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珩非說完,就毫不猶豫踩下油門,朝著阮莘的方向迎面駛來。
阮莘緊攥著方向盤,也跟著發動車子,那一刻她甚至在心裡想,白費那麼多時間和心思又有甚麼用呢,到頭來不還是決定要捨棄一切,和他同歸於盡。
可她心裡又無不感到釋然,為了終於不必再瞻前顧後,心驚膽戰的,決心和他同歸於盡踩下油門的此刻。
道路狹窄,無處可避,阮莘在心裡有些嘲諷地想,這樣迎面撞上之後,估計人都會七零八落,連個全屍都沒有吧。
但她依舊沒有動搖,甚至將油門踩得更狠了些。
可就在兩輛車即將全速撞在一起時,池珩非卻還是心軟了。
他猛打方向盤,勉強讓疾馳而來的阮莘的車得以避開這一場災禍,自己卻不受控制地重重撞上了路旁的巨樹。
車速太快,那輛邁巴赫直接側翻了過去,發出一聲駭人的巨響。
阮莘心頭巨震,她本能急剎住車,在刺耳的輪胎蹭的聲中,錯愕地轉頭看向池珩非。
邁巴赫的擋風玻璃被撞出了蛛網狀裂痕,讓阮莘看不太真切車內的情況。
她只能勉強辨認出,正在有血從池珩非的頭上流出,順著臉頰慢慢往下淌,他似乎是撞到頭部了,並且傷勢不輕。
不知道是不是變形的車體擠壓到了池珩非的內臟,他劇烈地咳嗽著,而後神情痛苦地吐出一口血來,似乎生生將自己被碾碎了的心頭血嘔了出來。
鐫刻在骨子裡的救死扶傷本能令阮莘下意識就要開門下車,然而卻在開啟車門,一隻腿都已經邁了出去之時,她的動作又停住了。
因情緒激動而不斷湧出的淚模糊了阮莘望向池珩非的視線,她胸口劇烈起伏著,顫抖的一呼一吸間瀰漫著血腥味。
最終,阮莘還是收回探出車門的那半邊身子,伸手帶上了車門。
目睹了全程的池珩非終於徹底崩潰了,他被困在車裡,動彈不得,就算能拼命朝著阮莘的方向伸出一隻手,卻也只是無濟於事。
血流進眼眶再流出,像是猩紅的熱淚,池珩非對著阮莘的方向聲嘶力竭地開口:“你回來吧,愈愈還那麼小,你回來吧,好不好?你別離開我,你別離開我……”
池珩非在這時又咳嗽著嘔出一口血來,聲線沙啞到阮莘幾乎辨別不出他原本的音色,卻仍在固執而哀傷到極點地朝著不為所動的阮莘喊道:“你別走,你不許走……阮莘,你不許走,我不許你走!”
池珩非甚至不怕手握證據的阮莘會置他於死地,他心裡只有即將就要失去阮莘的痛苦和恐懼,他甚至恨不得剛才那一下直接要了他的命,他也就不必面對這樣慘烈絕望的現實。
他怎麼可能做得到眼睜睜看著阮莘棄他而去。
極度的絕望與崩潰之下,此時的池珩非狼狽到了極點,與從前的他完全割裂開來,誰來看也不會相信這是那個高高在上慣了的天之驕子。
可就算他的模樣再悽慘可憐,阮莘又怎麼會對著他心軟呢?
她收回目光,用手背擦掉眼淚,不再猶豫地摘下通訊未斷的耳機,扔出窗外,緩緩升起了車窗。
就在她準備開車出去和趙婕匯合時,一輛黑色悍馬疾馳而來,直接橫在路上,擋死了阮莘前面的路。
然後,她就看見,從車上下來了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池司瑾匆匆下車,先是看了一眼接近昏厥,已經意識不清的池珩非,然後大步走來,伸手敲了敲阮莘這側的車窗。
他聲音裡帶著些急切:“阮莘,下車。”
阮莘握著方向盤,緩緩轉過頭去看池司瑾,這段時間他瘦了很多,此時因為內心沉重,臉上神情堪稱肅穆,令她陌生。
她降下車窗,扯了下嘴角,臉色蒼白:“你也要攔我,是嗎?”
池司瑾眼睛也捨不得眨地緊盯著她:“我不攔你,我讓你走。”
阮莘說:“那你就讓開,別擋我的路。”
池司瑾對著阮莘伸出手:“把東西給我。”
阮莘沉默片刻:“甚麼東西。”
池司瑾像是已經瞭解了一切似的:“你從池珩非那拿走的,能要他命的東西。”
阮莘沒再說話,她緊緊咬著唇,在四目相對中和池司瑾無言對峙。
時間緊迫,池司瑾只能長話短說地解釋:“剛才,我和池珩非都在家裡吃飯,他突然這麼反常地趕回來,我爸肯定已經發現不對了。你手裡攥著能毀掉池家的東西,就算我現在放你走,我爸也絕對不會放過你,那些倚仗著池氏活的人更不會放過你。”
“池珩非會對你心軟,但我爸不會,那些人氣急敗壞之後也不會。我爸瞭解到的資訊肯定比我要多得多,就算他還沒摸清楚這一切,你覺得他可能容忍身邊留著一個可能致命的威脅嗎?他只可能選擇錯殺一百,也不會放走你這一個,你不能對自己的命抱著僥倖心理。你拿著這個東西就是定時炸彈,隨時會爆炸把你和你身邊所有人都害死。聽話,現在把它交給我,我放你走,我送你出去,去一個池珩非再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你會安全的。”
阮莘態度有些動搖,她臉上露出動容的神色,剛想把手機交給池珩非,卻又在想起還在外面等她的趙婕。
池司瑾把阮莘臉上的神態變化看得清楚,他罕見聰明瞭一回,幾乎是立刻就猜到了阮莘的想法,冷聲追問道:“你要把這個東西交給誰?誰聯絡過你?”
精神極度緊繃的情況下,猝不及防被池司瑾猜中心思,阮莘臉上不受控制閃過一瞬驚慌。
就是這一秒的驚慌失措,足以令池司瑾堅定內心的想法。
他爆了句粗口:“那個人是以甚麼身份聯絡的你?警察?還是別的甚麼?你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嗎?如果那個人對你有隱瞞,騙了你,你怎麼辦?你有手段去考證嗎?要是那個人其實是池家的仇家呢?要是那個人找上你只是為了借刀殺人,擊垮池家後又要殺你滅口呢?你怎麼辦?”
池司瑾說的話阮莘在此前想都沒想過,此刻聽後心頭巨震,她現在已經沒有足夠的理智來對當下情況做出思考和判斷了,精神極度緊張的情況下,阮莘心裡只有在聽過池司瑾話後後知後覺的恐懼和無措。
會是這樣嗎?
可是趙婕給她看過警察證。
可如果警察證是假的呢?如果趙婕其實從始至終都是方海礴的人呢?
或許等到足夠清醒和理智的時候,阮莘有能力判斷出當下情形中她該做的事。
可現在她已經因為接二連三的事情而慌了神,甚至對著池司瑾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像是被甚麼困住了,動彈不得。
池司瑾心裡焦急,他不能再在這陪阮莘耗下去,耐心等她一點一點把事情想明白了。
雖然他偷偷跟著池珩非開車出來時老爺子還沒甚麼反應,但他們池家的人很可能現在就在路上了,他不敢去賭。
如果阮莘真的被抓回了池家,後果不堪設想,他保不住她。
池司瑾直接從車窗把手伸進去,從裡面開啟了車門,俯身把阮莘從車裡抱了出來。
阮莘一瞬間如同應激般拼命掙扎:“你別動我!別動我!我不怕你說的這些,我一定要讓池珩非付出應有的代價!”
池司瑾雙眼通紅地對阮莘說:“媽的,你不怕,老子怕!老子怕你他媽被人弄死,行不行!”
阮莘顫抖著,一瞬間就說不出甚麼話了。
池司瑾把阮莘放在地上,伸手在她身上搜了一遍,把一切能通電的能寫字的東西都搜走了。然後他在車裡極快地掃了一圈,鑽進車裡,把阮莘那部正在充電的手機連著充電線一併拔了下來。
阮莘僵硬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池司瑾做這一切,無能為力。
搜完一切可能的證據後,池司瑾拉著阮莘往那輛悍馬車邊走:“你這輛車很可能已經被盯上了,你一會開我的車走,先離開這裡再說,剩下的事我來解決。”
阮莘卻站在車邊遲遲不肯上去,泛紅的眼中情緒複雜,欲言又止地看著池司瑾。
池司瑾急了,推了她一把:“走啊。”
阮莘最終還是開口了:“那你怎麼辦。”
池司瑾聞言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阮莘會這麼說似的,足足幾秒後才回神。
他扯了下嘴角:“我?我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說完,池司瑾俯下身,把阮莘直接扛上了車。
替她扣好安全帶後,池司瑾站在車下,伸手珍惜地捧住阮莘的臉,輕輕擦去她臉上未乾的淚痕。
他眉眼間忽然流出一點難過,輕聲說:“以前那些混帳事,是我對不起你。你,你能不能都忘了啊?把我的不好都忘了,只記得我的好就行……要是實在覺得我沒甚麼好,那就都忘了吧,把這一切都忘了,一個人,重新好好活,再也別回來了。”
沉默了足足幾秒,阮莘才聲線顫抖艱澀地問他:“為甚麼幫我?”
“問得甚麼蠢問題?傻不傻啊?”池司瑾捏了一把阮莘的臉,無可奈何似的吸了一口氣,“因為喜歡你唄。我喜歡你,所以捨不得你死,所以想讓你好好活。就這麼簡單。這點道理,讀過這麼多書的阮醫生還不明白?”
說完,池司瑾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阮莘,像是想把她的臉牢牢印在自己腦海裡似的。
然後他扯著嘴角,甩上車門,說了一聲“走吧”,就轉過身,再不看阮莘,去處理身後的殘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