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景一臉鬱悶的抬起右手，緩緩伸出一根食指。
“甚麼意思？”
“北文欠我錢。”
“一千萬？”
“不是，是一個億。”
“……”
陳錦年沉默了，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吳景，完全不理解是如何欠到一個億的，歸根到底，北文只是家玩資本的影視投資公司，沒有固定資產，更沒有產業鏈。
假如是一家制造公司，欠供應商一個億的貨款，他還能理解，可吳景只是演戲的明星，名下經營的也是影視公司，是怎麼產生一個億的欠賬，玩呢？！
或許是被陳錦年的眼神深深刺痛了，吳景便下意識的為自己開脫了幾句。
“不止我有，和北文合作過的幾乎全有欠賬，寧昊、思成、徐爭，都有很大一筆錢沒要回來，另外，像是橙子映像，嘉航，還有阿里旗下的文娛板塊，也都和北文有些摩擦，相應的訴訟和仲裁沒有處理完。”
陳錦年無語的揉了揉額頭。
“你乾脆說，北文和京圈的影視公司都有問題唄。”
“差不多，北文在行裡經營多年，爆款的影視作品也出了很多部，業務方面自然是比較複雜的，基本上只要是在北京的影視公司，有院線市場業務的，就和北文有過資金方面的來往。”
國內的影視行業和好萊塢不同。
好萊塢是巨頭制，大多數情況下，一部片子只需要一個出品方就可以搞定了，稍微複雜一些或者投資特別巨大的專案，兩家巨頭聯手也能完全吃下。
但在國內，就完全不是這回事的，因為絕大多數影視公司的賬面上壓根沒有多少錢，所以經常會有一部電影初見六七位投資方的情況，像是《一出好戲》那種，一口氣弄出三十個投資方的專案也不少見。
所以在影視圈裡混久了，基本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有些專案的資金還沒到劇組的賬戶裡，就已經倒騰了十幾手，被颳走的兩三成的油水。
在這種互相比爛，只為撈錢而撈錢的競賽中，只要一家巨頭暴雷，立刻就會影響到其他家的業績，繼而出現大面積的欠款而資金鍊破裂。
換句話說，北文還不上錢，是因為有人欠北文的錢，原本透過擊鼓傳花，瘋狂投資擴張的遊戲玩不下去了。
並且，因為北文的版圖實在是太大了，但凡是想在圈裡長期混的人，都不想看著北文倒下。
畢竟現在影視圈，已經有一個江河日下的華藝，有一個把自己打包出售的萬達影視，如果再來一個破產清盤的北文，那就徹底玩完了。
沒了願意開天價片酬來刺激股票的頭部影視公司，業內大咖們的片酬都要跟著降。
這對部分導演和編劇來說是好事，片酬支出越低，製作費用的佔比就越高，質量就會越精良，但對某些演員和透過專案撈錢的導演來說，就觸及到核心利益了，他們寧願穩定的拍攝爛劇，都不想看到精品劇的出現。
因為精品劇一旦被證明和演員的片酬無關，那八成的明星和劇組都要被掃地出門，這是長期野蠻生長帶來的必然後果，一旦底層的邏輯變動，那從這套邏輯上成長起來的產業，就都要被摧毀。
這些情況，是吳景暫時不想面對的。
所以不論北文欠不欠他錢，吳景大機率都是要過來一趟，探探陳錦年的口風，假如陳錦年願意握手和談，協助北文吹一起不亞於《流浪地球》的超級計劃，那影視圈的表面繁榮，至少還能多維持幾年。
但很遺憾，吳景沒看到陳錦年有合作的意向。
“呵，我當是誰，原來是影視圈裡的雷曼兄弟啊。”
陳錦年笑了。
他在行內屬於新人，對老牌企業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瞭解的並不多，對他來講，北文死不死的，會產生多嚴重的後果，對他來講根本不重要，就看那堆人投的影視專案，不是西幻版的《封神》，就是眯眯眼的《醒獅少年》。
怎麼看，都像是有NGO和海外留子在屁股後面發力。
要是能在市場下行週期內被一波創死，最好不過了。
“哥，作為弟弟，我提醒你一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該切割就趕緊切割，該止損就止損，別指望著再賭一把就能翻盤，沒用的，而且一個億對你來講也不多，揹著中影，一部電影不就賺回來了，天天盯著那些大機率拿不回來的東西，不是傻乎乎的給人當翹嘴釣嗎？”
出來混，捱打要立正的道理，吳景是懂得，但一個億的欠賬，不嘗試著要回來，吳景還是心疼。
放在十年前，吳景都不敢相信他有一天能掙到一個億，更別說是被人欠一個億了。
“弟啊，我倒不是在乎錢——”
“那你在乎甚麼？”
戳心肺管子的提問，好懸沒把吳景噎死，在一臉糾結的把氣喘勻後，吳景認命般的低下頭，“我是在乎錢，這沒辦法啊，確實是太多了，換成是你，你也不會說不要就不要的。”
陳錦年沒接吳景的話茬，只是算了筆賬。
“你的身體比龍叔差遠了，他四十五歲的時候能拍《我是誰》，拿下金像獎和金馬獎的最佳動作設計獎，五十八歲的時候能拍《十二生肖》，完成高質量的打戲。”
“可你呢，自從上次大傷後，身體退步多少，別人不清楚，你自己還不清楚嗎，你今年正好四十五歲，讓你去拍《我是誰》，你覺得你能拼的下來嗎？再過十五年，等到六十的時候，你覺你能跑的動嗎？以你身體狀況，沒時間在資本市場上浪費，接戲拍戲，才是你現在應該做的事。”
吳景沒反駁。
別說跟龍叔比，就算是跟晚一批的武打演員比，吳景都算是身體差的，除了長期飲酒對身體的傷害，最大的一個原因，就是吳景的腰大傷過，還大傷過好幾次。
十幾歲的時候傷過一次，差點癱了，大前年又傷了一次，還是傷在腰上，並且因為要趕進度，導致他沒養好傷就投入工作。
在這些舊傷的糾纏下，吳景對他還能堅持幾年，是真的不清楚，雖然不至於和李師傅那樣，一過巔峰期就迅速走下坡路，但肯定不可能和龍叔一樣，六十多歲還精力充沛，年年往春節檔裡湊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