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尚書劉大人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穿著一件緋色的朝服,胸前繡著一隻仙鶴,那是正二品的標誌。
他的頭髮花白,面容清瘦,下巴上蓄著一把山羊鬍,打理得整整齊齊。
他的雙手攏在袖中,手指卻在袖子裡不停地絞著,那動作很輕,很細,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他的眼睛盯著地面,盯著那漢白玉的石板,盯著石板上細密的紋路,心裡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想起上個月,他偷偷去四皇子府上,給四皇子送了一幅字畫。
那是他珍藏了多年的寶貝,是前朝一位大畫家的真跡,價值連城。
四皇子收下了,笑著說了一句“劉大人有心了”。
他當時高興得幾天沒睡好覺,以為自己找到了靠山,以為自己在新朝有了立足之地。
可現在,皇帝要親自上朝了。
皇帝的身體,難道好了?
他的心裡一陣發寒,那寒意從心底深處湧上來,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他渾身發抖。
他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他前面的幾個大臣,發現他們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兵部侍郎趙大人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緋色的朝服,胸前繡著一隻錦雞,那是正三品的標誌。
他的臉很圓,肚子也圓,整個人圓滾滾的,如同一隻皮球。
此刻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慘白慘白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他的手在袖子裡緊緊攥著,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劉大人,”
他壓低聲音,嘴唇幾乎不動:
“你說,陛下這是……”
劉尚書搖了搖頭,那一下很輕,很慢,示意他不要說話。
趙侍郎連忙閉上了嘴,可他的眼睛還在不停地轉,不停地往太和殿的方向看。
太和殿的大門緊閉著。兩扇朱漆大門合得嚴嚴實實,門上的銅釘在晨光下泛著黃澄澄的光。
殿門兩側站著兩個太監,躬著身子,低著眉,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尊石像。
群臣們站在廣場上,等著。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晨光漸漸亮了起來,從東邊的天際灑下來,將整座太和殿鍍上了一層金色。
有人的腿開始發麻,有人的腰開始發酸,可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說話,連咳嗽都要捂著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這時。
太和殿的大門。
開了。
那兩扇朱漆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發出沉悶的聲響,轟,轟,如同巨獸張開了嘴。
門內的光線很暗,只能看見一道道柱子,一根根橫樑,還有那把高高在上的龍椅。
然後。
一個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玄黃色的龍袍,那龍袍上繡著九條五爪金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在晨光下泛著耀眼的金光。
他的頭上戴著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在眼前輕輕搖晃,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身姿挺拔,如同一棵青松,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踏得紮紮實實,靴底踩在漢白玉上,發出沉穩有力的聲響。
他的面容很紅潤,那紅色從兩頰蔓延到額頭,蔓延到下巴,整個人容光煥發,精神抖擻。
他的眼睛很亮,很黑,如同兩顆黑寶石,裡面閃爍著光芒。
那光芒裡有自信,有活力,還有一種久違的少年意氣。
他的嘴唇紅潤飽滿,不再是以前那種乾裂的青紫色,而是帶著一種健康的血色。
他的頭髮雖然還是花白的,卻梳得整整齊齊,不再亂糟糟的,而是有一種說不出的精神。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杆標槍,那佝僂了多年的腰,此刻終於直了起來。
皇帝。
他就那樣走出來,步伐從容,氣度雍雍,哪裡有半分病態?
哪裡有半分將死之人的模樣?
大殿內。
一片死寂。
那死寂來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被人一刀切斷了所有的聲音。
晨風的聲音,衣袍獵獵作響的聲音,遠處宮牆外傳來的叫賣聲,所有聲音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只剩下那死一般的寂靜。
群臣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尊石像。
他們的眼睛,都盯著那道從太和殿裡走出來的身影,盯著那張紅潤的、精神煥發的、沒有一絲病氣的臉,盯著那雙明亮的、如同黑寶石般的眼睛,盯著那挺直的、如同標槍般的脊背。
戶部尚書劉大人的嘴巴,微微張開了。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劇烈地收縮著,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的手從袖子裡抽了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在微微顫抖,那顫抖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手臂,怎麼也止不住。
兵部侍郎趙大人的臉色,更白了。
那白不是紙的白,不是月光的白,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瀕死的白。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牙齒在打架,發出咯咯咯的聲響。
他的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穩,全靠身邊一個同僚扶了一把,才沒有癱倒在地上。
禮部尚書王大人站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可那雙眼睛卻很亮。
他看著皇帝,看著那張紅潤的臉,那雙明亮的眼睛,那挺直的脊背,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沒有去巴結四皇子,沒有去表忠心,沒有去搖尾乞憐。
他只是在等,等這一天。現在,他等到了。
人群中,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陛下……陛下好了?”
“這……這怎麼可能?太醫不是說……”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你們看陛下的臉色,哪像有病的樣子?比我都精神!”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治好的?”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皇帝,看著那張紅潤的臉,那雙明亮的眼睛,那挺直的脊背,心裡翻湧著驚濤駭浪。
皇帝走到龍椅前,轉過身,面對群臣。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人,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掃過那些低垂的眼簾,掃過那些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他緩緩坐下。
那動作很慢,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
群臣們這才回過神來,齊刷刷地跪了下去,那聲音整齊劃一,如同排練了千百遍,在大殿迴盪,震得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聲音很高,很亮,在太和殿前回蕩,一聲一聲,如同海浪拍打著礁石,一波一波,永不停息。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那些跪拜的身影,看著那些恭敬的面孔,看著那些討好的笑容,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越來越深,越來越大,最後化作一個燦爛的、得意的、如釋重負的笑。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那動作很慢,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儀。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然後,緩緩落下。
“眾愛卿平身。”
那聲音很輕,很淡,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個人耳中。
群臣們站起身來,那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片被風吹過的麥田,齊刷刷地立起來。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笑容,那笑容很恭敬,很討好,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諂媚。
可那諂媚之下,藏著甚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皇帝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然後,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壓。
“朕今日上朝,是有幾件事要宣佈。”
群臣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皇帝頓了頓,目光落在人群中的一個人身上。
“第一,朕的身體已經痊癒。從今日起,朕恢復臨朝聽政。”
群臣們又是一陣騷動,可沒有人敢說話。他們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皇帝繼續說道:
“第二,五公主武曌,聰慧機敏,深得朕心。從今日起,五公主參與朝政,協理六部事務。”
話音落下,廣場上一片寂靜。
那寂靜比方才更重,更沉,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那些大臣們,一個個面色凝重,眉頭緊鎖。
他們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五公主參與朝政,協理六部事務。
這是明擺著要給五公主鋪路。
皇帝這是在告訴他們,他看好五公主,他要讓五公主繼承大統。
有人想說話,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有人想站出來反對,可腿剛邁出半步,又縮了回去。
他們看著皇帝那張紅潤的、精神煥發的臉,看著那雙明亮的、如同黑寶石般的眼睛,看著那挺直的、如同標槍般的脊背,心裡那點心思,都被壓了下去。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那些沉默的、低著頭的、不敢說話的大臣們,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滿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廣場,穿過宮牆,穿過那重重疊疊的殿宇,彷彿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裡,有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墨色的素衣,一雙平靜如水的、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的嘴角,又彎起了一個弧度。
“退朝。”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卻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個人耳中。
群臣們再次跪下,那聲音整齊劃一: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站起身,轉過身,走回了太和殿。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依舊從容,那玄黃色的龍袍在晨光下泛著耀眼的金光。
太和殿的大門,緩緩合攏。
轟,轟,如同巨獸閉上了嘴。
群臣們站起身來,三三兩兩地散去。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
複雜。
有人歡喜,有人憂愁,有人慶幸,有人恐懼。
可沒有人敢說甚麼,沒有人敢表露甚麼。
他們只是低著頭,匆匆離去,如同被風吹散的落葉。
戶部尚書劉大人走在最後面,他的腳步很沉,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滿是冷汗,手在袖子裡緊緊攥著。
他想起自己送給四皇子的那幅字畫,想起自己對四皇子說的那些話,想起自己在四皇子面前那副搖尾乞憐的模樣。
他的心裡一陣發寒,那寒意從心底深處湧上來,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他渾身發抖。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太和殿那扇緊閉的大門,然後低下頭,快步離去。
廣場上,空空蕩蕩。
只有晨風還在吹,只有那漢白玉的石板還在陽光下泛著白晃晃的光。
遠處,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
“退朝——”
那聲音在宮牆間迴盪,一聲一聲,悠長而蒼涼。
朝堂上的聲音漸漸散去,群臣三三兩兩走出宮門。
有人低頭疾行,有人駐足寒暄,有人面色如常,有人眼底藏憂。
商城的街巷依舊熱鬧,叫賣聲、車馬聲交織在一起,與往日並無不同。
可那熱鬧底下,有甚麼東西在暗暗湧動,如同深潭下的暗流,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
……
是夜。
星月無光。
天空像被一塊巨大的黑布遮住了,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沉甸甸的黑暗壓下來,壓在皇城上空,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丞相府。
一處密室。
密室不大,藏在地底,四面是青磚牆,沒有窗。
幾盞油燈擱在桌角,火苗微微跳動,將幾張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桌上鋪著一張舊氈,氈上擱著幾盞茶,茶已經涼了,沒有人喝。
桌前坐著四個人。
坐在正中的是丞相李崇遠。
他約莫六十來歲,頭髮花白,面容清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一雙眼睛卻很亮,如同兩盞燈,在昏暗中閃爍著精明的光。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袍子,料子普通,樣式簡單,腰間繫著一條素帶。
他的手搭在桌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在看甚麼。
他左邊坐著的是吏部尚書王雍。
五十出頭,身材魁梧,方臉闊額,下巴上蓄著一把濃密的鬍鬚,打理得整整齊齊。
他穿著一件青色的官袍,袍角沾著幾滴茶水,他也顧不上擦。
他的雙手抱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著,那動作很輕,很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焦躁。
右邊坐著的是戶部尚書趙明誠。
六十有餘,身形瘦小,背微微佝僂,如同一隻風乾的蝦。
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在油燈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的臉上滿是皺紋,如同乾涸的河床,縱橫交錯。
他的眼睛很小,卻很有神,此刻正眯著,目光在幾個人臉上轉來轉去。
靠牆坐著的,是兵部尚書陳景山。
五十來歲,身量高大,肩寬背闊,坐在那裡如同一座小山。
他的面容方正,濃眉大眼,嘴唇厚實,下巴上光溜溜的,沒有鬍鬚。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粗壯,指節突出,一看就是習武之人。
他的腰桿挺得筆直,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像。
四個人圍著桌子坐著,誰也沒有先開口。油燈的火苗跳了幾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在寂靜的密室裡格外清晰。
李崇遠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其他三人,然後緩緩開口。
“今日朝堂上的事,諸位都看見了。”
王雍停下敲擊胳膊的手指,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那濃密的眉毛幾乎要擠到一起。
“看見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
“陛下那模樣,哪像有病的人?面色紅潤,精神煥發,走起路來比我都穩。”
趙明誠點了點頭,那一下很輕,很慢。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澀得他皺了皺眉。
他放下茶盞,擦了擦嘴角,聲音沙啞而蒼老:
“太醫院那邊,不是說陛下已經油盡燈枯了嗎?怎麼忽然就好了?這裡面,怕是有蹊蹺。”
陳景山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牆上的油燈上,盯著那跳動的火苗,不知在想甚麼。
李崇遠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蹊蹺不蹊蹺,不是我們要管的。重要的是,陛下這一好,很多事就要重新掂量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上又敲了兩下:
“諸位都知道,這幾個月,有不少人往四皇子那邊跑。現在陛下好了,還讓五公主參與朝政,協理六部。這風向,變了。”
王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上個月去四皇子府上,送了一幅字畫,還陪著四皇子下了一盤棋。
四皇子贏了,他輸了,輸得很高興。
他以為自己在為將來鋪路,以為自己在給自己找靠山。
現在,那條路怕是要斷了。
“風向是變了,”
趙明誠的聲音依舊沙啞:
“可也不能急著轉。誰知道陛下這身體能撐多久?萬一……”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陳景山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粗,很低,如同石頭砸在地上:
“你們說的那些,我不管。我只知道,陛下好了,這是好事。至於四皇子還是五公主,誰坐那把椅子,我都聽陛下的。”
李崇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點了點頭,那一下很輕,很慢:
“陳尚書說得對。現在不是站隊的時候,是看的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其他三人:
“諸位回去,該做甚麼還做甚麼。不要急著表忠心,也不要急著撇清關係。等,等風再吹一會兒。”
王雍點了點頭,趙明誠也點了點頭。
陳景山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李崇遠端起茶盞,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那就這樣。散了吧。”
四人站起身來,椅子在地上輕輕響了一下。
王雍理了理衣袍,趙明誠整了整帽子,陳景山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們先後走出密室,腳步聲在狹窄的甬道里迴盪,漸漸遠去。
密室裡只剩下李崇遠一個人。
他坐在桌前,看著那幾盞油燈,看著那跳動的火苗,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密室裡迴盪,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皇帝那張紅潤的臉,那雙明亮的眼睛,那挺直的脊背。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那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紋,在油燈下若隱若現。
好了。
真的好了。
一個將死之人,忽然好了。
誰有這麼大的能耐?
他站起身,吹滅了油燈。
密室陷入一片漆黑。
他摸黑走出密室,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黑暗裡。
臥房裡。
李崇遠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他身上的衣物還是穿戴整齊著,沒有一絲凌亂,也不曾更衣,好似在等待著甚麼。
他的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呼吸很輕,很慢,胸膛微微起伏。
油燈擱在桌角,火苗輕輕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片刻後。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房間裡。那人穿著一身黑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走到李崇遠面前,單膝跪下,低著頭,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李崇遠沒有睜開眼睛,好似已經知道黑衣人來了。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聲音很輕:
“陛下的情況,太醫院那邊如何說?”
黑衣人跪在地上,低著頭,聲音恭敬:
“太醫院的良太醫說,陛下現在的身體情況,前所未有的好。比生病之前的身體,還要好不少。”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良太醫說,以陛下現在的身體狀況,再掌管大週二十年,不成問題。”
李崇遠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在昏暗中閃爍著光芒。
他的眸光垂下來,落在黑衣人身上,沉默了片刻:
“可查清了這幾日誰去過皇宮,誰進過陛下寢宮?”
黑衣人點了點頭:
“查清了。這幾日,只有兩個人進過陛下寢宮。”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一個是國師陸楓。另一個,是一個年輕人,叫許夜。”
李崇遠的眉頭微微皺起,那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紋,在油燈下若隱若現。
“許夜?”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疑惑:
“甚麼來頭?”
黑衣人搖了搖頭。
“此人來歷不明。只查到他是國師的弟子,半月前才來的皇城。之前一直住在客棧裡,昨日搬進了陛下賜的宅院。”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陛下對他極為看重,不僅賜了宅院,還賞了不少東西。”
李崇遠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那聲音很輕,在寂靜的臥房裡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牆上那跳動的火苗上,看了很久。
“繼續查。查這個許夜,到底是甚麼人,從哪裡來,跟國師是甚麼關係,跟五公主又是甚麼關係。”
黑衣人叩首。
“是。”
他站起身,倒退了幾步,然後轉過身,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臥房裡又恢復了寂靜。
李崇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還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篤,篤,篤,不急不緩。
油燈的火苗跳了幾下,又穩住了,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這一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