穩,簇擁著一頂軟轎。
轎中端坐一位中年僧侶,閉目誦經,神色肅穆。
那僧人袈裟華貴,用料考究,遠非尋常僧人可比,氣質更是沉穩超然,自帶一股威嚴。
沿街百姓見之,紛紛駐足,雙手合十,目光恭敬,滿臉崇敬。
元照眉梢微挑,看向身旁小徒弟,淡淡問道:“那人是誰?身份似乎不凡。”
小徒弟一臉驚訝,睜大雙眼:“姐姐,你竟然不認識冥迦羅大師?”
“冥迦羅?很有名?”
“那是自然!”
經小徒弟一番解說,元照方才瞭然。
這冥迦羅大師,出自龜茲國都的大覺寺,而大覺寺乃是龜茲護國寺,地位尊崇,更是整個龜茲最負盛名的寺院。
冥迦羅更是大覺寺首屈一指的高僧,聲名響徹整個龜茲。
據傳,冥迦羅本是皇室血脈,乃是上代龜茲皇帝的親弟。
這位高僧幾日前方才抵達流霞城,雖無人知曉他具體因何而來,可整個流霞城的百姓,皆以能親眼見他一面為榮。
遇到冥迦羅這事,於元照而言不過只是一件小插曲。
她和小徒弟站在街角湊了一會兒熱鬧,目送著那支僧侶隊伍漸漸遠去之後,便一起回了家。
他們到家的時候,哈吉克正在院中熬藥,他神情專注,連元照他們回來都沒注意到。
元照也沒打擾他,自顧自地坐在一旁看他忙活。
而小徒弟一回來,就鑽進了廚房開始忙活。
這孩子雖然年紀不大,但家裡的活計卻門清,十分能幹。
不一會兒,廚房裡就飄出了淡淡的香氣。
晚上元照沒怎麼吃東西,但紅梅和報春卻吃的很開心。
元照也終於見到了哈吉克的祖母。
這老人家得有七十多歲了,因為身體不好,看上去十分乾瘦,幾乎可以用皮包骨頭來形容。
她臥病在床,虛弱的連起身都做不到。
元照看著哈吉克將用千年雪參熬製的湯藥餵給老人家,忍不住說道:“千年雪參大補,你祖母身體如此虛弱,恐怕虛不受補吧?”
哈吉克忍不住長嘆一口氣道:“我又何嘗不知道?只是祖母正是靠著這藥性才吊著一口氣,就算是虛不受補,我也不得不用。”
藥效能吊命,不得不用;可虛不受補,又讓他祖母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可以說是陷入一種死迴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