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秀倚坐於馬車之中，耳畔車輪轆轆，碾過石路，聲聲入耳，方才覺出幾分真切。
她輕輕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放著的包袱。
那包袱裡裝著程大夫人賞賜的銀錢和一張燙金的帖子。
帖子沉甸甸的，彷彿壓在她的心頭，提醒著她剛剛經歷的那場試探。
回想起在程府的日子，王秀秀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這程大夫人，是個會算計的。
在程府的這段時間，不僅要趕製寢衣，她們還屢屢派了新任務來煩她，繡制各種帕子、香囊的，沒個完！
王秀秀想著加快速度，趕緊完成了手裡活計，等幹完了活，就速速離開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是以那些日日夜夜，她幾乎都沒怎麼合過眼，手中的針線不停，眼睛熬得通紅。
除此之外，程府的氣氛也讓她倍感壓抑。
程大夫人對下人們管束極嚴，尤其是對那些年輕貌美的丫鬟，更是嚴防死守。
那位表少爺在府中的時候，整個程府更是籠罩在一片緊張的氛圍中。
但凡樣貌好看心思活絡的，都不許去眼前伺候，唯恐會有所閃失。
王秀秀曾親眼見到一個丫鬟因為多看了表少爺一眼，就被魯嬤嬤狠打了一頓板子，事後更是被調去了後院裡幹粗活。
不過這些與王秀秀倒是無大關係。
自去丈量過身量尺寸後，她與那位表少爺便再無交集。
她每日只是埋頭繡活，儘量避開府中的是非。
最讓她感到不安的，還是程大夫人對她的試探。
程大夫人表面上對她客客氣氣，實則處處試探，步步緊逼。
王秀秀心思細膩，早已察覺出程大夫人的用意。
她不過是個繡娘，卻被程大夫人屢次召見，言語間盡是旁敲側擊，試探她的底細。
---
這些日子，王秀秀每日都忙碌著，陸陸續續已完成了快一大半的任務
手上剩的這些活計，再過不到十日，便都能全部處理好。
有一日，魯嬤嬤來送賞賜，話裡話外竟都在打探她的家世背景，甚至隱隱透露出想要她今後賣身程府的意思。
王秀秀心中警鈴大作，也知道，程大夫人這是看中了她的手藝，但又對她這個外來的繡娘心存疑慮，所以才想將她買下。
王秀秀輾轉反側，想了一整夜。
次日，王秀秀提早完成了所有寢衣的製作，下午便被魯嬤嬤叫去回程大夫人的話。
她深吸一口氣，踏入程大夫人的院落。
“抬起頭，讓我好好瞧瞧。”程大夫人端坐在堂上，目光如炬。
王秀秀依言抬起頭，卻是不敢直視，只任由程大夫人打量。
她感受到程大夫人目光中的審視與探究，心中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定。
“嗯，模樣生得倒是不錯。”程大夫人眼中流露出滿意之色，“不過，這手上的活計倒是更漂亮，我且問你，可願意留在我們程家做事？”
“斗膽問夫人，是如何做事？”
程大夫人挑了挑眉，繼續道：“自然是賣身於程家，做富家豪僕。”
“謝夫人抬愛，只民女還有其他顧慮，不敢在府上久留。”，王秀秀低垂著眼眸，面露掙扎，最後猶豫回答道。
程大夫人微微皺眉，語氣中帶了些許的不滿，“哦？何事如此重要，竟然比在我程家得一份好前程還重要？”
“金州還有父母兄弟，只求承歡膝下，不敢拋下親人獨享富貴，望夫人見諒。”
程大夫人對她的回答並不滿意，但最後倒也沒有強求，還讓旁邊人給王秀秀送上一張帖子。
“如此也罷，你且去吧，不過日後若是想尋份活幹，倒是可來我程府試試。”
王秀秀再次跪拜叩頭行禮，得了允准，方才轉身離去。
這張帖子既是程大夫人對她的認可，亦是一場考驗。
於程家這種不知道富貴了多少代的人家來說，信任，比能力更重要。
衣衫貼身，講究甚多，能做手腳的地方也最多。
王秀秀曾打聽過的，程家各房現今用著的繡娘，都是幾代賣身於此的累世家僕。
程大夫人心動於她的手藝，又擔心她不夠忠誠。
王秀秀相信在今日這番問話試探之前，她們定也是派人去她家打聽過的。
既然有打聽，此番又是試探又是送帖子的，等的不過就是自己心甘情願賣身賣身於程府為奴。
只不過，既做了這麼多事，最後竟如此輕鬆就放了自己離去，倒是讓王秀秀頗感意外。
王秀秀不願鑽牛角尖，想不明白便就不再想了。
不過，對於此事，她倒是不會告訴給任何人。
這帖子，或有可能在未來成為她的一條退路。
馬車顛簸了一下，王秀秀回過神來。
她輕輕掀開車簾，春日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彷彿能驅散她心中所有的陰霾。
王秀秀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花草的清香，讓她感到一陣久違的輕鬆。
來的途中，與魯嬤嬤共乘一車，別說看看馬車外的景色，就連動作也都要時刻拘謹著。
如今，沒了那些束縛，王秀秀索性趴在車窗邊，任由春風拂面，目光貪婪地捕捉著窗外的一切。
春日的江南，風和日麗，繁花似錦。
山巒連綿起伏，山上綠樹成蔭，彷彿一幅天然的畫卷。
遠處翠綠的稻田一望無際，微風吹過，稻穗輕輕搖曳，彷彿在向她招手。
田埂上，孩子們追逐嬉戲，笑聲隨風傳來，清脆悅耳，如同天籟。
王秀秀的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笑意，心中那股壓抑已久的情緒似乎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就這一刻，她突然生起了想要跳出這馬車，去田野裡撒撒歡的衝動。
她想赤腳踩在柔軟的泥土上，想伸手觸控那些搖曳的稻穗，想與那些孩子們一起奔跑、歡笑。
可是不行，至少現在還不行……
她還有未完成的事，還有未走完的路。
馬車車輪滾滾而過，留下好一幅生機盎然的江南春景圖，王秀秀的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
日子過得雖不甚如意，但至少她是自由的。
想到這裡，王秀秀的心中更加堅定——絕不會賣身為奴。
哪怕程府給的待遇再好，她也絕不會放棄自己的自由。
她未來的路還很長，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她都會用自己的雙手，一針一線，繡出屬於自己的錦繡前程。
王秀秀輕輕放下車簾，靠在車廂上，閉目養神。
窗外，春日的景色依舊明媚，王秀秀的眼中卻多了一份堅定與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