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時,村長叫了各家代表去開會。
王德貴回來的時候,眉頭緊鎖。
陳春花見此,心中一緊,連忙追上前去詢問:“當家的,村長說了甚麼?怎麼你臉色這麼難看?”
原來剛才經過流民時,村長用糧食,打聽到了些訊息。
現在崖州旱災嚴重,越來越多的災民被迫離開家鄉,紛紛湧向周邊地區尋求生存的機會。
現如今他們身後有大批流民正朝著坪洲方向湧來。
方才遇到的那一批,其實情況與他們差不多,都是在家鄉無法維持生計,準備前往央州去碰碰運氣。
“這麼多流民跑出來,可該怎麼辦啊?”
見妻子擔心不已,王德貴安撫道:“你也別太擔心,咱們走得早,流民一時半會還追不上來。而且咱們只不過是借路央州,村長也是怕再出甚麼變故,所以叮囑咱們得快些趕路。”
聽王德貴這麼一說,陳春花稍微鬆了口氣,忙不迭地點頭應道:“快些趕路好!那就快些趕路!”
“嗯,明天天一亮就走,以後趕路時間長,任誰都吃不消,咱們家就輪著坐驢車休息。”
王德貴一錘定音,說罷,便轉身取了兩塊雜糧餅子,到驢車前餵驢去了。
這個時候,人不容易,驢活得也難……
又趕了近十日的路,眾人這才見到了央州的大門。
石頭村的人歇在城外不遠處,等著村長去打聽訊息。
有那常出門的,見著央州現如今這副樣子,心中更是疑惑。
等村長帶了訊息回來,眾人的心才是徹底沉到了谷底。
這央州早在許久之前便已獲知崖州與坪洲遭遇嚴重旱災的訊息。
得知此事後,央州沒有想辦法接納災民,而是派人去加固城牆。
不僅如此,他們還特意調撥了一批州兵駐守在城外,以防出亂。
時至如今,情況愈發嚴峻。
央州官府規定,若有人想要進入央州,除非其本人乃是央州本地籍貫之人,否則無論男女老少,都需按照人頭繳納稅銀方可通行。
村長求著那當官的,即便言辭懇切地表示只是借道央州,那官員依舊不為所動,絲毫不肯通融。
“我嘞個老天爺!何時起進央州竟然還需要交納銀兩了?依我看,分明就是央州那群狗官妄圖藉此機會中飽私囊罷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憤憤不平地叫嚷起來。
“說得對啊!我瞧著城門口站崗的兵士也沒多少,要不咱們大家夥兒一起衝進去!看他們到底能把咱們怎麼樣!”又有一人附和著道。
眼見局面逐漸失控,村長趕緊舉起手中的柺杖用力敲擊地面。
“住口!都給我住口!切莫在此胡言亂語!”
村長德高望重,經他這般呵斥之後,眾人也稍稍安靜下來。
如此,村長面色凝重繼續道:“諸位有所不知,央州知州可不是那等閒之輩,早就向附近府衙借調來了大批府兵增援,我勸你們趁早丟了這強行闖關的想法!莫要害人害己!”
看著眼前這些各家各戶的頂樑柱一個個都垂頭喪氣的,村長也不禁重重嘆了口氣。
“大家都先回去好好商量,明日一早遞給我過關的人數和銀錢,決定好了要走的,明箇中午咱們就一起過關了。”
王德貴一回來,就拉了陳春花去一旁說起了悄悄話。
兩人蛐蛐咕咕的。
王秀秀遠遠瞧著這一幕,心裡暗自嘀咕:看這兩人鬼鬼祟祟的樣子,準沒好事!
於是乎,等到她去做飯的時候,特意將耳朵豎得高高的,就想聽聽那邊到底都在說些啥。
隱隱綽綽聽著甚麼“一兩銀子”、“怎麼不去搶”之類的話。
王家總共六口人,如果要全部過關的話,就得掏出六兩銀子來。
拿出錢的時候,陳春花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像是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疼得要命!
好不容易捱到了過關,眾人來到城門口,卻發現那裡不僅有站崗的官兵,竟然還站著一些穿著與常人不同的商人。
王秀秀心中滿是疑惑,但此時卻也不好多問。
後來,等到他們一行人在城中等待更換路引的時候,王秀秀瞧見一個自從進城後就在不停地抹眼淚的嬸子。
好奇心驅使,王秀秀悄悄湊得近了些。
突然聽到她憤怒罵道:“你這個天殺的混蛋!居然狠心把自家女兒給賣掉,你難道就不怕遭報應嗎?”
“我能怎麼辦!不賣了她,咱們全家都活不成!再說了,她是賣去好人家做奴婢的,說不準將來過的比你我都好!”
聽到這話,王秀秀恍然大悟,原來剛剛城門口站著的那群人竟然都是牙行的人。
他們守在那兒,從這些可憐人的身上再狠狠刮下一層油水來。
何其無情。
說起剛才正在爭吵的那戶人家,王秀秀可是熟悉得很吶。
那家有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
以前住在石頭村的時候,雖說家境算不上特別殷實,但也絕非窮困潦倒到要靠賣女兒來籌措六兩銀子的地步。
然而此時此刻,他們狠心捨棄自家的女兒。
歸根結底,不過就是自私!
恰在此刻,王秀秀的思緒猛然飄回到剛剛進城的那個瞬間。
她清晰地記得,陳春花那時彷彿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雙眼直勾勾地緊盯著牙行所在的方向,許久許久都不曾挪移半分視線。
直到最後才面露糾結地轉身離去。
如此情形,王秀秀不禁揣測:難道說陳春花當時也曾萌生了要把自己給賣掉的念頭?
只是後來又是因為何種緣由而選擇中途作罷呢?
王秀秀可不會覺得陳春花是良心發現。
良心這東西陳春花可沒有。
王秀秀倒更願意相信是自己尚有可供利用之處。
畢竟這些年裡,自己雖從未在家中宣揚賺取了鉅額銀兩之事,但每月都會雷打不動地按時向家中交付一定數量的銀子。
這些銀子,遠多於過關稅銀。
對於陳春花有這想法,王秀秀心中雖談不上失望透頂,但也深深地意識到,陳春花這人養不熟!
王秀秀暗下定決心,等過了這一關,一定要想辦法脫離這個家,不再受制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