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朝福熙十一年春。
今年璃州的春天來的比往常要早上許多。
雪被還未完全化開,就能從下面看到團團野草冒出新芽。
貨場生意已走上正軌,就在前幾日,她還與多倫見了面。
他笑嘻嘻的告訴自己,這次是特意來置辦成婚用品的,等回去就要與烏雲珠成婚。
王秀秀還特意選了新婚禮物讓他帶回去。
烏雲珠也來信說,非常喜歡她選的禮物。
本來,王秀秀是打算親自去一趟北境,參加他們二人的婚禮。
可京中那邊催得緊,這幾日,她就要啟程去南地了。
臨行前,她去見了明朗一面。
“明將軍,王妃姐姐來之前有事相托,還望您……”
話還未說完,便被明朗打斷,“走吧,我帶你去。”
王秀秀愣了愣,隨即跟在了他身後。
明朗在前,王秀秀則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二人走過一座小山丘,來到一片平地。
王秀秀望著眼前的一切,眼中有些酸澀。
“進去吧。”,明朗開啟一個小籬笆門。
王秀秀眨眨眼,掩住淚意,繼續跟在他身後。
一片廣闊的場地中密密麻麻都是墳塋。
這裡,埋葬了幾代為國盡忠的明家人。
明朗將王秀秀帶至一座不新墳墓前。
“就是這了。”
王秀秀看著碑上刻著“明家明軒”四個字,久久不語。
明朗卻是大大咧咧的靠坐在一邊,隨手清理著身旁的雜草。
片刻,他抬頭問道:“映雪姐告訴你她同我哥的事了吧。”
王秀秀抿嘴,點了點頭。
明朗嘆了口氣,“其實這事,還真是挺對不起王爺的,煜年那臭小子,我還只是在他剛出生時抱過一次,自那之後就未曾再見過了。”
聽出他語氣中的遺憾,王秀秀道:“他很好,身體很好,王爺每日監督他練功,打起書院小朋友一點都不手軟!學業也很好,我來之前他還得了書院先生的獎勵。”
明朗聞言瞬間哈哈大笑。
“這小子!頗有我們明家人的風骨!”
王秀秀聽完,滿頭黑線。
偏明朗還頗為得意,洋洋自得分析著,“學業上,估摸著是隨了映雪姐!但根骨方面,定是繼承了我哥,我哥打人時手就黑得很!”
二人聊了一會兒,明朗拍了拍手上的汙泥站起身。
“我去洗個手。”
王秀秀知道他這是找藉口離開,也承他的情。
王秀秀蹲下身子,望著眼前的墓碑,“明將軍,王妃姐…不,映雪姐姐她託我來看看您,她在京城過得很好,錦年也好,現在已是個小男子漢了,卻整日苦惱長得白白胖胖的,聽姐姐說,錦年這名字還是您親自取的,您放心,我以後也定會照顧好的他們母子二人的……”
說了好一會兒之後,王秀秀才終於停下話語,抬起頭開始四處張望著,想要尋找明朗的身影。
遍尋之下,沒尋著明朗,目光卻忽然被不遠處的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吸引住了。
王秀秀瞬間瞪大了雙眼,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而就在她還處於怔愣狀態,那個小小的身影已經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掙脫了身旁大人的束縛,以風馳電掣般的速度朝著她飛奔而來。
眨眼之間,便衝到了王秀秀的面前,緊緊地抱住了她的手臂,不停地搖晃著。
“姨娘!姨娘~姨娘~”
一聲聲清脆甜美的呼喚傳入王秀秀的耳中,讓她的心瞬間變得柔軟無比。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緩緩彎下腰去,伸出手輕輕捏住了胖糰子那張粉嘟嘟的小臉,“錦年,你怎麼會來璃州?”
“我和父王一起來的呀!姨娘,你有沒有想我啊!”,陸錦年眨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滿臉期待地看著王秀秀。
“當然想啦!姨娘當然想你!”,王秀秀連忙回答道,眼中不自禁流露出滿滿的寵溺之情。
說著,她試著想將小傢伙抱起來
試了再試。
好吧,實在抱不動。
再看那邊,陸錦年正緊閉著雙眼,一臉享受地等著王秀秀將他抱起來。
王秀秀見狀,不由得咬了咬牙,使出渾身力氣咬牙將人抱離地幾厘米。
小胖墩似察覺到不對勁兒,睜開眼睛,疑惑望向她。
王秀秀自然不會給他質疑的機會,迅速蹲下身子,一把將小傢伙攬進了懷中,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就像以往那樣哄著他。
“年兒啊,姨娘走這許久了,你還練沒練武啊?”
“當然有練噠!”
小傢伙揚起那圓嘟嘟的小臉,興奮回答道:“我每天都會扎半個時辰的馬步,然後還要再練半個時辰的拳腳功夫呢!姨娘看我是不是長高了!”
說完之後,他眨巴著大眼睛,滿臉得意地望向王秀秀。
那小模樣,彷彿是一隻等待主人誇獎的小貓咪一樣可愛。
小傢伙離開前還剛過她腰,現如今真是長了不少。
王秀秀自然不會掃他的興,摸了摸小傢伙的頭,誇讚道:“我們家錦年可真是太棒啦!能夠如此堅持不懈地練習武藝,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大英雄!”
聽到姨娘的稱讚,小傢伙高興得一蹦三尺高。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王秀秀聞聲望去,陸景澤邁步走來。
待到走近,陸景澤停下腳步,面帶微笑地注視著眼前兩人。
王秀秀起身,也笑盈盈地望著他,“你們怎麼過來了?”
陸景澤微微頷首,“來看看你,錦年想你了,吵著也要來。”
“哦?難道只有錦年想我嗎?”王秀秀故意逗弄著陸景澤,美眸流轉之間透露出一絲俏皮之意。
陸景澤聞言,俊臉微紅,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映雪她也十分掛念你,只是王府事務繁忙,實在脫不開身,只好讓我代為轉達她的思念之情。”
“哎呦,瞧你說得這般勉強,莫不是心裡根本不想見到我呀?”,王秀秀雙手叉腰,話雖是質問,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陸景澤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於是決定轉移話題,開口詢問道:“北境那邊的事情都處理妥當了嗎?”
聽到這話,王秀秀先是點了點頭,接著像是想起了甚麼似的,稍作猶豫後道:“你來這一趟,應該沒有帶來甚麼不好的訊息吧?”
陸景澤疑惑反問,“甚麼不好的訊息?”
看到他如此反應,王秀秀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總算是落下了一大半,“你既不是來催促我回京的,難道真的是因為想念我才特意趕來的?”
陸景澤沒料到說了這麼久,話題竟然又兜回到了原點。
他稍稍沉默了一會兒,再次試圖將話題引開。
“此去南城,路途遙遠,且多是未曾經人開探的山間林路,危險程度更甚北境,是以此次我奉命護你前往南地。”
王秀秀聽聞此言,輕點了下頭表示明白,然後追問道:“那小世子怎麼辦?”
“煜年會在此處暫住一段時日,待到過些時候明將軍回京述職之時,再由他帶著一同返回京城。”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小年哥笑眯眯地抓著王秀秀手在她旁邊耳語道:“姨娘,我可以不用去學堂了喲!”
說罷還美滋滋的捂嘴偷笑。
觀他父子二人說話間的神態,王秀秀便知,自己不在京的這段日子,他們二人相處的甚是不錯!
“煜年,你看那兒。”,陸景澤抬起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身影,“就是那個高個子的,他就是北境的明朗舅舅,你不是一直想見見他麼?”
陸煜年聽到這話,原本緊緊抱住王秀秀大腿的雙手瞬間鬆開,一雙大眼睛瞪得渾圓,撒丫子朝著明朗跑去。
眼見著陸煜年這個小傢伙一溜煙兒跑走了,陸景澤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隨後,他毫不猶豫地上前邁出一步,伸出雙臂,輕輕地將身旁的王秀秀攬入懷中。
“是不是我不來見你,你就想不起來京中家裡還有人在等著你了?”
陸景澤將下巴輕輕抵在王秀秀的頭上,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似乎還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委屈。
“哪有啊,這不是這邊忙的脫不開手嘛,不是有給你寫信的麼,怎麼說的我好像多麼薄情寡義一樣。”
“你還敢說!一開始倒好,怎麼說一月也能寄過來封信回京,可你好好想想,有多長時間沒捎信回去了?”
王秀秀心虛的摸摸鼻子。
這陣子忙著交接事宜,確實有許久沒寄信回去了。
好在王秀秀認錯態度良好,再加之陸景澤也不是個愛找茬的,不一會就將人給哄好。
陸煜年此刻也不知被明朗給領去哪裡了,二人就依偎著坐在一塊兒,閒聊著。
“怎麼想起帶煜年來北境了?”
“他不知從哪聽說了我要來,在府裡一直吵著也要來,映雪連家法都拿出來了,這臭小子還是不聽”,陸景澤幽幽道。
“畢竟還是小孩子嘛。”
陸景澤點了點頭,“不過,其實我心裡頭也是打想要帶上他一起過來的。”
“嗯?”
只見陸景澤一臉認真地解釋道:“煜年是明家的血液,京城繁華富貴卻也容易讓人變得驕奢,失去骨氣,而明朗是他小叔叔,自小在璃州長大,性格剛正堅毅,他倆多多相處接觸,對煜年的成長想必也是大有裨益的。”
聽完這番話,王秀秀凝視著陸景澤,心中可謂是五味雜陳。
既感慨於他的用心良苦而感動,也震撼於他的廣闊胸懷。
他是身負皇族血脈之人,卻甘願冒著欺君之罪的巨大風險,去撫養一個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
甚至還打算讓這個孩子繼承自己所擁有的全部權力地位。
王秀秀的眼眸裡,滿溢著對陸景澤的欽慕之情,就這般痴痴地凝望著他。
陸景澤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輕輕地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頭,嘴角微微上揚,流露出一抹寵溺的笑容,“瞧你這傻樣!”
接著,陸景澤忽的想起了一件事,開口問道:“映雪是甚麼時候將這件事情告訴給你的?”
聽到這話,王秀秀先是一怔,隨即便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眨巴著眼睛,故意裝傻充愣。
“甚麼甚麼時候呀?”
看著她這副可愛又狡黠模樣,陸景澤無奈搖了搖頭,但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沒想到這看似隨意的一擊,竟讓王秀秀疼得叫出聲來,她立刻用雙手緊緊捂住腦袋,順勢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陸景澤見此,心中一驚,趕忙蹲下身去檢視她的狀況,“怎麼樣?有沒有受傷啊?”
就在這時,原本還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王秀秀突然眼睛一亮,趁陸景澤不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從地上竄起,如同一隻敏捷的小猴子般撲向他。
陸景澤猝不及防之下,被她結結實實地壓在了身下。
得逞後的王秀秀倒是得意洋洋地大笑起來,“嘿嘿嘿!騙你的!”
陸景澤又是氣惱又是覺得好笑,面對眼前這個古靈精怪的王秀秀,當真是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了。
鬧騰了好一陣子後,兩人才重新拾起方才被打斷的那個話題。
“就是在那次中秋節之後,映雪姐姐才與我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