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位突然出現的僧侶,元照心中無端升起一陣怪異之感。
西域的寺廟,莫非個個都這般善心氾濫?
大梁的寺院雖說也會為香客提供禪房暫住,可大多也是在對方捐贈過香火錢之後,才肯這般通融。
平白無故,寺廟怎麼可能白白讓人佔便宜,真當廟裡那麼多僧人不用吃飯、不用開銷不成!
出家人雖說常把慈悲為懷掛在嘴邊,但並不代表他們真的都有悲天憫人之心。
心中雖覺蹊蹺,元照還是決定前去一探究竟。
正所謂藝高人膽大,她一身修為在身,半點不懼怕這寺廟敢對她暗中耍甚麼鬼蜮伎倆。
於是她對著眼前這位年輕僧侶,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那僧侶見元照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嘴唇未曾動過分毫,只當元照是個不能言語的啞女。
在這位年輕僧侶的引路之下,元照不多時便抵達了坐落於月泉城最中心的寺廟。
等真正站到寺廟門口,她才驚覺,比起月泉城其他地方低矮樸素的建築,這座寺廟當真是一等一的氣派恢弘,遠遠看著的時候,對比還沒那麼明顯。
而且這座名為漠禪院的寺廟,還是整個月泉城內獨一無二的寺院。
元照立在寺門前,目光緩緩掃過眼前恢弘的建築,愕然發現,廟中不斷有百姓提著空桶魚貫而入,不多時又提著滿滿一桶水步履沉重地走出來。
難道那口名為“月泉”的水源,當真藏在這座寺廟之中?元照心中不由得暗自揣測。
若是如此,也難怪整座月泉城,都會被漠禪院牢牢掌控在手中。
在這裡,掌握了水源,就相當於掌握了城池的命脈。
“施主,快裡面請吧!”見元照站在門口怔怔出神,僧侶連忙上前,熱情地開口招呼。
元照微微頷首,一言不發地繼續跟著他往寺廟深處走去。
不多時,她便被領到一間僻靜的屋子之中,只聽那僧侶沉聲叮囑道:
“施主,你便在此好好歇息,只是無事不要隨意亂走,我們廟裡有不少地方,都是不方便外人踏入的。
等稍晚一些,小僧會派人來給你送上齋飯。”
莫非還提供免費食物?元照暗暗揣測,依舊沒有開口,只是輕輕點頭,算作無聲回應。
等到那僧侶轉身離去、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元照立刻對著身旁的紅梅和報春低聲吩咐:
“你們兩個去這廟裡四處探查一番,仔細看看有沒有哪裡不對勁。”
若是有人主動上門求助,寺廟好心收留倒也罷了,哪有這般跑到大街上主動攬客的,又不是開門做生意。
總而言之,元照怎麼想,都覺得這地方處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是,主人!”
紅梅和報春齊聲應下,翅膀一振,先後從窗戶縫隙裡輕巧地飛了出去。
兩隻喜鵲一同落在一處屋簷之上,紅梅偏過頭對著報春輕聲道:“我們兩個分開行動吧,效率更高一些。”
報春連忙點了點頭:“好,那娘子你千萬小心。”
紅梅小腦袋驕傲地一揚,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輸的傲氣:“該是你小心才對,我可比細心多了?”
說完它便振翅一掠,朝著東邊飛去,報春靜靜目送它消失之後,隨即轉身,朝著相反方向飛去。
紅梅朝著東邊飛掠片刻,再次繞回寺廟門樓附近。
它輕巧地停在一棵樹的枝頭,歪著小小的腦袋,一雙黑亮的眼珠靜靜打量著下方往來的人影。
它身形嬌小,又不是甚麼稀有的鳥兒,因此並沒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望著城中百姓一桶又一桶地從寺內提水出來,紅梅遲疑了一瞬,隨即輕輕拍動翅膀從樹上飛起,悄無聲息地順著窗戶縫隙,一閃而入,潛入了屋內。
進入屋子之後,它明顯感覺到空氣溼潤了許多,也清涼了不少,與屋外燥熱乾燥的氣息截然不同。
它縮在房梁的陰影之中,一眼便看見屋子正中央,有一座由整塊巨石堆砌而成的巨大水池。
池水中盪漾著清澈見底的泉水,百姓們正規規矩矩地排著隊,拎著水桶在池中取水。
而水池前方,還筆挺地站著四五個手持皮鞭、面色冷硬的僧侶。
百姓上前提水時,必須老老實實向僧侶繳納錢幣,一桶水,竟然要收足足十枚銅幣。
這簡直就是在明搶啊!
在西域,一個普通家庭拼死累活一天能掙到的錢財,頂天了也就二三十枚銅幣,可如今,卻要用其中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收入,來買區區一桶水。
這還僅僅只是一桶水的價錢。
就算月泉城素來缺水,這般價格也實在離譜到極致,簡直是要把尋常百姓往死裡逼啊!
就在紅梅為此暗自氣憤不已之時,其中一名百姓提水時腳下一個不穩,不小心將整桶水盡數打翻。
旁邊的僧侶見狀瞬間勃然大怒,揚起手中長鞭,毫不留情地狠狠抽了下去,同時惡狠狠地厲聲罵道: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浪費聖水,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水資源在月泉城實在過於珍貴,因此被稱為“聖水”。
那人被抽得滿地翻滾,身上衣衫破裂,不停地磕頭求饒,聲音淒厲。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啊!”
可那僧侶哪裡肯就此罷手,鞭子一鞭接著一鞭,又狠又急。
不過片刻,便將人抽得奄奄一息,連呻吟都微弱下去。
即便被打得氣息微弱、動彈不得,那人也依舊不得不掙扎著重新交錢取水,畢竟家中老小,總不能斷水絕糧。
其他人見他可憐,忍不住上前攙扶住他。
紅梅雖恨不得立刻飛下去教訓那僧侶一頓,卻也清楚此刻萬萬不能打草驚蛇。
何況它自身實力有限,若是不敵反被對方抓住,那就得不償失了。
暗中屏息觀察了片刻,紅梅便收攏翅膀,悄無聲息地飛了出去。
離開取水之地,紅梅在寺中飛簷之間四處遊走,很快,一處高聳的樓閣便牢牢吸引了它的注意。那樓足足有三四層高,在一眾建築中十分醒目。
紅梅從上方低飛而過時,無意間看見一名滿身珠寶、衣著華貴的男子,被一位老年僧侶滿臉恭敬地引著緩步上樓。
那男子身邊簇擁著好幾個身形挺拔、氣勢凌厲的侍衛,而老年僧侶身後,也跟著數名神情肅穆的和尚。
老年僧侶對著那男子一路點頭哈腰,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這名男子的出現,讓紅梅心中瞬間充滿了疑惑,據它一路觀察,月泉城並無任何貴族,真要說特權階級,便是這群手握水源的和尚。
那麼這位滿身珠光寶氣、一看便身份不凡的男子,究竟是從何而來?
而且從那老和尚的打扮氣度來看,其身份顯然不低,可卻對這名男子如此畢恭畢敬,實在反常。
可惜,一行人到了頂樓之後便推門進屋,還緊緊關上了門窗,隔絕了一切視線與聲響。
紅梅想再靠近一些,聽聽裡面在談論些甚麼,可剛一有所動作,守在門口的侍衛立刻察覺到異動,眼神銳利如刀,瞬間露出警惕之色。
這侍衛實力不弱,絕對在自己之上!紅梅在心中暗暗一驚。
無奈之下,它只能遠遠躲開,隱匿在暗處,繼續靜靜潛伏觀察。
另一邊,報春在寺廟之中飛了一段距離,四下掃視,並未發現這座寺廟有甚麼異常之處。
廟中僧侶各司其職,該幹活的幹活,該唸經的唸經,香菸嫋嫋,看上去一派祥和安寧。
飛了一陣,它有些疲憊,便停在一棵枯樹上歇息,就在這時,一陣微弱而斷續的哭泣聲,輕輕傳入耳中。
是誰在哭?
它立刻精神一振,輕輕拍動翅膀飛起,循著那斷斷續續的聲音找去,不多時便來到一座僻靜的院落前,哭聲正是從院落的牆角處傳來的。
報春悄悄落在牆頭上,低頭一看,只見牆角處蜷縮著一名少女,正低頭默默抹著眼淚。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雖然面板略黑,也有些粗糙,卻生得眉目清秀、容貌極美,即便穿著一身簡陋粗糙的粗布衣裳,也難掩那份動人的靈氣。
她哭得傷心欲絕,肩膀微微顫抖,絲毫沒有察覺到報春的到來。
報春不知道她為何如此傷心,因此也沒有貿然出聲驚擾。
就在這時,它注意到,院落另一處還靜靜站著幾名女子,年紀比哭泣的少女稍大一些,同樣生得十分好看。
她們遠遠地望著落淚的少女,眼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同情與心疼。
看得出來,她們心中雖十分想上前安慰,卻又畏懼甚麼,不敢靠近半步。
看著這群容貌秀麗的年輕姑娘,報春心中不由得越發疑惑:寺廟之中,怎麼會有這麼多年輕貌美的女子?
可不等它細想,便見兩名長得五大三粗、面目兇悍的僧侶從屋裡大步走出,沉著臉快步朝著哭泣的少女走去。
兩人走到少女身邊,其中一人二話不說,一把揪住她的胳膊,粗暴地將人強行拉起,口中罵罵咧咧道:
“哭甚麼哭,真是晦氣,能來這裡是你的福氣,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另一個人同樣滿臉不耐煩,厲聲呵斥道:“走,今日寺裡來了大人物,就由你去服侍!”
那少女一聽,臉色瞬間慘白,頓時拼命掙扎起來,淚水流得更兇:“我不去,我不要去,放開我,我要回家!”
她劇烈的反抗,徹底惹怒了兩名僧侶。
“不去?這可由不得你!我勸你乖乖聽話,否則有你苦頭吃。不僅是你,就連你家裡也沒好果子吃!”
其中一名僧侶揚手便要扇向少女,可一想到待會兒還要讓她服侍大人,怕打壞了容貌,又硬生生將手收了回去。
少女拼死掙扎,可她一介弱女子,哪裡反抗得了兩個身強力壯的男人。
這時,那群姑娘裡一名稍年長的女子猶豫再三,終是硬著頭皮走上前來,臉上滿是恐懼與哀求:
“兩位大人,要不就讓我代替這小丫頭去吧,她剛來不懂規矩,萬一衝撞了大人就不好了。”
誰料其中一名僧侶臉色一沉,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滿臉嫌棄地呵斥道:“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甚麼貨色,也配去服侍大人?不自量力!”
那女子被一巴掌狠狠扇倒在地,嘴角瞬間溢位一絲鮮血,半邊臉頰瞬間高高腫起,觸目驚心。
事實上,這女子容貌半點不差,就算年紀稍長,也不過二十出頭,根本算不得年長。
女子倒地之後,眼中飛快閃過一絲刻骨的仇恨,卻又立刻強行壓下,很快又強擠出卑微的笑容,顫聲道:
“那……那我帶這丫頭去梳洗一番,再換身乾淨衣裳,免得她掃了大人的興致。”
聽到這話,兩名僧侶對視一眼,覺得有理,最終點頭答應。
年長女子連忙掙扎著起身,快步拉著還在哭泣的少女進了屋。
兩人在屋裡耽擱了許久,遲遲沒有出來,直到兩名僧侶漸漸不耐煩,其中一人扯著嗓子厲聲吼道:
“磨蹭甚麼呢,快點出來!”
這時,兩名女子才一前一後,低著頭從屋裡走了出來。
此時哭泣的少女已經換了一身相對整潔的衣裳,比先前好看許多,也襯得她容顏更加嬌美動人。
她雖然還在默默流淚,卻已經不再掙扎反抗,臉上只剩下一片認命般的絕望,顯然那名年長的姑娘對她說了甚麼。
看到這一幕,兩名僧侶滿意地點了點頭,其中一人沉聲道:“行了,走吧!”
說完便一左一右,押著哭泣的少女往外走去。
報春在暗處略一思索,翅膀一斂,悄無聲息地跟在了他們身後。
另一邊,元照正靜靜坐在房間裡,雙目微垂,看似在發呆,實則心神內斂,暗中參悟功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有節奏的敲門聲。
“請進。”
隨著她清淡的話音落下,一名小沙彌端著飯菜,低著頭推門走了進來。
元照抬眼淡淡看向窗外,這才發現,外面的天色已經不知不覺漸漸昏暗下來。
見小沙彌將飯菜放到自己面前,元照更加驚訝:這裡連食物都免費?
天上不會掉餡餅,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