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臺縹緲,宮殿森羅的漢宮內,燈火通明,宛如白日,一片載歌載舞。
宴上把酒言歡,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歡快的宮殿之側,一個十七八歲,著一身紫色大襟斜領曲裾長袍,腰間佩玉,同色香囊,長得也算清秀,卻由內而外透著淫邪之氣的郎君,領著兩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男人正堵著三個小女郎。
“你們那個騎奴舅舅真是出盡風頭,關內侯,是不是覺得封了一個侯就了不起了?我敬酒,他連個正眼都不看我。以為他是誰呢?不過是一個卑賤的騎奴。甚麼東西。”郎君一臉不屑的唾了一口,盯三個女郎的眼神透著不善,似要將受到的輕視全都宣洩出來。
三位女郎中,最大的才八歲,最小的才三歲,個個長得粉雕玉琢,仔細看能瞧出她們眉眼間的相似。
最年長的女郎,即當今大漢皇帝劉徹長女,衛長公主劉臻,小心的護著身後的妹妹,未央公主劉徽,安和公主劉適,努力想要避開郎君們的糾纏,不曾注意到額頭一點硃砂的劉徽,在聽到青年的話時,原來嬌弱無害的面容閃過凌厲,眼神瞬間變了。
“就是,一個騎奴而已,有甚麼了不起的,還敢看不起我們修成子仲。”
兩道附和聲響起,顯然以他們所稱的修成子仲為主。
“才不過打了一場勝仗而已,看那尾巴翹上天了。靠女人上位的東西,運氣好一回,瞧他得意張狂的樣兒,沒準哪一天就死在戰場上了。”修成子仲陰冷的詛咒。
日常劉徽不屑於理會眼前這位表哥修成子仲,但是,聽聽他這對自家舅舅輕蔑不屑,還敢詛咒她舅舅 ,是可忍,孰不可忍。
“阿徽。”隨著劉徽走出,衛長公主輕喚一聲,大約是猜到劉徽意圖。
劉徽往前邁步,把恨不得縮成一團,一看到修成子仲便害怕的直往她懷裡縮的妹妹劉適交到姐姐衛長公主手裡。不忘讓衛長公主捂住劉適的耳朵。
五歲的劉徽,容則秀雅,稚朱顏只。額頭一點硃砂,令她尚顯稚嫩的小臉更添了幾分靈動。
站在修成子仲面前的劉徽,不過才到修成子仲腰間的高度。巨大的身形差距,讓衛長公主不安,再次拉動劉徽喚道:“阿徽!”
不只是一個修成子仲,修成子仲身後還有人。
衛長公主不由看向身後,尤其是伺候她們的宮人,希望有人救救她們。
“沒事。阿姐。”劉徽安撫,眼神堅定,透著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從容不迫,昂頭衝修成子仲道:“你也說了我舅舅剛剛被封為關內侯?怎麼,不服氣?有本事到我父皇面前,請戰匈奴去。咒我舅舅,你在長安橫行霸道,魚肉百姓,到底哪個沒用?”
沒錯,劉徽實在鬧不清楚眼前這個修成子仲腦子是怎麼長的,怎麼敢看不起她的舅舅衛青。
自大漢建朝以來,老劉家的祖宗,開國皇帝,高祖劉邦都遭受白登之圍,差點讓匈奴滅掉。
要不是當年有曲逆侯陳平獻策,給匈奴單于闕氏送去珠寶,怕是當年的漢高祖劉邦都回不來了。
此後幾十年,大漢皆以和親圖發展,對匈奴進犯,皆以防守為主。
飽受匈奴燒殺搶掠數十年,大漢上下誰不攢了一股氣?終於,衛青,她的舅舅,親舅舅,直抵匈奴祭天聖地龍城,相當於是把匈奴的宗廟都給掀了。
這樣的功勞,尤其在大漢朝派出四路兵馬一道出戰,獨衛青一路勝歸,還是如此狠狠抽匈奴臉的戰績。眼前這一個修成子仲還敢看不起她舅,還敢罵她舅,還詛咒她舅戰死沙場。哈,揍不死他。
修成子仲對上劉徽,只關注於劉徽的話,壓根沒有注意到,劉徽已經在那兒挽袖子了。
“切,讓我上戰場,我才不上戰場,就該是像你舅舅那樣卑賤的人才需要上戰場爭功。”修成子仲壓根沒有注意到劉徽眼中的冷意越來越濃,還作死繼續用極其不屑的語氣衝劉徽開口。
掃過劉徽,修成子仲還冷冷的道:“你最好讓你舅舅把匈奴滅了,否則再要和親匈奴,一準得是你們姐妹去。啊,聽說匈奴那邊的規矩是兄終弟及,父死子繼。父子共妻的呢。哈哈哈,女人,就是這樣用吧。”
衛長公主和才三歲的劉適,聽到這樣的話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顫,臉色煞白,秋日氣爽之際,瞬間冒出冷汗。
和親匈奴,這些年大漢送出多少公主和親,雖然那些都不是真公主,匈奴卻拿著大漢的好處,對大漢一再進犯,邊境之地,如入無人之界,大漢邊境百姓,屢受侵擾。如今越發得寸進尺,之前已經放了話,要大漢送去真正的公主和親。
正因如此,當今的大漢皇帝劉徹,才會越發堅定出擊匈奴的決心,斷不會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啊!”下一刻,一道慘叫聲響起,劉徽沒有半分遲疑的出手,一腳踢在修成子仲的腳上,在他吃痛彎腰摸腳的時候,小拳頭揮過去,打在修成子仲的臉上。
一拳怎麼夠。
左一拳右一拳,劉徽目標只有一個,把他的牙都要打掉。
衛長公主瞪大眼睛,然而,不可能攔劉徽的,把劉適的眼睛捂上,別嚇著妹妹就行。
只要劉徽不吃虧,修成子仲該打。多揍幾下。
“公主,公主。”劉徽左一拳右一拳的打得叫一個痛快,下手半點不留情,旁邊的宮人都快給嚇死,急急上前想攔下劉徽,劉徽喝道:“滾。敢來攔我,連你們一起打。”
修成子仲堵她們姐妹的路,欺負她們的時候,沒有一個宮人出面。
現在劉徽打人了,他們倒是出來攔了?
美了他們!
想攔,看她會不會把他們全都一起揍。
劉徽一喝,宮人們偷瞄修成子仲一眼,修成子仲臉都腫了,在他身後的狐朋狗友,萬萬沒有想到劉徽說動手就動手,打人那股狠勁,要命啊!
“公主,公主。”
既是狐朋狗友, 想讓他們有義氣的衝過來救人,也得他們有這個膽子。轉身就跑,找人來救修成子仲為重。
劉徽連宮人都喝住了,沒人敢上前攔,好的,劉徽繼續招呼修成子仲。
打人不打臉?
不,打人就要打臉。不打臉就沒有意思了。
劉徽一拳一拳打得修成子仲都倒地了,方便她揍得更痛快,旁邊的人都快嚇死了,趕緊前去稟告。
“劉徽,你等著,等外祖母來了,你絕對吃不了兜著走。”躺在地上的修成子仲竟然還敢衝劉徽放狠話,本來想打得差不多,該收手的劉徽一聽,一腳踩在他的臉上。
修成子仲……吃了一鞋子的泥。
“劉徽。”劉徽打得渾身發熱,這時候傳來一陣叫喚聲,劉徽當下轉身,只是轉身的功夫再一腳踢在修成子仲的臉上。
好的,修成子仲又掉了一顆牙。
聲音傳來的方向,來的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大批人。
人群裡注意到劉徽動作的紅衣少年,別過頭在那兒偷笑。被一旁的人警告的掃過一眼,趕緊板起臉。
“父皇,祖母,母親,姑姑。”劉徽轉頭行禮的動作,配合她那張看起來楚楚可憐的臉,任誰能想到,她把修成子仲打成豬頭!
衛長公主也拉著劉適一道見禮。
“子仲,子仲。”和劉徽回頭動作一樣快的還有一個人,此人飛速奔來,正是修成子仲的母親,修成君金俗,是劉徽的姑姑。
不過,修成君金俗雖是劉徽的姑姑,卻不姓劉,非劉家血脈,這就牽扯一樁舊事了。
當今大漢天子劉徹是大漢的第七位皇帝,母親王娡。
王太后當年在進宮前,曾嫁了人家,生了一個女兒,後來是王太后的母親硬把王太后從金家搶走,送入當時還是太子的漢景帝劉啟的宮中。生三女一子。唯一的兒子正是劉徹。
至於王太后和前夫所生的女兒正是修成君金俗。
聽到這兒,定是以為修成君是王太后封的吧?母憑子貴後,王太后不忘前夫之女,將女兒接入長安,想要一起享盡榮華。
卻是不然。
接金俗入長安的人是劉徹。封金俗為修成君的也是劉徹。
至於這其中的原由,對外劉徹稱不忍同母的姐姐吃苦,至於真正的原因,不可知。
金俗入了長安之後,這些年在太后王娡的縱容下,無法無天。
瞧,劉徽她們姐妹是公主,大漢的公主,劉徹親親的女兒。饒是如此,修成子仲當她們一回事了嗎?
“劉徽,你竟然下那麼重的手。”金俗扶著兒子起來,一眼瞧見兒子的臉腫得都讓人認不出來了,更別說門牙都掉了。
“娘,她……”修成子仲也難過,難過得想哭。可是一張嘴漏風啊。
劉徽不緊不慢的道:“他該打。”
嘖!瞧劉徽一點不怕事兒的樣,也是沒誰了。
上頭偏袒金俗母子的王太后王娡也看到修成子仲的慘樣,氣得胸口陣陣起伏的道:“你下這麼重的手?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
對嘍,劉徽盡往人臉上招呼,修成子仲身上也不知道有沒有受傷。
不料劉徽道:“祖母放心,孫女只打他的臉,沒打身上。”
不難聽出,劉徽很是以為榮。
王太后快給劉徽的語氣氣瘋了,喝斥道:“跪下。”
大漢以孝治天下,王太后是劉徽的祖母,她讓跪,劉徽非常配合的跪下。
衛長公主聽到王太后的喝斥,見劉徽跪下,趕緊牽著年幼嚇得不輕的劉適走到劉徽身側道:“祖母容稟,阿徽只是一時氣憤之下才傷人。”
聽起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你閉嘴。”王太后衝衛長公主一喝。
衛長公主待要解釋,劉徽偷偷扯了衛長公主衣裳,衛長公主滿眼擔心望向她,劉徽搖頭。
此時,上方俊美不失威嚴,一身黑衣的大漢皇帝劉徹道:“母親,該問問始末。阿徽自幼乖巧懂事,連打罵宮人都不曾,何況傷人。”
沒錯,劉徹對劉徽瞭解得很,聰慧乖巧的孩子,斷不可能無故傷人,還把人打成這樣。衛長公主的一番話更是證明劉徹猜測不錯。
在劉徹身邊的女子生得一張花容月貌,柳眉星眼,杏腮桃頰,聞劉徹所言忙點頭。她正是劉徽姐妹三人的母親,衛夫人衛子夫。
“好啊,陛下的意思,若事出有因,就可以把人往死裡打?”王太后指向修成子仲,想讓劉徹自己看看,看看劉徽把人打成甚麼樣了?
別以為王太后沒有看見,聽到她的叫喚時,劉徽專門往修成子仲臉上又踢了一腳。
“他敢辱我舅舅,罵我舅舅,還敢嚇唬我們。該打。”劉徽張嘴力證有人就是嘴臭,欠揍該打。
王太后一愣,辱於衛青,還嚇唬她們姐妹?聽起來確實可惡。
可想讓王太后就此認下,怎麼可能?
“罵你舅舅兩句,咒你舅舅怎麼了?他還是你表哥呢。”沒等王太后想好怎麼套路劉徽,倒是金俗先說了話。
聞言劉徽暗樂,“哦,修成君的意思,舅舅捱了侮辱,有人咒舅舅死,都該當作聽不見。”
“本來就是。”金俗一個沒腦子的人,壓根反應不過來劉徽語言中的陷阱,王太后何許人也,當下喝斥道:“閉嘴。”
兩個字落下,可惜晚了呢。該聽到的都聽到了。
舅舅呢。
劉徽的舅舅是衛青,修成子仲的舅舅是誰來著?
劉徹!
王太后本能在第一時間瞄了劉徹一眼,自不會錯過劉徹眼中閃過寒光。
護舅舅的劉徽,有甚麼錯?
連舅舅都不懂得護的人,還敢佔盡某個當舅舅的便宜?
“好了,都散了。”果不其然,劉徹當下叫散。衛長公主暗鬆一口氣,轉頭髮現劉徽正衝她眨眼,似在無聲的說,看吧,我就說沒事。
金俗錯愕不矣,她的兒子讓劉徽打成這個樣子,聽劉徹的意思,修成子仲白挨一頓打?
“陛下。”沒等金俗開口,王太后表露不滿的喚。
劉徹抬眸目不轉睛的盯著王太后問:“母親難道也覺得,聞舅舅受辱,理應置若罔聞?”
一語雙關。
跪在地上的劉徽默默的再次感謝起王太后的豬隊友金俗。
王太后有意解釋,劉徹道:“衛青自幼教阿徽習武練功,衛青不僅是阿徽的舅舅,也是先生。愛護親人,尊師重道,當如是。修成子仲出言不遜辱及關內侯,母親要是覺得阿徽打得不夠,朕再罰上一罰?”
劉徹問及時,眼中閃爍精光。衛青,眼下是劉徹想要用的人,也明顯是極可用的人。
龍城之戰,打破匈奴不可戰勝的神話。打出大漢士氣。如今的劉徹正是要用衛青之時。
修成子仲一個仗著王太后,劉徹橫行霸道的人,無功於社稷家國,還敢出言辱及於衛青?
這是想要壞劉徹的好事?
若只是家事,劉徹可以放一放,由著王太后,但如今鬧到這樣的地步,怎麼可能還是家事?
關內侯衛青,劉徹在人前大讚特贊,結果後面有人出言不遜辱罵衛青,這不是跟劉徹唱反調嗎?
王太后豈不知,就金俗那一句咒罵你舅舅幾句怎麼了,讓劉徹生出不滿,再扯到國事上,證明事情沒有轉圜的餘地。
“送修成君和修成子仲出宮。日後,再有出言不遜,阿徽,打死不論。”劉徹似乎覺得不夠,對王太后閉口不言的態度,劉徹反而更不需要顧忌,且叮囑之。
劉徽心下樂開了花,跪得筆直道:“孩兒遵命。”
劉徹抬手,劉徽知劉徹之意,衛長公主也想將劉徽扶起,可是,王太后讓劉徽跪的。
雖然把修成子仲打上一頓,又把修成子仲坑上一記的劉徽,在王太后那兒定是落下怨恨。
劉徽不怕事,反正從小到大王太后對她們姐妹不過是面上情。
架不住明面上的功夫得做。
讓劉徹和王太后不和啥的,這個罪名她擔不起。
“母親。”劉徹知劉徽之意,瞥過王太后一眼,又將視線落在自劉徹開口,再不敢吭聲的金俗母子身上,無聲警告。
王太后若再一味偏袒,劉徹會如何?
“我大漢有此血性之後,想必祖宗定會高興。只是女兒家的,下手如此狠毒,陛下當真不加以約束?果真不怕將來她為禍大漢。阿徽才五歲。”王太后何許人,修成子仲和金俗落了把柄在劉徹那兒,引起劉徹不滿,想讓劉徹就劉徽打人的事責罰劉徽不可能,王太后只好換一個法子。
看看劉徽打人的狠勁,是一個正常小女郎會下的狠手?
“父皇曾說,要麼不動手,既動手,當下狠手,讓人畏,讓人懼,如此,無敢再犯。”劉徽頂著一張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臉,說出來的話軟糯中帶著冷意和決然。
劉徹教過的話,焉能忘記,讚許道:“做得好。”
換而言之,劉徹絲毫不覺得劉徽做得有甚麼不對,反而頗為讚許。
王太后一眼掃過劉徹,想到劉徹狠起來的後果,不由打了一個冷顫。
走來的時候,觀劉徽動手的模樣,給她的感覺和劉徹如出一轍。想到劉徽雖是劉徹二女,年少顯聰慧,多年來是在劉徹身邊長大,是劉徹手把手教出來的孩子,這份狠,怎麼可能不像。
“起來。”劉徹知道王太后何意,因而再一次開口讓劉徽起身。
王太后的意思怕是不想讓劉徽起來,王太后在意修成子仲遠勝於劉徽,劉徹意識到這一點,當下開口讓劉徽起身,劉徽再沒有遲疑。
不難看出,王太后的臉色一沉,無奈劉徹是皇帝。
“我如今老了,陛下不把我放在眼裡,教了小輩也不把我放在眼裡。”皇帝,不代表王太后拿劉徹半點法子都沒有,孝之一字,縱然是貴為大漢皇帝都不敢太過。
劉徽何許人,當下明白王太后心裡攢火,不讓她發作出來怕是不成。
“祖母心中不喜因阿徽而起,但憑祖母責罰。”人嘛,有得必有失,把修成子仲揍成這個樣子,還有劉徹那一句以後要是修成子仲再敢出言不遜,打!
劉徽早看修成子仲不順眼,想打他不是一兩天了,時機不對不得不忍。
今天,不忍了,一點都不能忍。時機其實也是剛剛好。
至於王太后的怒火,不樂意,有甚麼關係。
有些關係,有了對比才有傷害。
畢竟,王太后想跟劉徹爭權,劉徹見過自家的祖母,竇太皇太后掌權時所經歷的壓迫,沒有權力的皇帝只是一個傀儡。劉徹絕不會允許再有人凌駕於他之上。
母子爭權,自竇太皇太后薨世後,劉徹和王太后關係就有些不太好。
對王太后而言,她費盡心思把兒子扶上皇帝位,大漢的太后,有權的如開國的高皇后呂雉,最好的例子是她的婆婆竇太皇太后,大權在握是甚麼模樣,無論男女,沒有不喜歡的。
所有的關係一旦涉及權力,都會變質。
王太后鬥不過劉徹,不服氣,劉徹呢,打定主意絕不讓任何人染指權勢,以至於曾經最親密的母子,最終只維持表面的情分。
逮著機會,王太后是會給劉徹捅刀子的。
瞧,王太后不就揪著孝字不放,企圖讓劉徹沒臉。
今天可是衛青的慶功宴,大喜的日子讓劉徹沒臉,劉徽不能答應。
王太后一滯,畢竟她把矛盾轉移到劉徹身上了,萬萬沒有想到劉徽又把事情引回自己的身上。
事因劉徽而起,劉徽理當想辦法平息。她也可以。
“方才祖母提及祖宗。惹祖母不喜,阿徽之過。阿徽願跪於太廟前請罪,順便為祖母祈福,願祖母長命百歲,健康喜樂。不知這一份孝心,祖母收嗎?”劉徽雖然要平息,怎麼罰,她早想好了。
受罰是受罰,為王太后順便祈個福,王太后還能指責劉徽不盡孝?亦或者不接受劉徽的請罰?
王太后如何不懂劉徽這一套話流露出的心思。
句句認錯,態度端正,甚至連讓王太后拒絕的權利都沒有。
王太后方才道劉徹教壞小輩,等同於點劉徽的名了。
現在呢,劉徽請往太廟去跪下,一則受罰,二則為王太后祈福,這樣還算不孝?
“甚好。”劉徹當下拍板。
孝不孝的,有目共睹。掃過劉徽,劉徹毫不吝嗇給她一記讚許的眼神。好樣的!
劉徽乖乖巧巧的衝劉徹眨眨眼睛。不要以為父母的疼愛不重要,尤其這父親還是皇帝,皇帝更不是尋常的皇帝。抱住大腿,刷好感,是這五年來劉徽一直在做的事!
王太后氣得胸口陣陣起伏,畢竟,讓劉徽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計,王太后才意識到,她這個二孫女以前常聽人誇讚她聰慧,在她面前,劉徽長了一張無害嬌弱可人的純真面容,她以為,三個孫女本質上是一樣的。
今天直接讓劉徽這一手打得措手不及。
一個孩子,捏住話柄,運用劉徹的心理,打了人不用受罰,明瞭王太后有意刁難,還專門想出一個跪在太廟受罰,順便為她祈福的理由,越發讓人挑不出半點刺。
好!真真是好樣的。
“既然阿徽都要受罰,修成子仲也跪在這兒。甚麼時候阿徽起來,他再起來。”如果說王太后剛剛氣得劉徽咬牙切齒,此時此刻,聽到劉徹丟出這句話,王太后怒目相對。
劉徽默默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多年大腿抱得,還是有用的。
看,親爹給她想法子脫困呢。
“一個出言不遜,一個出手傷人,都該教訓,母親不會厚此薄彼的對吧?”劉徹何許人,王太后心偏著誰,他有數。
日常不太顯眼,劉徹不管。
在他的眼皮底下偏心。一個修成子仲拿甚麼來跟他的女兒比?
劉徽幫劉徹解決王太后的為難,劉徹理所當然也要解決王太后對劉徽的為難。
父女對視一眼,都懂!
“陛下,子仲受傷了。牙都掉了好幾顆。”金俗正高興劉徽被罰跪,樂極生悲,劉徹讓修成子仲也跪在這兒,還說劉徽跪多久,修成子仲就跪多久。這,這怎麼可以。
“死了可以不用跪。”下一刻,劉徹冷冷的丟下這一句。
金俗像是讓人掐住脖子,良久哭道:“既然跪,不如一道跪在太廟前。”
瞧這裡露天無遮掩,露水得有多重。
劉徽請往太廟跪,肯定能遮風擋雨,既如此,金俗一聽兒子定要受罰,自然是想讓兒子也到太廟跪下的啊!
一陣不屑的偷笑聲傳來。
“修成子仲要是去了太廟,怕是……”紅衣的少年郎君提一句,一旁儒雅的男人斥道:“去病。”
這兩位,一個是劉徽的表哥霍去病,另一個是劉徽親親舅舅,大漢剛封的關內侯衛青。
衛家的人,男的俊女的俏,霍去病雖然年紀還小,紅唇皓齒,意氣風發,極是俊美非凡。
衛青相貌沒有那般張揚,卻是儒雅之相,如水一般平和,包容萬物。
王太后聽著霍去病的話,狠狠瞪了金俗一眼。
劉家的太廟,讓金家人去跪,是覺得沒有告訴劉家的祖宗,她把別家的孩子帶回來欺負劉家的孩子?還是嫌劉家的祖宗沒來找她說道說道?
金俗原先沒反應過來,後知後覺才意識到,不對啊,不對啊,太廟,那是甚麼地方?那可是劉家祖宗的地方,外姓人想去跪,誰許了?
劉徽真是覺得,有的人,蠢得無藥可救,一回一回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想去太廟跪著,那就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起。”王太后能怎麼辦?劉徹她不能硬來,金俗太蠢,她都不想罵。想起讓她丟臉都因劉徽而起,且讓劉徽跪去。
“諾。”劉徽乖巧答應。
“你跟著去看著公主跪,不許她亂動。”王太后何許人,馬上想到另一個可能,不給劉徽偷懶的機會。
在王太后身邊的一位嬤嬤馬上應道:“是。”
這麼玩是吧。
“盯著修成子仲,公主不起,他不許起。”劉徹有樣學樣。
傻子都看明白了,這是母子鬥法。
金俗哭喚,“母親。”
王太后氣得腦頭青筋直跳,斥道:“閉嘴。”
蠢,太蠢了!
劉徽低下頭,忍住笑,隨後抬頭倍自覺的道:“阿徽這就去太廟。”
劉徹沒有意見,指向修成子仲道:“跪下,跪好了。”
退下去的劉徽聽到這話,給修成子仲點默默點起蠟燭。也為親爹點贊。
暗忖王太后要爭一口氣,對劉徽請罰一事,心裡堵得很,不發作出來,王太后咽不下這口氣。
劉徽自請跪太廟是吧,跪吧,跪到王太后消氣為止!
站在劉徹的立場,想想王太后為甚麼要罰劉徽,不正是因為修成子仲?
心疼修成子仲被劉徽打成豬頭,王太后要給外孫出氣,不問是非對錯,劉徹不願意跟她論,只直接將結果道出。
要拿劉徽出氣的是王太后,劉徹自不客氣也拿修成子仲出氣。
劉徽跪,修成子仲也要跪。
如果王太后敢讓修成子仲起來,劉徹有甚麼不可以讓劉徽起來的?
到此,王太后再不是為修成子仲了,而是為自己,也定要讓劉徽跪上一跪太廟。因此,修成子仲也將被拋之腦後。
嘖嘖嘖,王太后啊!
劉徽心裡默默過了無數念頭,往太廟去了。
修成子仲在劉徽她們姐妹面前很是厲害,在劉徹這兒,都不敢吭聲。
乖乖的立好。
王太后不由拿眼看向劉徹。可惜劉徹壓根沒有當回事道:“都回吧。”
衛長公主抱著劉適看著劉徽走,在路過霍去病時,霍去病讚許道:“打得好。”
聲音很小,出他之口,入劉徽之耳。
劉徽與他動了動唇,霍去病無聲揚眉,點頭。
至於兩人達成甚麼共識,他們自己知道。
劉徹一走,一行人,包括衛長公主和劉適在內,都同王太后見禮退去。
眼看只剩下金俗、修成子仲、王太后。
金俗哭得傷心,直撲王太后跟前道:“母親,子仲還受著傷,不能讓他一直跪著。”
王太后豈不知。
“太醫呢?快傳太醫。”王太后大聲喝一句,自有人去太醫。
“母親,真要讓子仲一直跪著?”金俗怎麼可能樂意兒子一直跪著。
“先跪著。”王太后心中不憤之極,想到劉徽一步一步把她套牢,壓根沒有還手的餘地,讓王太后不罰就放過劉徽,她如何能嚥下這口氣。
金俗急得眼淚直流,啜泣道:“要跪到甚麼時候?”
“閉嘴,早跟你說過了,教好他,讓他別鬧事。你真以為全天下沒有人敢動他了?”王太后煩躁得很,以至於轉頭衝金俗喝上一句,要不是金俗和修成子仲,王太后何至於如此失去顏面。
在那麼多人面前,劉徹不給她面子,連劉徽都是。
金俗瞥過王太后,有些害怕的縮了縮脖子,如此舉措如何不讓王太后不喜。
“都多少年了,還畏畏縮縮的。”王太后氣極追問,金俗一時語塞,她要如何解釋,在王太后面前,尤其是王太后生氣的時候,她怕,怕極了。
“母親,真讓阿徽跪在太廟?祖母很生氣,怕是不會輕易讓阿徽起來。”衛長公主小聲拉住衛子夫的手,擔心無比劉徽受罰。
衛子夫握住衛長公主的手,“你去找平陽長公主。”
平陽長公主呢。那是劉徹的親姐姐,也是王太后的親女兒。有她出面調停,有些事或許可以。
想到這一層的何止衛子夫,劉徹也是。
“我還以為陛下不心疼阿徽呢。明明阿徽無錯。”重新回到殿上,劉徹和一旁一個相貌出眾,透著幾分清冷之色的女子說起話。此人正是劉徹一母同胞的姐姐平陽長公主。
平陽長公主方才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現在倒是知道了。
知道,想到修成子仲的德性,平陽長公主眼中閃過不喜。
“如今朕和母親僵持不下,母親罰阿徽,朕罰修成子仲,兩敗俱傷。母親如今爭的是一口氣,縱然捨不得修成子仲受罰,也要忍。修成子仲一個成年人,阿徽才五歲。”五歲的孩子跪在太廟前,不可否認劉徽膽子挺大的,劉徹擔心傷了孩子的身體。
平陽長公主笑了,“陛下既知母親爭的是一口氣,為何非要同母親鬧?”
劉徹垂下眼眸道:“阿姐明知道。”
提起這一句,平陽長公主斂去笑容,正色道:“不能寒了天下人的心。衛青有功,一個無功於社稷之人反而對有功之臣出言相辱,陛下豈能容之。”
聽到平陽長公主的話,劉徹眼中劃過欣喜,他們家並非都是糊塗蛋,個個都不懂事。
“母親生了執拗,終日思所想都是如何爭權,爭不過不服。陛下,阿徽是受你牽連。”平陽長公主豈不知王太后心裡怨的恨的到底是甚麼。
權力。握不住想要的權力,王太后心裡怨。
可是,劉徹一個正值當年的皇帝,怎麼可能接受有人凌駕於他之上?
太后攝政,想當年他們的父皇劉啟也是受頗多約束,差一點皇位都要傳給梁王,傳弟而不傳子了。
更別說往前去,高後稱制,呂氏封王,劉氏子弟遭受迫害。
前車之鑑,歷歷在目,劉徹作為一個有意作為的君王,絕不會接受再有誰對他指手畫腳。
權利面前,哪怕是至親骨肉,也沒有迴旋餘地。
劉徹知道劉徽受累,故而才想辦法讓劉徽別受太多罪。
“陛下也是心急,難免失了分寸。求母親放人這樣的事,修成君做更好。我去勸,我還怕火上澆油。”平陽長公主如實道來一句,只有一個意思,只怕適得其反。
劉徹一想道:“阿姐瞅著機會幫忙。”
平陽長公主輕聲道:“陛下放心,我也心疼阿徽。再說,我們阿徽聰明,定不會委屈自己。”
提起劉徽的古靈精怪,劉徹想想也對,劉徽從來不受委屈,跪太廟是她自請為之,想來應該可能,她是有別的盤算的吧。
至於讓人擔心的劉徽,此時正不慌不忙坐在祖宗靈位前吃東西。
“公主,您還不跪?”不出王太后所料,劉徽一慣聰明,跪太廟一事,要是沒有人看著,跪不跪可是另一回事。
“跪太廟之前吃飽飯,太后說過不許?”劉徽小口小口的吃,給劉徽送吃的正是霍去病。劉徽吃東西,霍去病冷洌的出言相詢。
劉徽前腳剛到太廟,後腳霍去病就來了。
對,太廟不是人能隨便來的。
別管劉徽還是霍去病,都有入太廟的權利。
霍去病給劉徽遞來一碗湯,劉徽搖頭,米湯先放一放,讓她先吃肉。
讓霍去病懟了一記的嬤嬤一塞,霍去病還補充道:“你若不滿,自去太后跟前分說。不過,陛下和太后是母子,無論他們母子有何爭議,都是他們母子的事。外人插手,挑撥皇帝和太后母子感情,你會有好下場?”
一番連敲帶打,霍去病凌厲的道:“陛下春秋鼎盛,太后如何?你不知?徽徽是陛下最寵愛的公主,自小到大,素來與人為善,來日能得她一句話,你該明白份量。”
劉徽只管吃,由著霍去病敲打人,跪太廟是一句話,跪不跪,誰敢來盯著她?
提及以後,眼前的嬤嬤當真不需要為以後準備?
“太后讓你來太廟陪伴公主,回去後你只須回一句公主跪在祖宗牌位前即可,剩下的還要我教你?”霍去病把話說透了,嬤嬤果真不識趣?
顯然,嬤嬤還是識趣的。
閉了嘴,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劉徽終於接過霍去病拿在手中的碗盞道:“謝表哥。”
將米湯一飲而盡。
霍去病拿出帕子給劉徽擦嘴角,劉徽往前湊去,由著他動手。
看到這一幕的嬤嬤眉頭跳跳,想說這表兄妹過於親近。話到嘴邊終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就是個瞎子聾子。
“下回打人的時候記得把我叫上,我們一起。”霍去病收拾食盒,末了不忘提上一句。
“一個廢物哪裡用表哥動手。”劉徽握起小拳頭道:“難道我跟舅舅表哥練了這麼久的本事還能是擺設?我一開始就說過,我不僅要學好本事保護自己,也要保護父皇母親,舅舅表哥。”
沒錯,劉徽自打穿越出生,得知自己成了劉徹和衛子夫的第二個女兒,一圈看下來,想到歷史上關於他們的結局,早打定主意,她要強大,在將來擁有扭轉乾坤的本事。
一個酒囊飯袋修成子仲,還敢一口一個卑賤之人的說她舅,詛咒她舅舅,當她是死人?
打他這一頓,是劉徽攢了多年的氣。
橫行霸道的修成子仲,以前沒少嚇唬衛長公主和她。
以前太小,劉徽打人不容易,今晚劉徽越聽越氣,正好有想驗證她學的武功行不行。
霍去病想了想道:“也對。不過我不動手幫你看著也行。”
這話聽起來像不像是在說,你要殺人放火,我給你放風?
劉徽眨眨眼睛,瞅著面如冠玉的少年。她出生時看到的第一個人是霍去病,一晃都過去五年。
表哥越長越好看了!
劉徽不由捂眼。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霍去病豈知劉徽一會兒的功夫想到多少事。見劉徽低下頭捂眼的動作,以為劉徽哪裡不舒服,急忙追問。
“沒有沒有。”劉徽振作抬頭,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這位將來更是意氣風發,所向披靡的冠軍侯。想多少人憧憬這樣的冠軍侯,她有幸遇上,不看豈不是暴殄天物?
“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我都吃飽了。”劉徽認真欣賞霍去病,看了看天色不早,趕緊把霍去病趕走。
霍去病上下打量劉徽一圈,確定劉徽沒事,提起食盒道:“好。”
“表哥慢走。”劉徽揮揮手,霍去病也養成習慣的跟她揮揮手。
好的,這下太廟就剩下劉徽和某個嬤嬤。
嬤嬤讓霍去病連削帶打,剛剛沒敢出聲,霍去病一走,她沒能忍住的道:“公主,你到太廟不僅受罰,還要為太后祈福。”
言外之意提醒劉徽,既然要裝,多少裝像樣點。
劉徽坐在蒲團上道:“這種騙人的話,你信?”
嬤嬤……
要不要這麼直接?
怎麼說她也是太后派來盯劉徽跪太廟的人。
劉徽來了之後好吃好喝一通,多少該跪一下,否則她到時候回去答來怕理不直氣不壯。
況且,當她一個太后的人面前承認騙人,劉徽這是想讓她告狀還是不告狀?
“嬤嬤,你說我們劉家祖宗真要在天有靈,是更喜歡我,還是更喜歡你?要是他們知道,我這個孫女因為一個別家的孩子受到責罰,他們會不會生氣?”劉徽幽幽的提及此事。
一陣風拂過,殿內的燭火不斷的晃動。
嬤嬤倒抽一口冷氣。
那甚麼,子不語怪力亂神不假。
可是,可是,哪怕王太后也信奉神靈。
神鬼之說,在劉家不少的牌位前,劉徽突然又指了嬤嬤的身後道:“嬤嬤回頭看看是甚麼?”
嬤嬤整個人一僵!
甚麼,甚麼東西?
這個問題隨著嬤嬤轉身,看到一個人影晃動。咚的一聲,嬤嬤倒了,至於那個人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