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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天理昭昭

2026-01-18 作者:輕易醬醬

繡坊後院,王秀秀將茶盞輕輕放在石桌上。

十八名女子圍坐四周,她們中最年長的不過二十五,最小的才十六。

陽光透過梨樹枝葉,在她們疤痕交錯的臉龐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有個姑娘下意識抬手遮擋光線,露出腕間深可見骨的刀傷。

"若要指證那些畜生,就要當眾揭開傷疤。"王秀秀聲音發緊,"我不願勉強諸位..."

她們好不容易過上安穩生活,若有他法,她也絕不願再用這些舊事來打擾她們。

"我去。"臉上帶著烙印的雲娘第一個開口,她說話時嘴角的疤痕像一條扭曲的蜈蚣,"我爹到死都以為我是跟人私奔了。"

她的手指撫過腰間香囊,裡面裝著老父的一縷白髮。

那香囊針腳歪斜,是她在金樓裡偷偷用床單線縫的。

"我也去。"失去左眼的青荷冷笑,空洞的眼窩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讓他們看看,那溫文爾雅的王氏公子究竟是個怎麼樣的狼面獸心!"

她說話時,剩下的那隻眼睛裡燃燒著令人心驚的火焰。

王秀秀讓人購置了十八支冪籬,又親手在每一支冪籬繡上了一朵木棉花。

這是嶺南的花,據說飄落時仍然保持鮮紅,就像這些姑娘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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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師的選擇上,王秀秀思考再三,終是定下了人選。

她將京城所有狀師的卷宗翻了三遍,最終將目光停留在"張恆"二字上。

陸景澤見她如此猶豫,心中也有了決定。

“還是想選用張恆?”

王秀秀點了點頭。

“那咱們就賭上一把,我陪著你。”

王秀秀與陸景澤特意選在半夜一同前往,著實給張恆嚇了一跳。

當他們翻牆落入張家後院時,這位素來以膽識著稱的寒門書生,驚得將手中《大乾律》都掉進了洗筆缸裡。

"不知二位此來是何意?"張恆強自鎮定地問道,右手卻已悄悄摸向桌底的匕首。

王秀秀取出金樓女子的供詞,交到他的手上。

那些按著血手印的絹帛在燭光下泛著暗紅。

張恆的手指突然顫抖起來,案几上的燈花"啪"地爆響。

"這些女子需要一位鐵齒銅牙的狀師。"

燭火搖曳間,張恆的額頭漸漸滲出冷汗。

他明白接下這樁官司意味著甚麼。

成與不成,那些把持朝政數十年的世家,都不會放過他。

窗外傳來夜梟的啼叫,像是枉死者的嗚咽。

沉默持續了整整一刻鐘。

張恆突然起身,從箱底取出一方裂開的澄泥硯臺。

硯臺背面用硃砂寫著‘鐵肩擔道義’五字,已經斑駁褪色。

"這是家父臨終所贈。"他的聲音突然哽咽,"他是蕪州最好的狀師,當年因揭發糧倉貪腐,被世家逼得懸樑自盡,那晚他寫完最後一封狀紙,就是用這方硯臺......"

手指摩挲著硯臺上的裂痕,他毅然道:"這案子,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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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荒山的爆破計劃是王秀秀與工部侍郎密商三日才定下的。

那位侍郎是皇帝的人,其父親曾任欽天監監正,臨終前留下過一本記載京城地脈的秘冊。

他們選擇了一處地質鬆軟的山坡,精確計算了火藥用量,確保能震開表層土壤,又不會傷及深埋的屍骨。

爆破當夜,王秀秀站在三里外的山崗上,看著沖天而起的煙塵,手中攥緊了從金樓密室帶出的名冊。

這冊子用羊皮製成,每一頁都浸過桐油,記錄著近百名女子的"品鑑評語"。

當第一具白骨被氣浪掀出地面時,她突然想起名冊末尾那行硃批:"乙字號貨品已盡數銷燬",筆跡優雅如行雲流水,卻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夜風捲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恍惚間她似乎聽到了地底傳來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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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稍定,王秀秀去繡坊看望那些女孩子。

推開雕花木門的剎那,陽光斜斜地照進廳堂,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像是無數掙脫束縛的靈魂。

她們已摘下面紗,有的刺繡,有的讀書,見王秀秀來了,紛紛起身行禮。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們疤痕交錯的臉上——那些曾經羞於見人的傷痕,如今在日光下竟顯出幾分猙獰的美。

繡繃上的紅梅針腳細密,書頁間的批註字跡清秀。

"王姑娘,多謝你......給我們討回公道。"雲娘捧著一盞清茶遞來,曾經顫抖的雙手如今穩如磐石。

茶湯裡浮沉著幾朵茉莉,清香中帶著微微的苦澀。

王秀秀搖頭:"是你們自己勇敢。"

她的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那幅《鳴冤圖》。

畫中十八名女子冒雪擊鼓,每個人的眉眼都描摹得栩栩如生。

這是京城最有名的畫師,在公審結束後連夜繪製的。

喜妹輕笑:"我們不怕了,錯的從來不是我們。"

她說著挽起衣袖,露出腕間猙獰的烙印——那是個"賤"字,如今已被她用繡花針蘸著硃砂,改成了"戰"字。

陽光照在字上,紅得刺目,紅得驕傲。

"只可惜沈姐姐和月兒,沒能見到這大仇得報的一天。"青荷突然開口,手中的繡花針在錦緞上狠狠一戳,刺出個決絕的弧度。

她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淬了火的光。

這一話,勾起了在場所有人的傷心事。

繡坊突然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

角落裡,一個小姑娘默默撫摸著膝上的布偶——那是月兒生前給她縫的,如今成了唯一的念想。

其實最初,來這繡坊安身的女孩子,有二十人。

那是個飄雪的冬夜,陸景澤親自護送將她們送來。

二十雙驚惶的眼睛,二十具傷痕累累的身體,像二十隻被暴雨打溼翅膀的蝴蝶。

這些年來她們所受之屈辱,並不是現如今遠遠逃離便能抵消的,她們每夜驚夢不斷,在夢中與看不見的惡魔搏鬥。

終是一日,有兩位苦命女子因不堪舊痛,在離繡房很遠很遠的地方相約跳了河。

她們手牽著手走向河心,裙裾在水中綻開,像兩朵凋謝的睡蓮。

窗外,不知誰家女子在唱著小調,歌聲混著百姓的歡呼飄向遠方。

那調子輕快明亮,唱的是"春來百花開,女兒把家還"。

街市上人聲鼎沸,百姓們正在慶祝世家倒臺,卻不知這朗朗乾坤下,還藏著多少未愈的傷疤。

王秀秀站在繡坊的閣樓上,看著那些女子們。

陽光透過諸多困苦,灑在她們身上,終於有了暖意。

院牆下,幾株野薔薇不知何時攀上了窗欞,開出星星點點的紅花。

青荷正帶著幾個小姑娘在樹下習字,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

王秀秀認出她們寫的是"天理昭昭"四個字,墨跡未乾,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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