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陳列的書櫃，是高大的實木玻璃櫃門式書櫃。

喇總指揮著陳錦年，小心推開玻璃門，並在最上層取出兩本由夾杆資料夾收納整齊的列印檔案。

“這是最近十年國內A類電影節的提報上來的評委團名單，同時附帶每一個人的詳細履歷、學歷背景和掛靠單位。”

陳錦年暗呼“臥槽”，這跟直接開盒有甚麼區別。

見他拿在手裡不敢翻動，喇總便露出和善的笑容，“你可以隨意翻看，這些在行內屬於公開的秘密，經常參加電影節的製片公司，手裡都有一份類似的檔案，作為公關和遊說的依據，並且他們手裡的資料，可比你現在看到的要詳細的多。”

得到翻看許可後，陳錦年才趕緊掀開，匆匆瀏覽其中的資訊。

而在他檢視資料的過程中，喇總繼續剛剛的話題。

“你剛才問過第五代導演裡為甚麼沒有馮褲子，很簡單，因為他出身太低，馮褲子是底層出身，沒有中戲和北電的背景，第五代導演成名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美工，等到第六代導演玩反主流敘事的時候，他又在搞賀歲喜劇，和主流格格不入。”

“後來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問題，開始轉型，搞嚴肅電影，往核心圈子裡擠，大大小小的獎項拿了不少，也有了一定的地位，但由於他沒有學院的譜系，所以始終沒有得到他最想要的尊重。”

“寧昊，嗯——，他的狀況和馮不一樣，寧昊的商業片帶有強烈的個人風格，是商業片導演裡具有藝術氣質的，並且從寧昊籌備專案的速度上也能看出來，他本質上依舊是一名作者導演，只是把自己轉型成了商業片導演，所以他在將來是會進藝術史的。”

“至於你，你和郭忛的狀況有點像，都是學院派，但又都不是嫡系，他北電管理系的，而你，則不在北電的體系框架內，不過有一點，是你比郭忛要好的，就是你的可能性更大——”

陳錦年把視線從資料上挪開，茫然的看向喇總。

“我們內部開會討論過，郭忛，極有可能被鎖死在科幻領域，不投拍《流浪地球二》，不僅會浪費IP潛力，同時會浪費郭忛的能力，只有一直投拍科幻電影，才能讓郭忛儘可能的發揮所長。”

“但是隻拍重科幻題材的工業片，就意味郭忛會被導演界的核心圈層排除在外，成為不被接納的邊緣人，這對我們來講是有些難受的。”

“？”

話音未落，陳錦年的眼裡就堆滿了問號，他頓時升起一個不好的念頭，於是將手裡的檔案一合，警惕的說道。

“您老該不會讓我接拍文藝片吧，那啥，我早上走的時候忘記關燈了，您稍微等我一會兒，我回家把燈關上再回來。”

眼見他要腳底抹油，喇總立刻伸手把將他按住。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來幹嘛的嗎？你現在要是走了，以後可就別來在找我幫忙了。”

說罷，喇總便鬆開陳錦年，悠然在回到座位上品茶。

一副完全不在意他是走是留的模樣。

陳錦年揉了揉鼻子，大概明白喇總是故意敲打他，索性便大大方方的坐在茶桌的左側，幫忙添水倒茶。

“我給您交個實底吧，我的公司裡有上千號人，所以我不可能放著商業片不拍，去花三四年的時間磨一部藝術片的，另外，我連現如今的電影都沒打算拍太長時間，等到時機成熟，我會全面轉向CGI和動畫領域。”

特效製作成本是逐年降低的。

而影視演員的片酬是逐年保障的。

一旦影視演員的片酬增長速度超過電影票房的增長速度，影視製作行業就會陷入因為過度繁榮造成的“發展陷阱”裡，從而使得行業面臨結構性的衰退危機。

類似的情況好萊塢也遇到過，只不過好萊塢作為政治形態的輸出工具，可以靠著霸權從全球市場吸血，強行擺脫這個陷阱。

國內不能搞文化殖民，所以能依靠的就只有政策調控和技術替代方案。

“用甚麼樣的技術製作甚麼型別的影視內容，是你的個人職業規劃，外人無權幹事，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要讓自己成為主流，一旦你在獨立製片的道路上走的過遠，中影對你的態度很可能轉變。”

在用相對鄭重的語氣將核心問題挑明以後，喇總又以一個退休老頭的身份，給他普及了一下中影和北電以及主流“圈層”之間的關係。

中影的前身是八大國營製片廠，北電的前身是文化部電影局電影學校。

從淵源上講，兩者是統一體系下的兄弟單位。

從合作上講，兩者是中國電影業的“產”“學”兩核，一個負責提供平臺、資金和發行、另一個負責培養人才。

所在中國電影體系裡，除了建國前的第一、二代導演，剩下的幾代人，全是在密切關係中成長髮展起來的，形成了事實上的“產業——學術”壟斷。

這種壟斷並非完全貶義，因為在那個特殊的經濟體系和就業規則下，類似的行業壟斷髮生在社會的方方面面，只是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類似的壟斷才逐漸出現動搖和崩塌。

按照正常的時間線，在八十年代中後期，國營製片廠和北電的關係，就應該隨著北上的港島電影人在內地的發展，逐漸鬆綁、崩塌，並在廢墟上開始探索商業片的拍攝。

但誰也沒有預料到，第五代的電影人會那麼猛。

這批人在八十年代異軍突起，直接讓中國電影走向世界，在戛納、威尼斯、東京等國際電影節上頻頻斬獲大獎，讓中國電影成為展示國家形象的一張名片。

可以說，第五代導演是改變歷史的一代人，他們擺脫第四代的政治束縛，重新發明的一遍電影，讓內地電影確立了民族性和文明性。

如果沒有這代人，內地電影產業會在港島影視業和好萊塢的輪番衝擊下，喪失掉本土故事的敘事風格。

但與此同時，第五代導演的成就也給內地電影行業帶來的一個不好的後果，就是讓本應該崩塌的壟斷聯盟又穩固下來，讓本應該到此為止的代際導演，莫名其妙的有延續了一代。

這多餘的一代，就是所謂的“第六代導演”。

和上一代導演不同，第六代導演對中國電影市場的發展是純純負資產，他們拍出來的影片，95%無法盈利或無法上映。

可同時，他們又佔據了自九十年代中後期以後的創作話語權，將國產電影拖入小眾的藝術領域，嚴重阻礙了的商業型別片在國內的發展程序。

如果這批人不走極端，不極端敵視市場，不以“買票房”為恥，國內的商業型別片，應該在兩千年後，加入WTO的那一年就開始發展了。

所以中影是既品嚐過第五代導演的成果，也嚥下過第六代導演的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