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君沉默。
冰淵劍尖的寒芒微微搖曳,映著他看不出情緒的眼眸。
時間彷彿被拉長,只有遠處深淵中殘餘的毀滅能量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以及徐天帝逐漸趨緩的呼吸。
終於。
“鏘——”
一聲清越的歸鞘之音。
冰淵劍斂盡所有鋒鋩,安然沒入腰間劍鞘。
沖天劍勢隨之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徐天帝眼皮微顫,緩緩睜開。
他看向陸君,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那疑惑很快被更深的不解取代。
陸君俯視著他,開口:
“想得倒挺美,徐天帝。”
語氣平淡,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挑破了那份刻意營造的悲壯與釋然。
“替你道歉?我沒那個閒工夫。那些話,還是留著你自己去說吧。”
徐天帝瞳孔微縮。
“……為甚麼?”
“你早就想死了,對吧?”
陸君向前走了兩步,靴底落在光滑巖面上,發出輕微的叩響。
“若你真想奪我超神器,為何只有你獨自在此?你的魂導軍團呢?你的死士親衛呢?”
他停在徐天帝身側,陰影落在對方臉上。
“若將聯邦全部軍團佈設於此,配合永恆天國……機會,未必沒有。”
“但你沒這麼做。”
徐天帝嘴唇抿緊,片刻後,聲音微冷:
“……你誤會了。此戰,是你我私人恩怨,與聯邦無關。縱使傾盡聯邦之力勝你……之後深淵之戰,也無以為繼。”
“所以,我沒打算殺你。”
陸君接話,語氣依舊平淡。
徐天帝怔住。
陸君蹲下身,視線與躺倒的徐天帝平齊。
白衣下襬垂落地面,纖塵不染,與周圍狼藉形成刺目對比。
“你死了,聯邦不是迎來新主,而是留下一堆爛攤子。收拾爛攤子?我沒興趣。”
他微微前傾,目光似能穿透徐天帝強撐的平靜。
“你還真是好算計。贏了,你攜神器領軍抗深淵,青史留名;死了,把麻煩全扔給我,自己落個‘信守承諾、慨然赴死’的美名自己去死,橫豎都是你佔便宜。”
“徐天帝,你這算盤打得夠響。”
“我不會如你所願。你給我好好活著,繼續當你的議長,老老實實帶著聯邦……應對深淵。”
陸君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銳利:
“若真想激怒我……你該去動帝玥一根頭髮。當然——”
他嘴角勾起極淡的弧度,並無笑意。
“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徐天帝徹底無言。
他望著陸君的身影,又看向自己殘缺的雙腿,最終,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自嘲的嘆息。
陸君見狀,挑眉問道:
“所以,我們這算是結盟了?”
“你同意了嗎?”
“你……”
徐天帝別過臉,聲音悶悶的。
“你真是個無聊的人。此刻你該做的,是殺了我,取代我,統領聯邦。”
“婦人之仁……你成不了合格的領袖。”
“我何時說過要當領袖?”陸君氣笑了,“更何況,你我之間,有何仇怨?我為何非要殺你?”
“而且,這一戰,你只是挑戰我,卻沒想過殺我,你只是想拿走超神器罷了,可你打不贏我,自然也代表著你沒這個本事拿走。”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卻並無壓迫感,反而像在看一個鬧彆扭的孩童。 “所以……別忘了,你幫過我不少,在你不知我底細時,將聯邦資源傾注於我,助我修為暴漲。”
“極北之城一役,幾個十萬年魂骨你眼睛都沒眨一下,說送給我就送了。”
“那麼問題來了,我為何要殺你?”
陸君搖頭。
“殺了你,再自詡正義,將你打成邪惡,踩著你屍骨向天下人彰顯我的光明偉岸?”
“省省吧,徐天帝。議長的位置,還是你自己坐著踏實。”
徐天帝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躺在那裡,望著蒼白的天穹,眼神複雜翻湧。
有愕然,有不解,有一絲被戳破心事的狼狽。
最終,竟化為一抹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釋然。
陸君不再多言。
他伸手探向徐天帝空蕩破損的褲腿處。
指尖觸及時,徐天帝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放鬆。
一縷溫潤瑩白的光暈,自陸君掌心流淌而出。
那是屬於陸君的創生之力,光暈滲入徐天帝殘損的肢體斷面,血肉、骨骼、神經、經絡……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滋生,延展,構建。
淡金色的新生面板覆蓋肌理,腳趾輪廓漸次分明,踝骨,脛骨,膝關節在瑩白光芒中完美復現。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卻蘊含著磅礴的生命奇蹟。
不多時,一雙修長結實,與徐天帝原本肢體別無二致的雙腿,完好如初。
“好了。”
陸君收手,瑩白光暈散去。
“現在起,你不用再模仿你先祖徐天然了,不過話說回來,學誰不好,偏學個雙腿殘疾的?這麼想當開國皇帝?”
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
徐天帝撐起身,下意識摸了摸新生的雙腿。
觸感真實,血脈通暢,甚至比原先的義肢更契合自然。
他表情古怪,抬頭瞪了陸君一眼:
“……你以為我想殘疾?有本事,你去接那雲冥臨死反撲的同歸於盡試試。”
陸君哼笑一聲:
“你以為憑聯邦之力,不付出大代價就能平滅史萊克?若非我替你們擋下那倆尊神祇……不用永恆天國就想踏平史萊克?做夢去吧。”
徐天帝被噎住,卻無從反駁。
他撐著地面試圖站起,新生雙腿還有些許生疏的綿軟。
陸君伸出手,掌心向上,懸在他面前。
“別像個小孩似的賴地上不動了。”
“起來。”
徐天帝盯著那隻手看了許久。
指節修長,膚色冷白,是一雙執劍的手,此刻卻帶著和平的意味。
他最終深吸一口氣,抬手握了上去。
掌心相觸。
陸君的手微涼,力道卻穩。
徐天帝借力起身,站穩後迅速鬆開,並且默默遠離了陸君,略顯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殘破的衣襟。
“……從今往後。”他側過頭,不看陸君,聲音有些發硬,“你便是聯邦的盟友。”
陸君抱臂,眉梢一挑:
“沒吃飯?大聲點。”
徐天帝額角青筋一跳,猛地轉回頭,臉頰因惱怒漲起一層薄紅:
“我說!從今往後,你就是聯邦的盟友!聽清楚沒有?!”
聲音在空曠的深淵上空迴盪,驚起遠處幾隻倖存的飛鳥。
陸君這才滿意點頭,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這還差不多。”
徐天帝看著他轉身走向那支手杖的背影,嘴角抽了抽,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怎麼有種感覺,自己像是被這傢伙給調教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