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徽能理解劉徹作為一個帝王用平衡之道,可是她為自家舅舅委屈。
“好了,此事就此定下,不可再議。”劉徹早有決斷,是不會因為劉徽的一句話而改主意的。
劉徽吹鬍子瞪眼睛也莫可奈何。
“陛下,我們先行告退。”霍去病果斷把劉徽推走。
走出去,霍去病提醒道:“火油多給舅舅一些,陛下也不知道。”
選兵的事,霍去病是不可能不挑,兵器方面倒是可以平分,霍去病想到要要汽油,提醒劉徽一句。
劉徽腦子在飛轉,汽油要備,還有其他甚麼東西可以給衛青補充的?
“這幾樣東西給平陽長公主和大將軍送過去,告訴大將軍,他贏了。問問他要哪一把劍。”劉徹等劉徽和霍去病一走,點了幾樣好東西讓人送到平陽長公主和衛青那兒。
和衛青打賭的事,嗯,他輸了,當皇帝的人,輸也是要輸得起的,當下利落的讓人把東西送過去,順便問問衛青想好要哪一把劍?
平陽長公主和衛青在收到賞賜和傳話時都明顯一愣。
“你和皇上賭了甚麼?”平陽長公主好奇無比,衛青……之前提過。
他不說,平陽長公主眼珠子一轉想起來了,“阿徽和去病?”
平陽長公主忍俊不禁,“怕是在皇上眼裡,定然是阿徽先喜歡的去病。”
衛青頷首,平陽長公主意味深長的道:“陛下大抵是以為,天下的女子都過不了一個情關,為情所困。”
霍去病很好,好得劉徹心都偏得沒邊了。
加之情竇初開便遇到在劉徹看極好的霍去病,劉徹很是以為劉徽會為霍去病痴迷的。
衛青再次點頭,劉徹正是以為劉徽也不能免俗,才會跟衛青打的賭。
平陽長公主笑得搖頭,“陛下說阿徽像他,像他的人,會為情所困?”
衛青心頭一陣激烈的跳動,或許劉徹沒有意識到,劉徽像他,比他以為的還要像。
“相較之下,未必是誰離不開誰。阿徽要是在哪一天不要去病也不奇怪。她跟別人不一樣。”平陽長公主想到劉徽說疏遠霍去病那就直接乾脆的疏遠,無論他們當長輩的勸了多少話,她像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我怕重蹈覆轍。”衛青是有所顧忌的,劉徽和霍去病的性子太像,張揚肆意,都不是那願意委屈自己的人。
以後在一起過日子,如何使得。
所謂的覆轍,想想劉徹和陳柔嘉。
他們何嘗不是從小一起長大。
可在最後,他們何嘗不是兩看兩相厭。由愛生恨。
平陽長公主搖頭,“你多慮了,阿徽那樣的人,能讓她放在心上的人,也不會捨得讓她受委屈。再者,他們從小到大,看似去病強勢,阿徽想要的哪一回不如她所願。
“去病待阿徽很好,若非如此,我也不會撮合他們。一個人是不是把另一個人放在心上,再沒有比行動更能證明的。世間的郎君,並非人人都能接受一個女郎的強大,我瞧去病聽見阿徽讓人誇讚時,比他自己讓人誇讚都要歡喜。就憑這一點,世間郎君少有能及他者。”
作為見過太多形形色色郎君的平陽長公主,知那些郎君有本事沒本事的不說,一個兩個想方設法管束女子出頭。
霍去病從小到大從不認為劉徽有甚麼東西想學而不該學的。
“陛下要賞你劍,你想好挑哪一把?”平陽長公主是看好霍去病和劉徽的,相信他們一定會恩愛白頭。
衛青既得獎勵,想好了嗎?
劍啊,衛青也得過劉徹賜劍,這一回是要隨便他挑,衛青其實對這個賞賜不怎麼在乎,寶劍他不少了。
平陽長公主提醒道:“陛下給你的獎勵,你莫擾了陛下的興致。要是實在不知道挑哪一把,我給你出個主意。”
附耳同衛青道一句,衛青聽著感慨道:“甚好。”
讚許的一句話,讓平陽長公主露出笑容。
隨後,衛青在劉徹那兒挑了一把寶劍,事情有便算是完結了。
不出所料,隨董仲舒抵達長安,長安本來每個月都熱鬧的鳴堂和太學討論會更熱鬧了。
本來太學之所以建起就是因為董仲舒的建議,但是其他學派的人,對於董仲舒又恨得牙癢癢的。
因為董仲舒建議,他們的思想慢慢邊緣化,地位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所以,得知劉徽還提議讓董仲舒進長安修書,以確立以後太學以後上課的內容,他們都各有心思。
畢竟,教材這個事,並非沒有人有遠見的想到其中的影響。
確定太學上學內容,絕不會只在太學推廣,還會在各府學,甚至是私塾推廣。
劉徽其實想到後世的八股文,考試的內容死鎖在八股文裡,讓人但凡想做官,都只能讀八股文的內容。
其後果然是約束了思想,但也讓朝廷達到控制的目的。
不不不,不行,不可以生出那樣的想法。妥妥是要約束人的思想的節奏。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難道不是控制思想?
所以,無數人反對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是對的。
可站在劉徹的立場,控制思想,讓大漢臣民都懂得忠君愛國,必須做。
思想的控制不可避免,如何把握其中的度,難言。
修書的事,因劉徽建議的,她的身體並未康復,實在沒有辦法出席,思來想去,劉徽又把主意打到汲黯身上。
“御史大夫,修書一事關係的是無數學子的未來,大漢諸官,要說正直敢言者,無人能出御史大夫左右。論為官清廉善治者,大漢亦無人能出御史大夫左右。修書的事,別人出面管,很難讓人信服。唯獨你,無人敢不服。”劉徽擲地有聲的表現出對汲黯的認可,鄭重相請道:“修書拍板的事,得由你出面代勞一二。”
汲黯……被誇讚肯定讓人高興。
然而,但是,汲黯何嘗不想說,“長公主,我喜黃老之術。”
“所謂誰家的思想,甚至各有相通,並非都是相對的。如何將你認同的思想傳播下去,不會失傳,但問御史大夫難道捨得不要。教材,儒家也好,黃老之術也罷,在大漢朝,想要怎麼修,怎麼用,該是我們修書的人說了算。”劉徽意有所指。
汲黯?他聽出劉徽的言外之意了,所謂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其實,不是不可以夾帶別的思想的?
不是,誠然好些人打的都是那樣的主意,劉徽明指汲黯可以夾帶私貨,劉徹知道嗎?
怎麼會不知道,他們就在劉徹跟前聊的!
結果,汲黯抬頭看向劉徹,想從劉徹那兒得到反應。
劉徹壓根沒有別的異樣,汲黯沒辦法看出端倪來,不得不喚一聲陛下,希望劉徹給點反應。
“朕同意汲愛卿負責修書事宜。”劉徹表明態度,要不是他同意,劉徽怎麼可能請汲黯出面。修教材那麼大的事,整個天下都在盯著,劉徹一個一心要控制思想,有心要把大漢朝的臣們都控制的人,能不在意?
太學是劉徹要用來培養人才的地方,如何也不能為他人做嫁衣。尤其在鳴堂那樣好的效果襯托下,劉徹更明白教材的重要性。
汲黯有時候恨劉徹跟劉徽是咬牙切齒,誰讓父女兩人都是我行我素,對他的話聽,可是他們不改。
有時候吧,汲黯對他們又不得不服氣。
看,明明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是劉徹提出的政策,劉徹竟然還同意他一個鐵桿的黃老之術的人去主持修書事宜。
如此胸襟,如此氣度,讓天下人看到怕是也以為,劉徹壓根沒有罷黜百家之心。
“功在千秋,御史大夫,此事你就應下吧。”劉徽就不相信她給汲黯畫下那麼大的餅,汲黯能不心動,能忍住不參與。
橫渠四句道出無數讀書人的理想,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汲黯尤其是一個有理想的人!
他想讓劉徹成為一個更好的君王,是以直言進諫,從來無畏於劉徹的冷臉。
對劉徽寄以厚望,極是認為劉徽一定能讓大漢變得更好,故而更希望劉徽行事更周全。
一個追求完美又有理想的人,很難不為劉徽畫的餅心動。
果不其然,汲黯猶豫過後,目光堅定的道:“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此時的汲黯是真讓劉徹和劉徽激勵到了。
而在以後,汲黯悔得腸都青了,劉徽忽悠人的本事越來越厲害!卻是後話。
汲黯興致勃勃,幹勁十足的準備往太學去,負責主持修教材事宜。
劉徹提醒道:“和汲黯爭執的時候不許帶上朕。”
劉徽揮揮手道:“父皇放心,爭不到您頭上。”
討論教材的事唯一能吵的地方在太學,吵完才會到劉徹跟前,劉徹只管放心。
“一個汲黯也能讓你用成招牌。可真是……”劉徹真是每每想到劉徽的用人之道都忍俊不禁。
想他之前天天讓汲黯追著罵,每每瞧見汲黯都一陣陣頭痛,恨不得把汲黯外放。
在劉徽要去朔方城時,好的,劉徹順理成章把汲黯給劉徽打包帶走,理由還讓汲黯無法拒絕。要知道劉徽去的是朔方之地,兇險萬分,劉徽是他最寵愛的女兒,汲黯跟著過去幫忙看著點,算是幫他忙。
汲黯作為臣子,素日噴劉徹噴得厲害,卻也能體諒所謂的慈父之心。
他雖認為劉徹不應該把劉徽放出去,事成定局,劉徹第一次鄭重相請,讓他一個臣子幫忙,汲黯無法拒絕。
不得不說,汲黯不在跟前的日子,劉徹實在是好過。
而等汲黯再從朔方城回來,劉徹發現,汲黯罵人沒那麼狠了。當然,重點更是,汲黯終於沒有再盯著他罵了。
是的,汲黯的注意力轉到劉徽身上。
劉徽讓汲黯罵得,好的,越發人盡其才,有難事,有不能讓人信服的事,全讓汲黯頂上,都不帶猶豫的。
汲黯呢,一邊拒絕的同時一邊又沒有辦法拒絕。
像這一回,讓汲黯去編教材,太學的教材,都要用儒家的學說,怎麼能讓汲黯一個一心撲在黃老之道上的人去呢?
儒家的博士都反對的,可惜,劉徽堅定要用汲黯。
有些話跟儒學博士是沒有辦法明說的,但可以和劉徹直言。“所謂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無非圖的是儒家的那層皮。反正都圖皮,管哪一家,能夠對我們有用的就好。既然如此,讓他們全都一起參與進來編教材,合適的留,不合適的刪。有不同意見的讓他們吵,免不了是人之常情。”
對嘛,人之常情,誰也不能違揹人之常情吧。
劉徽壓根不管都是誰家的人,中心思想獨一個,有利的留下,不利的滾。有多遠滾多遠。
劉徹深以為然。
因而,顧念劉徽的身體沒有康復,需要一個能讓人信服的重臣出面,以鎮住各家的大儒,確實再沒有比汲黯更合適的人選。
“你記著就行。”劉徹反正是不想讓汲黯罵的,只要劉徽能夠保證汲黯不來罵他,隨便劉徽用人。
劉徽便每日讓人將修教材的情況道來,哎喲,聽說一個個吵得極是激烈,甚至都打起來了,馬上有人報到劉徹那兒,話裡話外的意思無非是希望劉徹出面管管,吵不過哪有還動手的?
“君子六藝都有甚麼?”前來告狀的是儒家的博士,他們本以為該是他們儒家的專場,萬萬沒有想到,他們讓人欺負了!自以為劉徹是他們最大靠山的人,趕緊來告狀,結果劉徽抬首問一句。
告狀的人一滯。
劉徽透著幾分鄙夷的問:“只有無能的人才只會告狀。本宮從小到大就知道,技不如人只能忍。你是在告訴我父皇,儒家的人不過如此?”
一群聽到劉徽話的人都不由緊了緊皮,沒能忍住抬頭看向劉徽。很是想說,不至於上綱上線吧。
“我父皇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因儒家治國之道為我父皇認可。我父皇認可你們的治國之道,結果你們連論道都論不過人。論不過還打不過。你們好意思來告狀?是覺得我父皇沒有看到你們的無能?”劉徽以為不夠,再次扎心問起儒家的人,以確定他們一個兩個的,如此無能嗎?
“臣一時失態,請陛下恕罪。”被劉徽質問,有心要借劉徹之手解決的人哪裡再敢有半點心思。
一個個再不敢提讓劉徹為他們主持公道,灰溜溜的走了。
劉徹等人一走,當即笑出聲!餘光掃過難得讓劉徽帶過來的劉據,問:“知道你二姐這一招叫甚麼?”
劉據都傻眼了,聽完劉徽的話才反應過來,啊,對,一個兩個的怎麼遇上事就想讓劉徹出面幫忙?當皇帝的一個勁的幫他們解決問題,試問還需要他們一干臣子嗎?
“借力打力。”劉據初初聽到儒家博士的告狀時想到的是,那些人敢對儒家博士動手,太過分了,該重罰。
聽完劉徽的質問,一個個像樣嗎?跟人吵不過,打不過,竟然只想借刀殺人。
然後劉據的腦子飛轉,劉徽為何直接反問他們?
為何明明劉徹下達的政令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還會一次又一次的讓別的學派的人出任朝廷命官,甚至連編太學教材那樣重要的事,他們既然也可以參與。
劉徹一眼瞥過劉徽,無聲提醒劉徽。
“是,也不盡是。”劉徽搖頭,側頭跟劉據道:“你要知道,不管是白貓還是黑貓,能夠捉到老鼠就是好貓。父皇在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為何取才納士,從來不管他們學的甚麼,只管他們是不是有才,是不是有能。一個人處於不同的位置,考慮的是不同的利益。
“站在父皇那兒,天下的人,有用當用,你要學的是這樣的用人之道。天下之才,在於你用,你就要會用。”
用人之道,劉徽是深得劉徹真傳。
“至於他們告狀的事,你透過此事應該看到,他們是想確定位置,想讓天下人都知道,大漢尊儒。大漢尊啊,但在要求大漢尊之前,他們更應該表現自己的能力。國無一成不變之法,人亦如此,不同的時期要用不同的人,要因時因勢而變,你不能讓人把你框死。人性都有劣根,當他發現可以控制你的時候,他們想盡一切辦法,用所謂的道德,所謂的道理,所謂的人情要求你,約束你。你要守這些規矩,又不能讓他們牢牢的掌控!”劉徽很認真的教人,劉據?
確定不是在繞彎子。
“當年大漢初建,大漢朝不是沒有人建議咱們太祖皇帝用儒士,但那個時候的太祖是瞧不上儒士的。天下儒士亦知。所以為了入高祖的眼,儒家學士也是不遺餘力。後高後執政,以無為而治,以令天下得以休養生息。文景二帝都在努力解決彼時國中的問題,顧不上變,一味在於求穩。”劉徽提起大漢的建國史,劉據聽得分外認真,生怕錯過其中重要的資訊。
劉徽既然都說了,自是不可能就此罷休,繼續道:“想當年父皇登基時,就看出大漢的問題,比如世族豪強勢大,土地兼併,如果再放任不管的話,大漢危矣。董仲舒提出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便因此成為能夠解決大漢問題的不錯方略。國策既定,大方向在於教人忠君愛國,除此之外,小問題不必理會,便是以禮教化,以法治國。”
以法治國,聽得劉據瞪大眼睛,憶起秦朝之亡。
劉徽笑道:“你啊,不用怕。披著儒家的皮,行的哪一家的事,只在於哪一種法子能夠讓大漢安定。你只管多聽他們爭,他們爭吵我聽著覺得極有意思。聽了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問我,或者問父皇都行。要思考,多想。而且不要讓他們牽著你想,透過他們的想法,反思其身,問問自己,如果你處於那樣的位置,你當如何?”
多麼難得讓劉徹學習的機會。
“父皇,別讓阿據上課了,就讓他去看他們編書,瞧他們吵架。”劉徽以為,與其讓別人來轉述,還不如直接讓劉據身臨其境。
聽了會隨著他們言辭思考,比他在東宮一味聽人講課好多了。
劉徹聽著劉徽教劉據的話,心情極是愉悅。再一聽劉徽的建議,頷首道:“方物安排。”
於是,劉據便開始每天往太學去,專門只聽修教材的人爭吵,他們吵,還打架。
打得鼻青臉腫,不依不饒的,劉據都很難相信,一個個都說君子動口不動手的主兒,怎麼打起來那麼兇,盡往人臉上招呼。
劉據的世界再一次被親眼看到的一幕震撼到了。
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劉據每每提起一個個打架的人那反應,世界觀都碎掉了。
劉徽衝劉據挑眉道:“你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我說以後一定會保護你,但是呢,我還補了一句。你要是能憑本事自己打回去就更好了。孔子周遊列國,以令天下知,你以為他能從各國中活下來,僅憑三寸不爛之舌?
“孔子可不是文弱書生。一個人的本事,如同一把寶劍,你可以不用,但你不能沒有。因為一旦別人有而你沒有,註定你只能受人欺負。阿據,所謂的君子動口不動手,大抵是無能反抗的人,為了掩飾自己的無能才說出口的話。”
!!!一旁的人聽到劉徽後面的話,都震驚了!
劉徽身體好轉,劉徹準備要回宮了,劉徹便趁著天氣不錯,招呼家人一道用膳,聚上一聚。
劉據最近都跟在劉徽身後,沒辦法,每天聽人吵架,劉據有好些沒有消化的,問別人都不如問劉徽。
而劉徽沒有讓他失望,每每針對他的問題,都會給出答案。
劉據不得不承認,每回跟劉徽說話都能讓他有所得,君子動口不動手在劉徽的理解裡就成了另一種含義?
偏劉據思量後無可否認,那極有可能是真的!
因為無能反抗,打不過也不能認輸吧。
劉據發現,他完全讓劉徽帶歪了。
隨之,劉據想,他要是現在學武還來得及嗎?不然要是將來有人打他,他打不過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