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還未大亮，王秀秀便已早早醒來。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隱約還能聽見幾聲鳥鳴。
王秀秀輕手輕腳地起身，梳洗完畢後，便她將懷中溫熱的銀票小心翼翼地揣進衣襟。
推開房門，夜風微涼，拂過她的衣角，帶來一絲寒意，卻也吹散了她心中最後一絲猶豫。
她知道，自己即將做出的決定，可能會徹底改變她的一生。
但人命至上，她別無選擇。
王成文的病不能再拖了，她必須儘快將銀票交給陳春花和王德貴，讓他們去請更好的大夫。
走到房門前，王秀秀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內心的緊張。
剛欲抬手輕叩房門，就聽見屋內傳來一陣低低的交談聲。
她愣了一下，手懸在半空，一時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就在王秀秀猶豫的片刻，屋內人談論的話題，就已從王成文的病情漸漸轉移到了她身上。
王秀秀心中一緊，不由自主屏息凝神，想要聽個究竟。
“當家的，劉縣丞家已經等不及了，這幾天必須和秀丫頭講清楚！”陳春花的聲音透著焦急，甚至帶著幾分逼迫的意味，“人家可是……能看上咱們家秀秀，那是她的福氣！再說了……咱們要是再拖下去，人家可就不樂意了！”
王德貴的聲音含糊其辭，似有些猶豫：“這事……再緩緩吧，成文還病著，秀秀剛回來，總得讓她喘口氣……再說了，秀秀那孩子性子倔，未必肯答應。”
“緩？再緩下去黃花菜都涼了！”陳春花的語氣陡然拔高，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怒氣，“甚麼都要我來做，到底你是她親爹還是我是她親孃？連這話都要我一個做後孃的去說，讓外人知道了，還不得把我的脊樑骨戳斷！再說了，你難道想眼睜睜看著成文病死不成？”
屋內傳來陳春花的啜泣聲，夾雜著王德貴的低聲安慰：“你別急，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秀秀那孩子，我怕她……”
“怕甚麼怕！她一個姑娘家，還能翻了天不成？”陳春花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中滿是怨憤，“你若是再不開口，我就親自去說！反正這惡人我是當定了，也不差這一回！”
王秀秀站在門外，渾身如墜冰窟，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心頭。
她不知道劉縣丞是誰，也不清楚陳春花和王德貴究竟在謀劃甚麼，但被他們這樣像談論貨物一般議論著，她本能地感到一陣噁心與恐懼。
王秀秀的手緊攥住衣襟，指尖幾乎嵌入掌心，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強壓下心中的慌亂，王秀秀緩緩退後幾步，轉身快步離開，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回到自己的房間，她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上。
王秀秀的腦海中一片混亂，耳邊不斷迴響著陳春花的話：“劉縣丞家……王成文……嫁過去……”
劉縣丞是甚麼人？王家又與他達成了甚麼協議？這事又與王成文有甚麼關係？
無數疑問在她心中盤旋，卻怎麼也找不到答案。
王秀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王成文還病著，陳春花和王德貴卻急著要打發自己，這其中必有蹊蹺。
倒也不是不想逃，只自己的戶籍還被陳春花攥在手裡，既逃不掉，她就必須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才能保護好自己。
藉著要去給王成文買藥的由頭，王秀秀避開了王德貴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匆匆離開了家。
她直奔縣城，去找一個被人稱作“萬事通”的人。
在錦繡房工作了半年，王秀秀也積累了一些屬於自己的人脈。
那人雖不是甚麼大人物，卻在縣裡人脈廣泛，訊息靈通。
之前王秀秀無意中幫過他一個小忙，兩人也算有些交情。
一間偏僻的茶館裡，王秀秀見到了那位萬事通。
她掏出銀票，付了定金，低聲道：“我想打聽一個人，劉縣丞，還有他與桃源村王家的事，事無鉅細，望先生都打聽了告知於我。”
萬事通接過銀票，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笑道：“王娘子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兩日後此時，我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
王秀秀點點頭，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這萬事通雖然貪財，但辦事一向靠譜。
只要他肯接這單生意，事情就有轉機。
離開茶館後，王秀秀並未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轉了幾圈，確認無人跟蹤後，才悄悄回了家。
回到家，王秀秀便主動接過了照顧王成文的任務。
這段時間，陳春花一直親自照料，早已疲憊不堪。
王德貴和王成武兩個大男人粗手粗腳，陳春花不放心讓他們插手，而洪小冬更是被她視為眼中釘，嚴令禁止她靠近小郎。
如今王秀秀回來，陳春花總算能鬆一口氣。
王秀秀坐在王成文的床邊，用溫水沾溼帕子，輕輕擦拭著他的額頭和手。
王成文的臉色依舊蒼白，折騰許久，這時候好不容易才睡沉了些。
怕擾了他，王秀秀手上的動作愈發輕柔。
突然，王成文劇烈咳嗽起來。
王秀秀連忙扶起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裡，輕輕拍打他的後背幫其順氣。
咳嗽聲漸漸平息，王成文費力地睜開眼睛，看到是王秀秀，竟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咳咳……你回來了啊……咳咳，在那裡有沒有受委屈？”
王秀秀一愣，眼眶瞬間有些酸意上湧。
離家這麼久，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關心自己。
她強忍著淚水，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沒有受委屈，繡房的人都對我很好，現在也賺到錢了，你別擔心，我會找大夫給你治病的。”
“你別為我花錢……咳咳……咳咳咳！”
王成文突然激動起來，抓住王秀秀的手，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王秀秀安撫他，輕拍他的後背，直到他緩過口氣來。
“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你的錢，你自己留著……也別告訴父親母親……”，王成文的聲音虛弱，一句話要倒成好幾氣兒說，可語氣依舊堅定。
王秀秀心中一顫，強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小老頭，你好好休息，別操心了。”
說了這一會兒的話，似乎已經耗盡了王成文所有的力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王秀秀微微調整了下他的枕頭和被子，讓他躺了下去。
可因為無力，王成文眼睛半耷拉著，就連呼吸也是急促而不規律，時常深吸一口氣，又淺淺地撥出。
王秀秀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王成文的病情比她想象的還要嚴重，而陳春花和王德貴的計劃，更是讓她感到不安。
她必須儘快弄清楚劉縣丞的底細，才能找到應對之策。
她輕輕握了握王成文的手，低聲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
王成文似乎聽到了她的話，手指微微動了動，卻終究沒有力氣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