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心裡暗暗後悔,那後悔如同潮水一般,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將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早知道,朕就不該說那些大話。”
他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罵自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甚麼大周物產豐富,甚麼國庫充盈,這下好了,這小子要兩萬斤寶藥丹藥,他拿甚麼來給?
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他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光。
他當了這麼多年皇帝,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甚麼場面沒應付過?
可偏偏今天,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他犯了最不該犯的錯,說大話。
那些話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他臉上,火辣辣的疼。
“等此事過後,”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那決心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定要收起說大話的毛病。以後說話,能說三分絕不說五分,能說五分絕不說七分。再也不能這樣了。”
可眼下,他該怎麼辦?
他坐在椅子上,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能感覺到陸楓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那目光裡有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可喉嚨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總不能說“朕拿不出來”吧?
那方才那些大話算甚麼,那帝王的臉面往哪裡擱,皇室的威嚴何在?
可他要是不說,許夜就那樣等著,他還能等到甚麼時候?
就在他騎虎難下、進退維谷的時候,陸楓站了出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來到許夜面前,那張老臉上帶著一種老江湖才有的圓滑笑容。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許夜的肩膀,那動作很自然,很隨意,彷彿只是在跟徒弟開個玩笑。
“夜兒,你就別跟這老小子開玩笑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嗔怪,幾分調侃,還有幾分恰到好處的隨意,彷彿許夜方才那兩萬斤的要求,不過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他嘴上說著話,暗地裡,嘴唇卻幾乎不動,一道細如蚊蚋的聲音,悄悄傳入許夜耳中。
那是傳音。
“好小子。”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讚許,幾分佩服,還有幾分老頑童般的得意:
“你這獅子大張口的氣魄,有我當年的風範。”
陸楓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快便斂去,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不過……”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認真,更加鄭重:
“你就算要這麼多,那老小子也不一定給得了你。以我對那老小子的瞭解,就算將整個商城翻過來,也不太可能收集到一兩萬斤的丹藥寶藥。”
他頓了頓,那雙老眼裡閃過一絲無奈:
“你是不是真以為這些寶藥、丹藥就是大白菜,隨便就能撿到?
那些東西長在深山老林裡,長在懸崖峭壁上,採藥人冒著生命危險,一年到頭也採不了多少。你還是趕緊要點實際的吧。”
許夜聽著師父的傳音,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淡淡的光芒。
他方才在寶庫裡,用體內靈力為皇帝治病療傷,可是將他積攢了許久的靈力給耗得一乾二淨了。
那些靈力,是他每日每夜盤坐修行,一點一點積攢‘苦修’下來的,如同乾涸池塘底最後的一窪水。
如今那窪水已經見了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層,連潤溼池底都不夠。
若不快點恢復靈力,他懷裡那本無字天書,就永遠只是一本無字天書。
方才在暗道裡,他已經發現了這本天書的秘密。
它並非真的沒有字跡。
只是想要看到上面的字跡,需要將體內的靈力纏繞在書頁上,如同用水浸溼乾涸的河床,那些被掩埋的字跡才會浮現出來。
而他現在體內的靈力,連一頁書撐不起,更別提看完一整本了。
他本來是想,直接在皇室這裡要一些丹藥,將體內的靈力恢復。
畢竟一個大周王朝的版圖如此之大,要個一兩萬斤的寶藥,丹藥,這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嗎?
哪成想,他還是高估了大周王朝的底蘊。
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拿不出來。
如今。
這個計劃行不通,許夜也只能另尋他法。
不過這該要的丹藥寶藥,還是得要,只是要少要些了,不過蚊子再小也是肉,能要多少就要多少吧。
他對皇室的底蘊並不清楚,不知道多少才算合理,於是嘴唇微微動了動,一道細如蚊蚋的聲音,悄悄傳入陸楓耳中。
“師父。”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帶著幾分虛心請教的意思:
“我對皇室的底蘊不太清楚。你說說,我應該要多少丹藥寶藥才算合理?”
他頓了頓,那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
“之前給皇帝治病,我已經大有損耗,總不能讓我白忙活一場吧?”
陸楓聽到這話,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那一下挑得很輕,很快,快得幾乎看不見,可他的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他哪裡不明白許夜這話裡的意思?
這是在點他呢。
讓他陸楓不要看在與皇帝之前的交情上,就讓徒弟吃虧。
治病救人的功勞,該拿的賞賜,一分都不能少。
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裡帶著幾分欣慰,幾分驕傲,還有幾分老江湖的圓滑。
他傳音回去,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放心吧,不會讓你吃虧的。”
他頓了頓,那雙老眼裡閃過一絲光芒:
“誰才是正兒八經的自己人,我遼分得清楚的。”
這話說得很直白,也很坦蕩。
他跟皇帝是老交情,幾十年的老朋友,可他跟許夜是甚麼關係?
那是師徒。
是衣缽傳人。
是堪比父子的關係。
這一點,他從來不會糊塗。
他低下頭,沉吟了片刻。
那雙老眼微微眯著,目光落在腳下的金磚上,彷彿在計算著甚麼。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老小子寶庫裡那些丹藥寶藥,他雖然不是門兒清,可大概有多少,他心裡還是有數的。
那些東西,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可要真往多了要,老小子拿不出來,也是白搭。
片刻後,他抬起頭,那雙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一道傳音又落入許夜耳中:
“這樣吧。”
他的聲音很慢,很仔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丹藥你要個五百瓶,寶藥的話,要個一千株。這個數量雖然看起來不多,但我估摸著,已經是那老小子能拿出來的極限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再多,他就要從牙縫裡摳了。”
許夜聽著師父的傳音,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淡淡的光芒。
他輕輕點了點頭,那一下很輕,很慢,卻帶著一種篤定的意味。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傳音回去,只有一個字:
“好。”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皇帝。
那張年輕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輕,卻如同一縷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和。
他微微欠身,拱手一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歉意,幾分誠懇:
“陛下,方才我是開玩笑的。”
皇帝的手指,停在了椅子扶手上。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那張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許夜繼續道:
“我只需要五百瓶丹藥,以及一千株寶藥就好。”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無論品級。”
話音落下,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那安靜很短,短得如同一呼一吸之間,可對皇帝來說,那短短的一瞬,卻如同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他坐在椅子上,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許夜,彷彿要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甚麼破綻,看出甚麼玩笑的痕跡。
可許夜就那樣站在那裡,面色平靜,目光坦然,嘴角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哪裡有半分開玩笑的樣子?
五百瓶丹藥。
一千株寶藥。
無論品級。
皇帝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鬆。
那鬆下來的感覺強烈,強烈得他幾乎要癱倒在椅子上。
他暗暗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重,彷彿將方才壓在胸口的那塊巨石,終於吐了出來。
他的額頭上,那層細密的冷汗還在,可他的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
五百瓶丹藥,一千株寶藥。
這個數量雖然也不少,比起方才那一兩萬斤,卻是好了太多太多。
這個數量,他倒是還能接受。
寶庫裡那些丹藥寶藥,雖然珍貴,可這些年積攢下來,這個數目還是拿得出來的。
許夜既然說了無論品級,那就更好辦了。
一品,二品的丹藥,一階二階的寶藥,那些東西雖然數量多,可價值遠不如高階的。
這個要求,他完全能夠滿足。
他生怕許夜再度變卦,又改口要回那兩萬斤,當即坐直了身子,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
他抬起手,用力一揮,那動作裡帶著幾分迫不及待,幾分如釋重負,還有幾分帝王特有的豪氣:
“好!”
他的聲音洪亮而有力,中氣十足,在書房裡迴盪:
“這些東西,朕之後便遣人送到你的住處。”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關切:
“順便再讓那些人帶你去看看城裡的那處宅院。那房子雖然不大,但也比你住在客棧要好些。”
他說完,便看著許夜,等待他的回答。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誠懇,還有一種發自內心的親近。
許夜聞言,微微欠身,拱手一禮。
那動作不卑不亢,恰到好處,既沒有受寵若驚的卑微,也沒有拒人幹裡的冷淡。
“多謝陛下。”
他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可那淡淡的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皇帝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容。
他擺了擺手,那動作很隨意,彷彿只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別:
“天色已晚。”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關切,幾分體貼,
“許少俠請快些回去吧。”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
“這宮裡的守衛院牆,肯定是攔不住你的。”
這話說得有趣,既是對許夜實力的認可,也是一種善意的調侃。
許夜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轉過身,朝書房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很穩,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他身上,將那墨色的衣袍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輝。
他就那樣走著,如同縷清風,如同一片月光,無聲無息,卻讓人無法忽視。
書房的門在他面前輕輕開啟,又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那“吱呀”一聲輕響,很快便被夜色吞沒。
書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皇帝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重,彷彿將這一整晚的緊張、忐忑、如釋重負,全都吐了出來。
他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那層細密的冷汗,然後轉過頭,看向陸楓。
陸楓正站在那裡,雙手抱胸,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眼神分明在說:
“老小子,這下知道說大話的後果了吧?”
皇帝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裡,卻沒有半分惱怒,只有一種老友之間才有的嗔怪。他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
“你這徒弟,可真是不簡單。”
陸楓挑了挑眉,那花白的眉毛幾乎要飛到天上去:
“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的徒弟。”
皇帝看著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望著那輪清冷的明月,沉默了片刻。
“陸老哥。”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你說,這天下,會不會因為這個年輕人,而變得不一樣?”
陸楓站在窗邊,月光灑在他身上,將那張清癯的臉映得一片清亮。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著窗外那片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道:
“應該……會。”
書房裡,燭火搖曳,將那滿室的陳設映得金碧輝煌。
龍涎香還在靜靜燃燒,嫋嫋青煙扭曲著升騰,將這間見證了無數決策與權衡的書房,籠罩在一片幽香之中。
窗外,月光如水。
許夜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月色裡。
許夜回到客棧時,夜色已深得如同一匹潑了墨的錦緞,沉沉地壓在人頭頂上。
街巷裡連更夫的梆子聲都歇了,只有風還醒著,有一陣沒一陣地穿過簷角,將那些懸掛了一整日的幌子吹得簌簌作響。
他從窗欞翻進去,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連窗紙都沒驚動。
房間還是他離開時的模樣,桌上那盞油燈不知甚麼時候滅了,只剩一截燒得焦黑的燈芯蜷在燈盞裡,像一條僵死的蠶。
月光從窗縫裡擠進來,薄薄地鋪在床沿上,將那床粗布被褥照得泛白。
他沒有點燈,只是摸黑在床沿坐下,將那本無字天書從懷裡取出,擱在膝頭。
書頁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那深褐色的封面依舊清涼細膩,如同一汪凝固的泉水。
他將手指搭上去,感受著那份熟悉的觸感,上面卻是空無一字。
只有使用靈力,才能看見上面的字。
他需要靈力,需要很多靈力。
可他那點微薄的積蓄,已經在救皇帝的時候耗得精光,此刻丹田裡空空蕩蕩,如同被秋風掃過的穀倉。
那五百瓶丹藥、一千株寶藥,不知要等到甚麼時候才能送來。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那本書小心地放在枕邊,然後盤起雙腿,閉上眼睛。
沒有靈力,那就先養氣。蚊子再小也是肉,哪怕只能恢復一絲,也是好的。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如同一潭死水,不起任何波瀾。
丹田之中,那枚靈根種子靜靜地懸浮著,暗淡無光,如同沉睡的胚胎。
他心念微動,那枚種子微微顫動了一下,卻沒有吐出任何東西。
它太餓了,餓得連自己都顧不上了。
就在這時。
“篤篤篤。”
三聲輕響,不急不緩,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許夜睜開眼,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卻依舊平靜如水。
他的神識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罩向那扇薄薄的木門。門外那道身影,他再熟悉不過。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閂。
月光傾瀉進來,將門口那道身影照得纖毫畢現。
是陸芝。
她就那樣站在月光裡,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那衣料輕薄得如同蟬翼,在月光下幾乎透明,隱隱約約透出裡面那具身體的輪廓。
衣襟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還有脖頸下那片細膩得如同羊脂玉般的肌膚。
那肌膚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白得晃眼,白得讓人不敢直視。
衣帶只是隨意地繫著,打了一個鬆鬆的結,彷彿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散開。
寢衣的下襬很長,一直垂到腳踝,可那料子太薄,薄得能看見兩條修長的腿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她的腳上沒有穿鞋,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十個腳趾如同珍珠般圓潤,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的頭髮散著,沒有束起,如同一匹黑色的綢緞,從肩頭傾瀉下來,垂到腰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幾縷髮絲貼在她臉頰上,將那原本清冷的輪廓,勾勒出幾分柔軟的弧度。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那雙平日裡總是清冷如霜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朦朦朧朧,如同隔著一層紗。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在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
她就那樣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許夜。
月光從她身後灑過來,將她的影子投進屋裡,拉得很長很長。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氣飄過來,不是脂粉的甜膩,也不是花草的清香,而是一種更加幽深、更加撩人的味道,如同深夜裡盛放的曇花,如同月色下流淌的溪水。
“師姐?”
許夜有些意外,而後連忙將房門開啟,側開身道:
“快進來。”
許夜將門關上,門閂落進槽裡,發出極輕的一聲“嗒”,像是甚麼東西在心裡輕輕叩了一下。
他轉過身,走回屋裡,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月光從窗縫裡擠進來,薄薄地鋪在兩人之間,將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銀白。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怕驚動了甚麼。
陸芝坐在床沿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那姿態端正得如同學堂裡聽講的學生。
可她的衣襟還是那般鬆鬆垮垮,那截雪白的脖頸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她沒有抬頭,只是盯著自己那雙赤裸的腳,腳趾在月光下微微蜷縮著,像是在躲避甚麼。
“睡不著。”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許夜看著她,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淡淡的柔和。
“可是這幾日累到了?”他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
陸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那模樣有些笨拙,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愛。
“可能有一點這個原因吧,”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
“但不多。”
她頓了頓,那雙垂著的眼睛微微抬起,飛快地看了許夜一眼,又垂下去:
“主要還是認床,這裡睡不習慣。”
許夜聞言,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他想起他們一路走來,從苦海鎮到邗中城,從邗中城到皇城,住過多少客棧,換過多少床鋪,她從來沒有說過認床。
可許夜沒有直接說破,只是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溫柔。
“不如……”
他頓了頓,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床邊,在陸芝身側坐下,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
“我幫師姐按摩按摩,疏通放鬆一下,興許就能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