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濟已經跟著差役去了村西頭,村民們圍在村口,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手裡捧著糧食,心裡比喝了蜜還甜。
一個穿著靛藍色褂子的婦人站在人群中間,懷裡抱著一匹青色的布,手指在布面上來回摩挲,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我就說嘛,許夜那孩子不是一般人。你們還不信。”她的聲音很大,像是要讓全村人都聽見。
旁邊一個穿著灰褂子的婦人撇了撇嘴,把手裡的布袋往地上一放,雙手叉腰:
“你甚麼時候說過?我怎麼沒聽見?上次你還說許夜那小子這輩子沒出息,打獵能打出甚麼名堂來。”
那婦人臉一紅,聲音小了一些:
“我說過嗎?我忘了。反正我心裡一直是看好他的。”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
有人拍著大腿,有人捂著嘴,有人笑得彎了腰。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人群后面,她的手裡捧著一碗米,米粒從碗沿溢位來,落在她枯瘦的手指上。
“許夜那孩子,我看著他長大的。”老太太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那小子吃的苦,打眼一瞧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一個年輕後生蹲在牆根,手裡捧著一塊紅薯,咬了一口,嚼著,眼睛盯著村西頭的方向。
他嚥下嘴裡的紅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們說,那官老爺為甚麼一來就問許夜?還帶這麼多東西?許夜在外面到底做了甚麼?”
一個穿著長衫的教書先生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搖了搖。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穩重:
“老夫看,那官老爺對許夜的態度,不是一般的客氣。他問許夜的親戚,還要親自去拜訪。這說明甚麼?說明許夜如今的身份,比這個縣令還高。”
幾個婦人聽了,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把孩子往上託了託,聲音有些發顫:
“比縣令還高?那得多大的官啊?”
教書先生搖了搖摺扇,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就不知道咯。”
一個穿著補丁褂子的老漢蹲在石碾上,手裡捏著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晨光裡散開。他的眼睛眯著,看著村西頭那條土路,看了很久:
“許夜那孩子,小時候我就看他不一般。”
他的聲音很慢地道:
“他打獵,別人打不著的獵物他打得著。別人不敢進的山他敢進。那孩子,有膽量。”
旁邊一個年輕人接話:
“叔,你以前不是說許夜那小子命硬,剋死了爹孃嗎?”
老漢被煙嗆了一口,咳嗽了幾聲,臉漲得通紅。他瞪了那個年輕人一眼:
“我說過嗎?你記錯了。我從來沒說過。”
一個穿著花褂子的年輕婦人抱著孩子,湊到人群前面。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你們說,許夜現在混出了名堂,會不會回村看看?他要是回來,咱們可得好好巴結巴結。”
一個年紀大些的婦人白了她一眼:
“人家是大人物,哪還記得咱們這小村子?早把咱們忘到腦後去了。”
另一個婦人接話:
“那可不一定。許夜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他不是那種忘本的人。”
一個老漢把菸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不管他回不回來,咱們這日子是實實在在的。這大米,這白麵,這布,這豬,都是他給咱們帶來的。要不是他,這官老爺能來咱們這窮地方?能給咱們送東西?”
人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點頭,有人附和。一個後生把手裡的米袋子舉過頭頂,朝著村西頭那個方向揮了揮,聲音很大。
幾個婦人笑了起來,笑聲在晨光裡飄蕩。老槐樹上的麻雀被驚得撲稜稜飛起,在頭頂轉了兩圈,又落回枝頭。
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婦人抱著布匹,臉上滿是笑容。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匹青色的布,用手摸了摸,又摸了摸:
“這布真好,拿回去給當家的做件衣裳,他肯定高興。”
旁邊一個婦人湊過來,也伸手摸了摸:
“是不錯。比我上次在鎮上看的還要好。”
另一個婦人把裝著米的布袋抱在懷裡,臉貼著袋子,像是在抱一個孩子:
“這米真白,我活了四十年,沒見過這麼白的米。”
幾個後生站在豬旁邊,圍著那兩頭肥豬,眼睛發光。一個後生蹲下來,用手拍了拍豬的肚子,豬哼了一聲,搖了搖尾巴。
“這豬,拿回去殺了,能醃一缸臘肉。”
“你一個人吃得了這麼多嗎?分我點。”
“分你點可以,你拿甚麼換?”
“我家還有幾隻雞,換不換?”
“換,怎麼不換。”
幾個人笑了起來,笑聲在老槐樹下回蕩。
日頭漸漸升高了,霧氣也散了,陽光灑在黑山村的屋頂上,灑在那棵老槐樹上,灑在那些捧著糧食、抱著布匹、圍著肥豬的村民身上,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村裡的人們三三兩兩地散了,有的扛著米袋回家,有的抱著布匹回去比劃,有的牽著豬往後院走。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笑,嘴裡還唸叨著。
“許夜那孩子,真有出息。”
“不愧是我們黑山村出去的。”
“他要是回來,我得請他到家裡吃頓飯。”
“人家現在出息了 平日裡肯定大魚大肉的吃多了,哪稀罕你家的粗茶淡飯?”
“稀不稀罕是他的事,請不請是我的事。”
聲音漸漸遠了,巷子裡只剩下幾個還在議論的婦人。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地上落了幾片黃葉。
村口那條土路上,還留著牛車的軲轆印,深深淺淺,一直延伸到遠方。
……
里正家。
屋裡燒著炭火,紅通通的,將寒氣擋在了窗外。
窗紙上糊著一層厚厚的高麗紙,不透風,只透光,柔和的亮光灑進來,照在李清風那三間大瓦房裡。
炕燒得熱,炕上的被褥烘得暖融融的,一床大紅的綢緞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上面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針腳細密,是翠兒的嫁妝。
炕沿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氈子,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硌腳。
李清風側躺在炕上,身下墊著一條花布褥子,腦袋枕著一隻繡花枕頭。
他的棉襖敞開著,露出裡面發黃的裡衣,肚子上堆著一圈肥肉,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他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捏著一杆銅菸袋,菸袋鍋裡塞滿了菸絲,冒著嫋嫋的青煙。
他眯著眼,吧嗒吧嗒地抽著,嘴角掛著一絲饜足的笑。
翠兒跪在炕沿邊,穿著一件桃紅色的棉襖,棉襖是新做的,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白兔毛,襯得她那張小臉白白淨淨的。
她的頭髮梳得油光發亮,盤了一個圓髻,用一根銀簪彆著。
耳朵上戴著一對銀丁香,一晃一晃的。臉上搽了脂粉,嘴唇塗了胭脂,眉眼間帶著幾分嬌媚。
她的手裡拿著一把美人錘,正輕輕地給他捶著腿。
美人錘是桃木做的,錘頭包著一層軟布,一上一下,一輕一重,捶得恰到好處。
她低著頭,專注地捶著,嘴角微微翹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李清風的手不安分地伸過來,在她的大腿上摸了一把。
翠兒扭了一下身子,躲開他的手,嬌嗔地瞪了他一眼。
“老爺,大白天的,也不怕人看見。”
李清風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怕甚麼?這是自家屋裡,誰看得見?”
他伸過手去,這次翠兒沒有躲,只是紅著臉低著頭,手裡的美人錘卻停了下來。
李清風的手指粗糙,指尖有厚厚的繭子,摸在她細嫩的面板上,癢癢的。
她忍不住笑出了聲,又連忙捂住嘴,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老爺,別鬧了,大白天的,讓人聽見多不好。”
李清風收回手,把菸袋放在炕沿上,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作響,他舒服地哼了一聲:
“怕甚麼?這大冬天的,誰沒事往咱們家跑?”
他伸出手,把翠兒拉到懷裡,翠兒的身子軟得像一團棉花,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她靠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衣襟上畫著圈圈。
“老爺,你說,那告示上的許夜,真的是咱們村的許夜嗎?”翠兒忽然問道。
李清風的眉頭皺了一下,手指在她腰間掐了一把:
“提他做甚麼?一個打獵的,能跟一品大員扯上關係?”
他頓了頓,又笑了,“就算他是,那也是他的事,跟咱們有甚麼關係?”
翠兒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要是他真的當了大官,咱們能不能沾點光?”
李清風哼了一聲,把她往懷裡摟了摟:
“沾光?他當他的官,我當我的里正,井水不犯河水。他還能把我這個里正給撤了不成?”
他低下頭,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鬍子茬扎得她癢癢的,她笑著躲開,又被他拉了回來。
他的手不老實了,從她腰間往上摸。翠兒扭著身子,紅著臉,小聲說:
“老爺,門還沒關呢。”
李清風看了一眼,門確實敞著一條縫,冷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門簾子微微晃動。
他放開翠兒,翻身下炕,趿拉著鞋走到門口,把門關嚴實了,還插上了門閂。
他轉過身,搓了搓手,嘿嘿笑著朝炕邊走來。
翠兒已經縮到了炕角,用被子裹著自己,只露出一雙眼睛。她咯咯地笑著,那笑聲清脆,像春天的風鈴。
李清風撲過去,扯開被子,把她從炕角拉了出來。
兩人在炕上滾作一團,笑聲、叫聲、喘息聲混在一起,炭火噼噼啪啪地響著,屋裡暖和得像春天。
“老爺,你輕點,弄疼我了。”
“別動,別動。”
“哈哈,癢,別撓我癢癢。”
“還躲?還躲?”
兩人在炕上鬧了好一會兒,鬧得頭髮散了,衣裳亂了,翠兒臉上紅撲撲的,像熟透了的蘋果。
李清風喘著粗氣,趴在枕頭上,翠兒趴在他背上,手指在他背上畫著圈圈。
“老爺,你真好。”翠兒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
李清風翻過身,把她摟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那當然,不然你怎麼會跟了我?”
他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像哄孩子。
翠兒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嘴角彎著,眼睛眯著,一臉滿足。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暖融融的。
雞叫了,狗也叫了,遠處隱約傳來孩子嬉鬧的聲音。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炭火的噼啪聲。
李清風閉上眼睛,手指還在翠兒背上輕輕拍著。
他的心思飄遠了。
告示,許夜,一品大員。
那些字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他睜開眼,看著屋頂那根橫樑,看了片刻,又閉上眼,把那些念頭甩了出去。
管他呢,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他頭上。
翠兒在他懷裡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輕輕划著:
“老爺,外面好像有人在喊。”
李清風豎起耳朵,聽了一下:
“喊甚麼?”
“聽不清,好像是說村裡來了甚麼人。”
李清風皺了皺眉,撐起身子,朝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陽光透過窗紙,亮晃晃的,看不清外面的情況。
“甚麼人?又是那些來告狀的?”
他嘟囔了一句,又躺下了:
“不管他,讓他們等著。”
翠兒嗯了一聲,把頭埋進他懷裡。
兩人又膩歪了一會兒,李清風的手又開始不老實了,翠兒咯咯地笑著,躲閃著。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
這敲門聲音很急,很大。
李清風猛地抬起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誰啊?”
他不耐煩地喊了一聲。
“里正,里正,不好了,出大事了!”
門外是村裡王寡婦的聲音,尖尖的,帶著幾分慌張。
李清風罵了一聲,翻身下炕,趿拉著鞋走到門口,拉開門閂,開啟一條縫。冷風鑽進來,他打了個哆嗦。張寡婦站在門外,喘著氣,臉凍得通紅。
“甚麼事?大驚小怪的。”
“里正,縣太爺來了!到咱們村了!還帶了好多東西,豬啊,糧食啊,布啊,都在村口呢!”
李清風的臉色變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拉開門,探出半個身子,朝村口的方向望去。霧還沒散盡,隱隱約約能看見一群人影,還有牛車,還有那頂青色的轎子。
他的喉嚨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嚥了一口唾沫。
“縣……縣太爺?”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來做甚麼?”
“聽說是來找許夜的!還問許夜家在哪兒,還說要去看許夜的三叔!”王寡婦的聲音又尖又亮,在巷子裡迴盪。
李清風的臉白了。
他站在門口,冷風呼呼地往屋裡灌,他感覺不到冷了。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幾個字在轉。
縣太爺,許夜……
他猛地轉身,走回屋裡,手忙腳亂地穿衣裳。
翠兒也坐了起來,幫他係扣子,遞鞋。
“老爺,你慢點,別慌。”
李清風沒有回答,他穿好衣裳,理了理頭髮,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的腿有些發軟,手也在抖,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然後他邁步走出屋門,朝村口走去。腳步很快,靴底踩在黃土路上,揚起一片灰塵。
他的心跳得厲害,咚咚咚,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在心裡想。
完了,完了。
縣太爺都來了,這個許夜,到底做了甚麼?
李清風快步奔走,棉襖釦子系歪了兩顆,帽子也戴歪了,跑幾步就要用手扶一下。
他喘著粗氣,撥出的白氣在冷風裡凝成一團又一團,心裡十分急,腿上也加了勁,鞋底磨得沙沙響。
轉過巷口,他一眼就看見了劉濟。
縣令穿著青色的官袍,補子上的鸂鶒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他站在許洪軍家門前不遠處,負手而立,幾個差役跟在身後,威風凜凜。
那扇低矮的木門緊閉著,門板上貼著褪色的門神畫,紙邊捲了起來,在風裡輕輕晃動。
李清風連忙趕過去,腳步有些踉蹌,差點被路邊的石頭絆倒。
他穩住身子,整了整衣帽,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笑容,快步走到劉濟面前,彎下腰,拱起手,聲音因為跑得太急還有幾分喘:
“下官黑山村裡正李清風,不知令尊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令尊恕罪。敢問令尊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劉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像是看路邊的石頭,看地上的螞蟻,看一片無關緊要的落葉。
他從上到下打量了李清風一遍,從他歪了的帽子到他系錯釦子的棉襖,從他沾滿黃土的布鞋到他臉上堆砌的笑容。
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嗯”,然後便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李清風的手還拱著,腰還彎著,臉上的笑容還掛著。
可那笑容僵住了,嘴角的弧度怎麼扯都扯不自然,像一張貼在臉上的面具。
他的眼睛眨了眨,看著劉濟的側臉,看著他下巴上那幾根修剪整齊的鬍鬚,看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
劉濟沒有再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許洪軍家那扇低矮的木門上,落在那斑駁的門板上,落在那捲邊的門神畫上。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敲了兩下。
李清風慢慢直起腰,放下手。
他的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容底下,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他看了一眼劉濟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旁邊那些村民。
那些村民站在遠處,伸著脖子,瞪著眼睛,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捂著嘴笑,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眼睛裡滿是看戲的光。
李清風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黃土的布鞋,看著鞋面上那幾塊泥巴印子。
他的牙咬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更濃了,堆得滿臉都是。
他往旁邊退了兩步,站在劉濟身後,躬著身子,垂著手,像一條忠實的狗。
劉濟連頭都沒回。
他的目光還落在那扇門上。
李清風跟在其身後,臉上泛著順服的笑意,他就那樣站著,像一根木樁,像一塊石頭,像一件可有可無的擺設。
一個村民忍不住笑出了聲,旁邊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他連忙捂住嘴。
可那笑聲還是飄了過來,像一根針,紮在李清風心上。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嘴角也抽了一下,可他的笑容還是沒變,他的腰還是沒有直起來。
他在心裡罵。
罵劉濟有眼無珠,罵自己低聲下氣,罵那些看熱鬧的村民。
可他不敢罵出聲,不敢讓臉上的笑容消失,不敢把腰直起來。
他知道,劉濟是縣令,他得罪不起。
別說罵,就是臉拉長一點,劉濟都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咬了咬牙,臉上的笑容又濃了幾分。他往前邁了半步,湊到劉濟身邊,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劉濟能聽見:
“大人,要不要下官去敲門?許洪軍家裡,下官熟。”
劉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還是很淡,還是很輕,像看一隻蒼蠅。他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不必。本官自己來。”
他邁步走上前,靴底踩在黃土路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他走到許洪軍家門前,抬起手,輕輕叩了三下。
篤,篤,篤。
李清風站在後面,看著劉濟的背影,看著他那身青色的官袍,看著他那挺直的脊背。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片被踩爛的黃泥,看著自己那雙沾滿黃土的布鞋。他的嘴角終於垂下來了,那笑容終於消失了。
他的眼睛裡有怒火,有不甘,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
臉上的笑容又堆了起來,那笑容比剛才更濃,更厚,像是用漿糊貼上去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劉濟身後不遠,躬著身子,垂著手,等著那扇門開啟。
……
屋內。
許洪軍還在睡覺。
他躺在炕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亂糟糟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