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世間多有痴情人
八月十五,中秋,一輪皓月懸於神臺城上。
皎白的月光下,原本巍峨雄壯的神臺古城,多了幾分靜謐與神秘。
與武市錢莊遍佈三十六府、萬千郡國不同,出身道門的兩儀宗顯得低調許多,平日裡,絕大多數弟子都匯聚在宗門內,或是在這座作為門戶的古城之中。
道門,講究清靜無為,但兩儀宗身為東域的萬宗之首,再如何低調,也無法讓人有絲毫忽視。
隨著震動崑崙界的界子宴和百年一次的論劍大會即將在接下來的兩個月依次在兩儀宗召開的訊息傳出,兩儀宗的名字被一舉推到了崑崙界所有武修的眼前。
神臺城西側有一座府邸,常年有人精心打理,唯獨後院臨水有一片茂盛的蘆草,兩道黑影在草叢間擾動,所過之處,白毛漫天飛舞,潛藏於蘆草叢中的螢火蟲被驚動,紛紛飛起,宛若流火。
黃煙塵倚靠在欄杆上,望著漫天的螢火消失在夜空中,沉重的心情稍緩,臉上難得露出了些許笑意。
“黃師妹,你總算笑了,還是常師弟的辦法好。”
司行空從蘆草中躍出,落到黃煙塵所站的長廊頂上,取下腰間的酒壺,對月獨酌,十分瀟灑愜意,只是酒水入喉,又多了幾分悵然。
常慼慼撣去身上的汙泥,看向欄前屋頂兩道人影,也沒心思去賞那高天明月。
他走到樓前,看向倚欄望月的黃煙塵,輕聲道:“黃師妹,人死不能復生,張師弟若是見到你這個樣子,肯定也會感到難過的。”
黃煙塵的思緒被拉了回來,與數月前相比,她的眉眼多了幾分哀婉,像是渡過了漫長歲月,從熾烈如火變得悽清如冰。
司行空和常慼慼一個嗜酒如命,一個沒頭腦,哪裡懂得討女子歡心,以他們的性格,若是在婚宴上助興倒是絕配,眼下……
“常師兄也認為他真的已經死了嗎?”
常慼慼很想說沒有,但理智卻讓他如何也無法說出口,與其給黃煙塵帶來不切實際的幻象,沉浸在張若塵尚未身死的幻想中不能自已,不如讓她早日認清現實,長痛不如短痛。
“黃師妹,張師弟的死,我和大師兄也很痛心,也希望他還活著,但出手的是九幽劍聖,你是璇璣院主的弟子,明白一位劍聖有多麼強大……”
黃煙塵的眼神變得黯淡了許多。
是啊,一位劍聖出手,區區魚龍境又怎麼可能活得下來呢,也就只有她和林妃娘娘還堅信張若塵並未死去。
沒有甚麼理由,只是單純的不願意接受罷了。
“張師弟,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殺進九幽城,為你報仇。”司行空喝乾了一壺烈酒,整個人半醉半醒,舉著空酒壺朝皓月敬酒。
數月前的東域聖城之戰後,張若塵尚未來得及完成與黃煙塵之間的婚事,便被池瑤女皇派來的萬兆億帶走。
出了東域聖城不久,便遇上了九幽劍聖截道襲殺,萬兆億重傷逃回了東域聖城,張若塵則是屍骨無存。
黃煙塵去過大戰爆發的地方,山脈都被劍氣斬斷,大地都化作了熔漿,在這種層次的攻擊下,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夠活下來。
一日之內,大喜變大喪,除了林妃娘娘,受到打擊最大的便是黃煙塵,她本是乖張的性格,自那之後,整個人性情都為之大變,變得沉默寡言,舉止如啼血杜鵑。
其父千水郡王、其母琉璃半聖想盡了一切辦法,都沒法開解分毫。
世間雖多負心人,卻也從不缺痴情種。
界子宴後,便是百年一次的論劍大會,璇璣劍聖是東域三大劍聖之一,此行前來兩儀宗,也將黃煙塵這個新收的弟子一併帶上,算是散散心。
“好美的飛火流螢,想不到大師兄和常師兄還有這種閒情雅緻。”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洛水寒一襲白色武袍,青絲簡單約束於腦後,垂至腰間,隨著修為的提升,她身上的出塵之意也愈發明顯了。
洛水寒的身旁,還有一道戴著斗笠的紫衣女子身影,二人並肩走來。
黃煙塵壓下心中的思緒,轉頭看了過去,勉強笑道:“難得洛師姐也會來這裡,是修煉枯燥,前來散心嗎?”
她的目光轉到斗笠女子身上,疑惑道:“這位是?”
女子伸手摘下斗笠,長髮披散開來,一對黛眉宛若柳葉,睫毛翹長,眼眸晶瑩似水,紅唇似櫻桃一般,容顏恰似皎潔皓月。
“煙塵郡主,好久不見,可還記得我。”
“紫茜……你怎麼會來這裡?”黃煙塵很是意外,此處府邸屬於武市錢莊在神臺城中的資產,如今東域神土和東域邪土劍拔弩張,對於紫茜這個黑市中人而言,這座府邸便是龍潭虎穴。 “我來,是有一條有關於張若塵的訊息要告訴你們,我與你們如今雖然正邪不兩立,但畢竟都是從天魔嶺走出來的,我想這條訊息對你們或許很重要。”紫茜道。
聽到‘張若塵’三個字,黃煙塵頓時變得激動起來,樓頂的司行空也瞬間清醒過來,像燕子般飛落而下。
“你有張若塵的訊息,他是不是沒有死?他肯定還活著對不對?”黃煙塵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將紫茜的手死死握住,美眸中帶著淚水與期待。
紫茜看著她的巨大變化,內心有些感慨,略微頓了頓:“我也不確定張若塵是不是還活著,這段時間,我收集了不少那日的訊息,從九幽城的人口中得知,九幽劍聖似乎並沒有出手截殺過張若塵,東域聖城之戰後,九幽劍聖便和邪帝一起前往了中域。”
“中域九州的大戰你們應該也有耳聞,相比之下,我覺得九幽劍聖不太可能會親自出手前去截殺張若塵。”
“不是九幽劍聖出的手,那出手的會是誰,難道是萬兆億演的苦肉計,是他要對付張師弟?”常慼慼猜測道。
“小聖天王與張師弟素不相識,是受了女皇的命令前來東域拿人,以他的身份,即便真的要對張師弟出手,也不需要使用苦肉計,先祖見過小聖天王的傷勢,的確是傷在九幽劍聖的赤陽劍法下,小聖天王並非劍修,也並不會赤陽劍法。”洛水寒開口道。
“那會不會是九幽城的其他聖者出手?”司行空道。
“不會,東域聖城一戰後,九幽城的諸聖便奔赴各方,抵禦東域聖王府的大軍,即便有人出手,也未必是萬兆億的對手。”紫茜搖頭道。
英雄賦上的五人,雖然都歲不過百,但每一個人修為實力都強大無比,已經勝過了許多老輩的聖者,也只有九幽劍聖這樣的聖境巔峰人物,才能將其打得如此狼狽。
“不是九幽劍聖,也不是九幽城的聖者,實力比萬兆億更強,還會使用赤陽劍法,東域真的還有這樣一個人嗎?”司行空將東域的諸聖細數一番,沒有找到能夠與之對應的人選。
“其實,出手的人是誰,並不是那麼難猜。”洛水寒雙手迭於小腹,語氣平靜,“能夠以劍道手段擊敗小聖天王,必然是一位劍聖,而且是對九幽劍聖相當熟悉之人,否則也不會使赤陽劍法。”
“東域三大劍聖,除了九幽劍聖外,符合這一條件的也就只剩下璇璣院主和兩儀宗的葬月劍聖。”
“三大劍聖彼此交鋒數百年,對各自的手段都很瞭解,璇璣院主和葬月劍聖會使一兩式赤陽劍法,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情。”
“璇璣院主怎麼可能會對張師弟出手,這麼說來,便只能是葬月劍聖出手了。”常慼慼彷彿發現了甚麼驚天大秘密,面露駭然之色。
黃煙塵沒有言語,張若塵與兩儀宗之間無冤無仇,與葬月劍聖更是素不相識,葬月劍聖怎麼可能冒著得罪朝廷的風險,偽裝成九幽劍聖去截殺。
黃煙塵並非愚蠢之人,有了紫茜的訊息和洛水寒的分析,她的心中已經初步浮現出了答案。
截殺未必就是真的截殺,換一個角度去看,是救人也不一定。
劍聖一劍之下屍骨無存,但並不代表著就已經死去。
他……還活著!
黃煙塵的雙眸逐漸變得明亮,已是迫不及待的要去見璇璣劍聖,去確定張若塵的生死。
“多謝紫茜姑娘,多謝洛師姐,我還要去見師尊,就不奉陪了。”
話音未落,她便已經飛掠而出,朝著璇璣劍聖的閉關之地趕去。
常慼慼和司行空見狀忙追了上去,唯恐黃煙塵一時衝動做出甚麼錯事。
先前被驚飛的螢火蟲見不速之客已經離去,零零散散的開始飛回來,停在圓月周圍,像極了一顆顆星辰。
洛水寒伸手接住一朵飄飛的蘆花,送至唇邊,輕吐一口氣,蘆花從掌心脫離,飛向更遠的天空,不知最終的歸宿會落在何地,又會在哪裡生根發芽。
沉默了片刻,洛水寒還是問出了心中的問題:“有關於……帝一的訊息嗎?”
紫茜黛眉微蹙,不解的看向洛水寒,不明白她為何會問出這樣一個奇怪的問題。
“少主去了中域,其它的我也不知道,洛姑娘是聖院的人,應該比我更清楚少主在定玄州武市錢莊稱量中域天驕的細節。”
“該說的我已經說完了,我們之間畢竟分屬正邪兩派,我就不在這裡停留了,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紫茜不願透露太多與帝一有關的訊息,說罷便重新戴上了斗笠,朝著府邸外走去。
洛水寒目送著她的背影遠去,獨自一人站在蘆叢邊,與夜色融為一體。
螢火只有眼前人可見,天上月卻是舉頭皆可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