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自己熟悉的地方,蘇誠買了火車票,朝著另外一處城市進發。
在那裡,有著他的童年,也應該是他落葉歸根的地方。
蘇誠是一個孤兒,從小便被父母拋棄的那種,他小時候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後來孤兒院倒閉了,他便離開了孤兒院,一個人生活。
對於這座城市他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感情,甚至於從心底裡並不想重新回到這個城市。
他不喜歡回憶往昔,更不想看到這個自己小時候生活的地方。
但是,很多時候想法與現實是衝突的。
而他也早已經接受了現實,這個他曾經待過的城市,現在他要繼續在這裡停留一段時間。
找了一處家電齊全的房子租了下來,蘇誠在這裡恢復到了他之前的狀態。
不同的是,他結束了手中的工作,在用自己存下來的存款過活。
在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中,他如同一粒不起眼的微塵。既沒有打擾到他人,也不被他人所打擾。
不知不覺中,一年時間過去了。
在這一年時間裡,在那個筆記本上,空白的區域越來越多,看著已經連續空白了四次的區域,蘇誠陷入到了沉思。
這天,他合上了筆記本。打算離開這處地方,朝著自己的最後一個目的地進發。
落葉歸根,或許並不適合他。
落葉歸根處在於葉知道根的所在,而他並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或許自己應該換一種方式離開。
找到房東退了房子,蘇誠背上揹包,打了一輛計程車,朝著火車站的方向前進。
車上,他看著通訊軟體,在上面只有兩個好友。
一個是胡姐,另外一個是胡婉瑩。
“胡姐,我在外面有事,不回去了,房子麻煩你找人收拾一下。”
發完訊息,蘇誠將最後一次轉賬傳送給了對方。
計程車很快來到了火車站,看著手機上的備忘錄,他在火車站等了一段時間後,上了火車。
火車上,蘇誠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第一次,他的心中升起了原來世界是這個樣子的想法。
“你走了?”
通訊軟體上,胡婉瑩發來了訊息。
蘇誠看著這條訊息呆愣了片刻,隨後發了一個“嗯”。
“還會回來嗎?”
“不會。”
“你現在在哪?”
“火車上。”
“你要去哪?”
“去我應該去的地方。”
“你應該去的地方是哪?”
蘇誠沒有回答,而是放下了手機,繼續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
窗外的那些風景很美,他第一次有些後悔,自己從來沒有好好地看這個世界。
“你還當我是你的朋友嗎?”
見到蘇誠久久沒有回自己訊息,胡婉瑩再次發來了一條訊息。
“你一直都是我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有必要搞不告而辭這樣的把戲嗎?”
“我只是覺得我們沒有再見的必要。”
“為甚麼是你覺得?你覺得只是你覺得,你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既然我們是朋友,那就請你不要那麼自私,可以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嗎?”
看著對方發來的訊息,蘇誠陷入到了沉默。
“遠京站,我會在遠京站停留兩天。兩天後,我會離開那裡。”
另一邊,臥室內,一個少女在看到蘇誠發來的訊息後,臉上露出了笑容,和她臉上掛著的淚痕,是那麼的衝突。
遠京站,蘇誠在附近的酒店暫時住了下來。
他在附近購買了一些自己所需的物品,在這裡默默地等待著胡婉瑩的到來。
對方是否會來,對於蘇誠來說很重要。
但是他從內心深處,並不希望對方來到這裡。
兩人並不是一路人,不應該產生那麼多的交集。
或許自己當初不應該請她吃那頓飯,不應該進入到她的世界,擾亂她的生活。
蘇誠的心中,第二次出現了後悔的情緒。
今天的天氣並不是很好,外面颳著大風,下著大雨,電閃雷鳴,一副狂風暴雨的樣子。
樹葉被吹得在空中亂舞,樹木也隨著狂風搖擺著身姿。
看著外面有些糟糕的天氣,蘇誠沒有在這裡繼續停留的想法。
看了一眼時間,他帶上了揹包,沒有打傘,離開了酒店,朝著目的地的方向前進。
對方沒有來,讓蘇誠心中略微失望之餘,更多的是慶幸。
慶幸自己沒有過多的打擾對方,慶幸自己做出了一個正確的選擇。
這麼想著,沉重的身軀似乎在這一刻都輕鬆了許多。
他在雨中行走,任由豆大的雨珠打落在自己的身上,浸溼自己的衣服和揹包。
他如同雨中歡快的精靈,在大雨中不僅沒有感受到任何的不適,相反,他很想開心地歡笑。
這場大雨,或許是為送別他而來。
在雨中行走了一會,忽然間,他看到了不遠處的一個身影。
對方和他一樣,沒有打傘,全身上下被雨水淋溼。
看到對方的瞬間,蘇誠的內心多了幾分悸動。但是他沒有朝著對方走去,相反,他戴上了帽子,低下頭,和對方拉開了距離,並不想在這裡遇到對方。
好在對方走得十分匆忙,並沒有留意到他。
在對方走後,蘇誠的心中鬆了口氣。
他在雨中繼續前進,沒過多久,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看到備註人的名字,他在略微思索之後,選擇了接聽。
“你在哪?”
“我走了,不用找我。酒店的房間我沒有退,房卡在門下面。去洗一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說完,蘇誠結束通話了電話。隨後,他將這個號碼拉黑,接著將通訊軟體刪除。
做完這些,他的內心徹底地放鬆了下來,腳步在不知不覺中加快了幾分。
酒店裡,看著被結束通話的電話,胡婉瑩愣住了。
她再次給對方撥打電話,但是無法撥通。
她發了瘋似的繼續撥打電話、發訊息,但都沒有任何的回應。
很快,她想到了蘇誠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見過我。
思緒在迅速流轉,忽然間,在她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畫面。
那是一個穿著黑衣、戴著帽子、揹著揹包、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對方和她一樣,在大雨中前進,沒有打傘。
當時的她太過於著急,並沒有在意對方的不對勁。如今仔細想了,對方渾身上下都透露著古怪。
胡婉瑩衝向了酒店外的大雨中,朝著那道身影離去的方向追去。
蘇誠沒有打車,人生中的最後一段路,他想靠自己的雙腿走下去。
隨著他的不斷前進,很快,他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處。
按照腦海中地圖的指向,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右邊的道路。
在他走後沒多久,一道倩影追了上來。看著面前分開的岔路,陷入到了抉擇當中。
是左還是右?在經過片刻的思考後,胡婉瑩選擇了左邊。
大雨中,蘇誠前進的速度並不算快。
馬路上沒有多少車輛,今天的大雨比起往常要大上許多。
使得城市的排水系統有些超負荷運轉,那些本市車輛早早地回家了。
蘇誠在雨中前進了一段時間後,靠在路旁的牆壁上休息。
他的身體素質並不是多好,在大雨中行走,背後揹著一個被雨水浸透了的揹包,對於他來說,有著很重的負荷。
休息了一會兒,他又繼續前進,走了很久,他來到了一個景區入口。
按照腦海中的資訊,他進入到了景區。
這處景區並不是多麼有名,蘇誠來這裡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觀看這裡的景色。
在景區後面,是連綿不絕的山脈。
那裡是原始森林,是禁止遊客踏足的區域。
景區很大,蘇誠並不著急。他雖說沒有太多時間了,但是趕路的時間還是有的。
受限於身體素質的原因,他每走一段距離,便要休息一段時間。
天空中的大雨並沒有要停止的跡象,相反,風颳得更大了,雨下得也更大了。
在暴風雨中,蘇誠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
此時的他很冷,但他沒有回去的想法,依舊堅定不移地在暴雨中前進。
在他身後不遠處,一道倩影,一直跟著他。
每當他休息的時候,對方也會停下來,當他前進的時候,對方也會跟著前進。
雨下得太大了,蘇誠並不知道,在自己的身後,有著一道人影在跟蹤自己。
他如同一位虔信徒,無論外在條件如何艱難,都沒有動搖他朝著心中所向之地前進的決心。
不知過去了多久。大雨逐漸朝著小雨的方向轉變,狂風也在不知不覺中停了下來。
蘇誠已經穿過了景區,來到了景區和原始森林交界的位置。
在這裡有著一塊醒目的紅色警示牌,警告來到這裡的遊客,不要繼續前進了。
蘇誠看了一眼牌子後,繼續朝前走。
前面才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你要去哪?”
一道有些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讓蘇誠抬起的腳不由停頓了下來。
他緩緩轉身,看到了一個被大雨淋溼的身影。
“你怎麼會找到這裡?”
蘇誠看到胡婉瑩溼漉漉的樣子,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可以肯定,自己來這裡的事情沒有告訴第二個人。他不明白,身後的胡婉瑩是怎麼能夠找到這裡的。
“你要去哪?”
胡婉瑩沒有回答蘇誠的問題,依舊繼續詢問。
“我要去我應該去的地方,你別跟來了。”
“你要是不告訴我答案,就別想撇下我。”
胡婉瑩快速小跑著來到了蘇誠的面前,伸出雙手,擋在了他的身前,不讓他繼續前進。
“我要進去。”
蘇誠用手指著前方的原始森林,語氣堅定地說道。
“剛下完大雨,你進去幹甚麼,找死嗎?”
胡婉瑩說著,忽然她似是想到了甚麼,不可置信地看向蘇誠。
“你是想找死?”
蘇誠沒有說話,沉默無疑是預設了胡婉瑩的猜測。
“為甚麼?你為甚麼會突然想不開?被人騙財了?還是騙色了?”
“那裡是我的歸宿。”
“甚麼歸宿?哪有歸宿是往深山老林裡跑的?你又不是和尚道士,就算是和尚道士,裡面也有道觀寺廟,這裡面有甚麼?甚麼都沒有。
你想進去可以,先過我這關。”
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胡婉瑩,蘇誠沉默了片刻,轉身離開了。
身後,胡婉瑩再次追了上來。
“你為甚麼想死?抑鬱症,還是遇到甚麼困難了?有事情可以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沒必要這麼做。”
蘇誠面對胡婉瑩的詢問,沉默了片刻。
“你不應該來的。”
“我要是不來,你就算死在這裡也沒有人知道。你就這樣從世界上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樣很好玩是吧?””
沉默,依舊是沉默。
面對蘇誠的沉默,胡婉瑩卻再也忍不住了。
“我千里迢迢的來找你,結果你呢?看到我居然不打招呼,還戴上帽子,以為這樣我就不認識你了?
你有把我當成你的朋友嗎?甚麼事情都不說,一個人扛著。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能扛得下一切嗎?
我們這麼多年的友誼,難道在你的面前,連讓你說一句話都不值得嗎?
要不是我媽告訴我你不回來了,我還不知道你早就離開了我家,一個人跑出來那麼久。
要不是我跟著你,你是不是真要死在這片林子裡?
你難道就沒有為我考慮過嗎?
你沒有想過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會不會難過,我會不會擔心?
你沒有想過,你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自私鬼。
你從來都只為自己著想,沒有為我考慮過。
你總是自以為是的在你以為的做你以為的決定,並且認為你做的決定是對的。
但那只是你以為,不是我以為,不要把你的想法強加在我的身上。
你今天要是敢死在這裡,我就敢死在你的旁邊,我這個人說到做到。”
“走,回去。”
蘇誠的語氣非常平靜,似乎是在說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不死了?”
“不死了。”
“以後也不死了?”
“不死了。”
“你沒騙我?”
“不騙你。”
“真的不死了?”
“不死了。”
“你真的沒騙我?”
“我騙過你嗎?”
“那就好。”
胡婉瑩的臉上露出一個喜極而泣的表情,之後她身體一軟,倒在了地上。
蘇誠見狀,立即把她扶了起來,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很燙。
“我帶你回酒店。”
回去的路要比來時好很多,兩人走出景區,蘇誠打車帶著胡婉瑩回到了酒店。
至於醫院,對方死活不去。
蘇誠爭不過對方,兩人回到了蘇誠之前住的酒店。
“我進去洗個澡,你不許偷看。”
房間裡,胡婉瑩警告了蘇誠一句,隨後進入到了衛生間。
她在裡面洗得很快,沒用5分鐘時間就走了出來。
“你身上也都溼透了,進去洗洗吧。”
“我不用。”
“我覺得你需要。”
看著胡婉瑩生氣的表情,蘇誠沒有再拒絕,走進了衛生間。
在確定蘇誠進去已經開始洗澡後,胡婉瑩開啟了蘇誠的揹包,在裡面仔細地翻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