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恢抬起頭，環顧四周。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黑色世界。
那些樹木，已經完全碳化，變成了煤炭。
它們保留著樹的形態，枝丫交錯，形成了一座巨大的黑色迷宮。
光線在這裡被徹底吞噬，手電筒的光柱照出去不遠，就被濃郁的黑暗吸收。
在這裡找一臺電話？
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有沒有說，那臺電話有甚麼特徵？或者在甚麼具體的位置？”司馬恢追問道。
勝香琳努力地回憶著，最終還是頹然地搖了搖頭。
“沒有。他就說了這麼一句。”
“完了。”羅大嗨一屁股坐在一截斷裂的黑色樹幹上。
結果“咔嚓”一聲，樹幹被他坐得粉碎，他整個人陷進了黑色的粉塵裡，嗆得連連咳嗽。
“俺說，這宋教授是不是說耍話呢？”
“閉嘴！”
勝香琳和玉飛燕同時呵斥道。
羅大嗨吃了一嘴的黑灰，悻悻地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塵土，不敢再多嘴。
“不能分開行動。”司馬恢做出決斷，“這裡面太容易迷路，我們幾個拴在一起都可能走丟了，必須保持在視線範圍之內。”
眾人沒有異議。
希望渺茫，但這是唯一的線索。
他們踏入了這片詭異的煤炭森林。
腳下的地面鋪滿了厚厚的碳粉和碎裂的枝幹。
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四周靜得可怕，連那條地下河的水聲都聽不見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幾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他們排成一列，方羽走在最前面，司馬恢斷後，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走了不知道多久，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
在這種極度壓抑和單調的環境裡，尋找一個沒多大的電話機，簡直是一種精神折磨。
“俺眼睛都快看花了，”羅大嗨揉著眼睛，壓低聲音抱怨，“這黑乎乎的一片，看啥都像電話。”
就在他話音剛落的時候，走在前面的方羽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手電筒的光，定定地照向左前方的一棵黑色大樹。
眾人順著他的光柱看過去。
只見在那棵焦黑的樹幹上，一根枝丫橫伸出來，上面……真的掛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東西同樣被一層黑灰覆蓋，但輪廓清晰可辨。
一個方正的盒子，上面連著一個帶長長曲線手柄的聽筒，側面還有一個金屬的搖柄。
是一臺老式的磁石電話機。
“我……我滴個親孃嘞！”羅大嗨的聲音都在發顫，“真……真有啊？”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運氣，是不是好得有點過頭了？
這就跟在撒哈拉沙漠裡找一粒指定的沙子，結果你一彎腰就撿到了。
眾人快步走了過去，圍在那棵樹下。
勝香琳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點神采。
“總算……總算找到了！”玉飛燕也長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
可司馬恢卻皺起了眉頭，他沒有看那臺電話，而是將手電筒的光柱，緩緩掃向周圍其他的黑色樹木。
光柱移動。
在不遠處另一棵更加粗壯的碳化樹上，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方式，也掛著一臺一模一樣的電話機。
光柱再移。
第三臺。
第四臺。
司馬恢的手電筒光柱所及之處，幾乎每隔十幾米，就能在一棵樹上，發現一臺這樣的老式電話。
它們就像這片黑色森林裡結出的怪異果實，密密麻麻，安靜地懸掛著。
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被一股更加濃重的詭異感所取代。
羅大嗨臉上的喜色凝固了。
“這……這是啥情況？搞批發的？地府的電信分公司開在這兒了？”
“為甚麼會有這麼多？”勝香琳也愣住了，她喃喃自語，“宋教授說的，是哪一臺？”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唯一的線索，突然變成了一百個、一千個甚至更多的謎題。
這些電話的作用是甚麼？
它們又能打給誰？
就在眾人陷入新的迷茫時，一直沉默的方羽動了。
他徑直走到最近的那臺電話機前，伸出手，將滿是灰塵的聽筒拿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方羽將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空出來的右手，握住了電話側面的金屬搖柄。
“咯……吱……咯……吱……”
古老的機械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森林裡刺耳地響起。
一圈，兩圈，三圈。
他停下了搖動，將聽筒湊到了耳邊。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羅大嗨、司馬恢、玉飛燕、勝香琳、劉江河，五個人屏住呼吸。
方羽只是靜靜地聽著。
一秒。
兩秒。
十秒。
就在羅大嗨快要憋不住氣的時候，方羽的眉梢，似乎極輕微地挑動了一下。
他的耳朵裡，一陣嘈雜的電流聲之後，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
那是一個帶著京片子口音的、咋咋呼呼的胖子的聲音。
“喂？喂喂？誰啊？哎喲我草！”
“喂？”方羽也喂了一聲。
身旁幾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竟然真的打通了？
那接電話的又是誰？
“方爺？是你嗎方爺？你最近跑哪兒發財去了，怎麼老不見人影啊？跟你說，潘家園最近可出了不少好東西……”
方羽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沒有說話，默默地，緩緩地，將聽筒重新掛了回去。
“咔噠”一聲。
通話中斷。
“怎麼樣？！”
“你聽到啥了？！”
玉飛燕和羅大嗨幾乎是同時衝了上來，急切地問道。
司馬恢和勝香琳也緊緊地盯著他。
方羽轉過身，表情平靜無波。
“聽到了一個聲音。”
“誰的聲音？”勝香琳追問。
方羽的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最後緩緩開口。
“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音。”
這話一出，幾人都愣住了。
不屬於這個世界？
甚麼意思？
“啥玩意兒？”羅大嗨第一個表示不信，“方兄弟，你別嚇唬俺啊，啥叫不屬於這個世界？難道是……是陰曹地府打來的？”
司馬恢更直接。
他走上前，一把從掛鉤上取下那隻聽筒，學著方羽剛才的樣子，握住搖柄，用力地轉動起來。
“咯吱……咯吱……”
搖完，他把聽筒緊緊貼在自己的耳朵上。
足足聽了半分鐘。
他皺著眉，放下了聽筒，搖了搖頭。
“甚麼都沒有，只有電流的雜音。”
“俺來試試！”羅大嗨不信邪，他跑到另一棵樹下，摘下另一臺電話，使出吃奶的勁兒搖著搖柄，然後把耳朵貼了上去，聽了半天，一張胖臉垮了下來。
“屁聲都聽不見一個！”
玉飛燕和勝香琳也相繼試了其他的電話。
結果，都是一樣。
除了永無止境的、沙沙的電流噪音，她們甚麼也沒有聽到。
一時間，幾個人都沉默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重新投向了方羽。
森林裡，上百臺黑色的電話機。
如同沉默的亡靈，靜靜地懸掛著。
它們對所有人都保持著沉默。
卻唯獨，對方向羽，說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