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歸途
“二…二龍…我…”玉小剛支支吾吾，語無倫次，平日裡條理清晰、邏輯嚴謹的理論大師形象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在感情面前懦弱了一輩子的可憐蟲模樣，“我對不起…我不是…我是個畜生…我不該來的…我不配…”
他反覆複復地說著這些自我貶低的話，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減輕一點點他內心那噬骨的愧疚。
柳二龍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痛苦與掙扎，看著他鬢角的白髮與眉宇間的滄桑。
她心中那積累了二十多年的怨與恨，在這一刻，奇異地並沒有爆發出來，反而化作了一種更深沉的悲哀與…憐憫。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像年輕時那樣，去撫摸他的臉頰，但手伸到一半，卻又緩緩放下。
她知道，有些鴻溝，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跨越了。無論是血緣的禁忌，還是這二十多年分離帶來的物是人非。
“小剛，”柳二龍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斷了他無休止的自責，“告訴我，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為甚麼…現在才來？”
她想知道，他這二十多年，是否也如同她一樣，在痛苦與思念中煎熬。
玉小剛猛地抬起頭，接觸到柳二龍那雙沉澱著太多情緒的眼睛，又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
他張了張嘴，想要訴說這些年的顛沛流離，想要訴說理論的被質疑，想要訴說在諾丁城的平淡，想要訴說…遇到唐三後重新燃起的希望，以及…最近遭遇的滅頂之災。
但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最終，所有的言語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盡悔恨與絕望的嘆息。
“是我…是我辜負了你…二龍…”他最終只能重複著這句最蒼白無力的話，“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懦弱…是我沒用…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
“夠了！”柳二龍突然提高了聲音，打斷了他。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那是屬於殺戮之角的本色，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她看著玉小剛，語氣帶著一絲疲憊的嘲諷：“玉小剛，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遇到事情，只會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然後像個鴕鳥一樣把頭埋起來，逃避一切！”
“你以為你這樣就很偉大了嗎？你以為你這樣就能減輕我的痛苦了嗎？”
她的質問如同鞭子，抽打在玉小剛的心上，讓他渾身劇顫，啞口無言。
柳二龍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又是一軟，怒火來得快，去得也快，只剩下濃濃的失望與悲哀。
她轉過頭，目光掃過弗蘭德，以及他身後那些雖然狼狽，卻眼神堅定的年輕人，最後目光落在了唐三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覺到了甚麼。
她重新看向玉小剛，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弗老大帶著你們來找我，不會是單純為了敘舊吧？”
“說吧，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你們…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
她敏銳的目光掃過弗蘭德身上尚未完全癒合的暗傷，掠過玉小剛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頹喪，最後定格在唐三、戴沐白等年輕人身上。
這些孩子雖然狼狽，衣衫破損，身上帶著風塵與疲憊，但那一雙雙眼睛裡燃燒著的，是悲憤，是不屈，是復仇的火焰，還有一種…走投無路下的最後一絲希冀。
這種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被逼到絕境的人才有的眼神。
弗蘭德深吸一口氣，知道再也無法迴避。他扶了扶有些歪斜的水晶眼鏡，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地開始敘述：
“二龍…事到如今，也沒甚麼好隱瞞的了。”弗蘭德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我們…史萊克學院，完了。”
一句話，讓柳二龍瞳孔微縮。
弗蘭德看了一眼柳二龍的反應繼續訴說著，聲音低沉而緩慢，將那段不堪回首的噩夢緩緩道來：“就在不久之前，我們遭遇了…封號鬥羅的追殺。”
“封號鬥羅？”柳二龍眉頭緊蹙，封號鬥羅級別的存在，對於他們這個魂聖層次的魂師來說，幾乎是遙不可及的大山。史萊克學院怎麼會惹上這等存在？
“是…是那個號稱毒霸天下，聖輝龍皇學院的…獨孤博。”弗蘭德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顯然那次的經歷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心理陰影。
“獨孤博？！”柳二龍失聲低呼。那可是成名已久的封號鬥羅，以用毒詭譎、性情孤僻怪異著稱。她看向弗蘭德等人的目光更加驚疑不定。
“是的，就是他。”弗蘭德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我們的學員只不過對他的女兒開了一種玩笑而已，結果他玩不起，盯上了我們，在森林外圍對我們展開了不死不休的追殺。”
“他的實力，太可怕了…趙無極為了掩護我們，身受重傷，至今未愈…我和其他幾位老師也…唉…”
他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痛苦與自責：“我們拼盡全力逃亡，但在封號鬥羅面前，我們的抵抗顯得如此可笑…眼看著就要被追上，全軍覆沒時…”
弗蘭德的話語停頓在這裡，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時刻。
玉小剛也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身體微微發抖。唐三、戴沐白等人更是握緊了拳頭，眼中充滿了屈辱與對獨孤博的後怕。
“就在我們以為必死無疑的時候…”弗蘭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轉折，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了唐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是小舞…是那個孩子…”
“小舞？”柳二龍疑惑，她記得弗蘭德剛才介紹時，似乎提到過這個名字，是這些學員中的一個。
“是小三的…妹妹。”弗蘭德艱難地解釋道，避開了某些更敏感的詞彙，“就在獨孤博即將追上我們，施展致命一擊的剎那…小舞她…她身上似乎出現了某種…異常強大的魂力波動…那股氣息…極其特殊…” 弗蘭德斟酌著用詞，他無法直接說出“十萬年魂獸”這幾個字，那太過驚世駭俗，也關係到唐三和小舞最大的秘密。
“轉瞬間便吸引了獨孤博的全部注意力！”弗蘭德的語氣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也帶著深沉的悲痛，“他放棄了追殺我們，轉而…擒住了小舞！”
“甚麼？！”柳二龍驚撥出聲，她完全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發展。
一個封號鬥羅，竟然會在關鍵時刻被一個學員身上的氣息吸引而放棄原本的目標？
“我們…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弗蘭德的聲音哽咽了，帶著無盡的無力感，“獨孤博擒住小舞后，只是冷漠地看了我們一眼，說…說要將她獻給‘尊上’…然後便帶著小舞，朝著…獸神閣的方向去了…”
“尊上？獸神閣？！”柳二龍聽到這兩個詞，渾身猛地一顫，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她眼中的驚疑瞬間被無邊的恐懼所取代，身體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後退了半步，彷彿聽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名詞！
她終於明白了！明白了為甚麼獨孤博會突然出手，明白了小舞為何會被抓！一切都指向了那個如今如同夢魘般籠罩在她頭頂的龐然大物——獸神閣！
那個擁有著無法想象的力量，那個讓她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將畢生心血藍霸學院拱手相讓，並更名為龍皇分院的恐怖勢力！那位僅僅一個眼神就讓她靈魂戰慄的“尊上”！
看著柳二龍劇變的臉色和眼中毫不掩飾的恐懼，弗蘭德和玉小剛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們原本還抱著一絲僥倖，但現在看來，柳二龍對獸神閣的畏懼，遠超他們的想象。
“所以…你們失去了那個叫小舞的學員，學院也被迫解散，一路逃亡，來到了這裡…”柳二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審視著眼前這群故人，“那麼，弗老大，小剛，你們今日來找我，究竟所為何事？僅僅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嗎？”
她的目光銳利起來，彷彿已經看穿了他們的來意。
弗蘭德和玉小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艱難。最終還是弗蘭德硬著頭皮，說出了他們最後的希望：“二龍…我們…我們想參加全大陸高階魂師學院精英大賽。”
“這些孩子…他們需要這個機會，需要一個平臺…我們需要藉助大賽，提升實力，積累名望…將來，才有可能…”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為了變強，為了救回小舞，為了向獸神閣復仇！
“我們聽說…藍霸學院…哦不，是龍皇分院，擁有參賽名額…”弗蘭德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懇求，“二龍，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不能…讓這些孩子，以龍皇分院的名義參賽？給他們一個機會？”
“這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
玉小剛也抬起頭，用充滿血絲和哀求的眼睛看著柳二龍，嘴唇翕動，卻最終沒能說出一個字，只是那眼神中的卑微與絕望，刺痛了柳二龍的心。
花園中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史萊克眾人緊張的呼吸聲。
柳二龍站在那裡，背脊挺直，但垂在身側的雙手卻微微顫抖著，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她的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
故友的懇求，孩子們的希望，與小剛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這一切都像是一隻手，拉扯著她的心，讓她幾乎要衝動地答應下來。
但是…
獸神閣！那位神秘而恐怖的“尊上”！學院裡那些已然被打上獸神閣烙印的老師和學員！
一旦她收留了弗蘭德他們，一旦讓他們出現在獸神閣的視線裡…那後果，她不敢想象！
那絕不是簡單的拒絕或者驅逐！以那位“尊上”殺伐果斷、冰冷霸道的性格，以及獸神閣展現出來的恐怖實力，弗蘭德、小剛，還有這些天賦不錯的孩子，絕對會死！沒有任何僥倖！
而且，她的行為，會被視為對獸神閣的背叛！
屆時，不僅僅是她柳二龍個人會承受難以想象的怒火，整個龍皇分院，學院裡那些無辜的老師和學員，都將會被牽連！
她不能因為自己一時的惻隱之心，將整個學院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理智最終壓倒了情感，恐懼戰勝了舊情。
柳二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閉上了眼睛，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當她再次睜開時，眼中所有的掙扎、痛苦、不忍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和決絕。
她看著弗蘭德，目光不再躲閃，聲音清晰而冰冷，一字一句地說道：
“弗老大，你的請求，我無法答應。”
弗蘭德身體一顫，眼中最後的光彩黯淡下去。
玉小剛更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一下，差點癱軟在地。
柳二龍無視他們的反應，繼續用那種毫無感情波動的語調說道：“你們應該已經看到了，龍皇分院，早已不是過去的藍霸學院。”
“我柳二龍，也不再是這裡說一不二的院長。”
她抬手指了指周圍，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不知是嘲弄對方，還是嘲弄自己：“這裡的一切，包括我本人在內，現在都屬於‘獸神閣’。”
“獸神閣的規矩，不容挑釁，更不容違背。收留你們，讓你們使用分院的參賽名額？”她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這等同於公然背叛‘尊上’，將整個學院置於死地！”
她的目光掃過唐三、戴沐白等人，那眼神冷漠得如同在看陌生人：“我不管你們有甚麼理由，有甚麼仇恨。看在往日相識一場的份上，我奉勸你們一句，立刻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獸神閣，不是你們能夠抗衡的存在。招惹他們，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