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凌遲之苦,千年仇怨
孫伏枷停頓了一下,臉上憂色更重。
他望著恢復平靜、卻依舊深不見底的鎖龍井,嘆息道:“今日,小祖師手段通玄,暫時壓制了這孽畜。”
“可老道守井六十年,深知其怨毒與日俱增,封印之力卻在衰減。長此以往,岷江兩岸數百萬百姓,恐有覆巢之危啊!”
韓雲稍加沉思,負手立於井邊,江風吹動他的衣角,神色平靜無波,只是道:“堵不如疏,鎮不如化。”
“先賢當年選擇鎮壓而非斬殺,或許是秉持天地有好生之德,願為這天地所生的惡煞留一線生機,借其力反哺地脈,維持自然共生之平衡。”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然,此一時彼一時。當年先賢或有餘力徐徐圖之,借歲月消磨其兇性。”
“但如今外敵環伺,內患頻生,已無太多時間與之耗下去。若它冥頑不靈,不知悔改,那便一勞永逸,徹底解決這個隱患。”
“徹底解決?”
孫伏枷一怔,隨即明白了韓雲的意思,心中不由一震。
韓雲不再多言,一步踏出,身形便如一片羽毛般,輕飄飄落入那深不見底的鎖龍井中。
井口看似狹窄,但穿過一層無形的屏障後,眼前豁然開朗。
井底之下,竟是一片極為遼闊的地下空間,彷彿一個巨大的溶洞,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水汽與淡淡的腥氣。
空間內光線昏暗,唯有巖壁上一些散發著微光的苔蘚提供著些許照明。腳下並非實地,而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沙石沉積,踩上去鬆軟陷足。
在這片空間的中央,一條龐然大物匍匐在地。
那是一條巨蛟,僅露出沙石的部分軀幹便粗如殿柱,黑褐色的鱗片大如蒲扇,卻大多黯淡無光,甚至不少地方出現了破損和剝落。
數條粗大的、刻滿符文的黝黑鎖鏈,從四周的巖壁中延伸而出,無情地穿透了它的身軀,將它死死地禁錮在此地。
巨蛟半潛在沙石之中,顯得萎靡不振。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片空間的上方,彷彿與都江堰的水利工程巧妙相連,隱隱有水流聲傳來,細密的沙石伴隨著地下水,如同微型瀑布般,持續不斷地衝刷、磨蝕著蛟龍的軀幹。
這巧妙而殘酷的佈置,正是藉助都江堰“深淘灘,低作堰”形成的地勢與水力,以萬鈞沙石衝擊蛟軀。
既阻止它吸納水澤精氣恢復力量,又利用其龍血蛟軀被磨破後散逸出的精華,緩慢而持續地滋養著岷江水脈,福澤蜀地。
此刻,那蛟龍察覺到生人氣息,尤其是感受到韓雲身上那令它本能戰慄的威壓,它猛地昂起猙獰的頭顱。
燈籠大的猩紅豎瞳死死盯住韓雲,充滿了暴戾與無盡的怨恨。
“吼——!”
一聲飽含痛苦與憤怒的龍吟震得整個地下空間簌簌作響,沙石滾落。
“李冰!李二郎!你們這兩個該死的竊賊!屠夫!”
蛟龍的聲音沙啞如破鑼,卻帶著穿透千年的恨意,“鎖我龍軀,抽我精血,滋養爾等人族……此仇此恨,傾盡岷江之水也難以洗刷!”
它奮力掙扎,引得穿透軀體的鎖鏈嘩啦作響,符籙明滅不定,給蛟龍帶來極深的痛苦,卻根本無法掙脫這持續了兩千多年的枷鎖。
韓雲靜靜地站在它面前,渺小的身形與龐大的蛟軀形成鮮明對比。
他無視了那滔天的怨氣與怒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鎖鏈和不斷沖刷而下的沙石,將這副慘狀盡收眼底。
“時代變了。”
韓雲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蛟龍的咆哮:“我給你一個選擇。”
韓雲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散去千年怨氣,皈依正道。我可助你重塑龍軀,化為岷江正神,從此受兩岸香火,護佑一方水土。”
提出這一點,韓雲自然也有他的考量,正所謂相容幷蓄,從神州層面來講,完全可以容得下一隻蛟龍。
如果這隻蛟龍能受神州驅策的話,那對於神州的好處,以及其直接或間接帶來的財富,將是不可估量的。
身為蛟龍,推雲降雨、興風作浪,可以說是本能,如果放到東南沿海地區,可以避免多少因颱風而帶來的財政損失?
再比如說,放到西部乾旱地區降雨,又能滋養多少畝良田?
沒有垃圾,只有沒放對位置的瑰寶,如果這隻蛟龍真能供神州驅策的話,為萬民謀福祉的話,那它就是“真神”!
也許,未來的某一刻,人們在不經意間用手機在雲層拍到的龍影,就是真的呢?
只是那蛟龍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猩紅的豎瞳中滿是不屑:“正神?香火?我乃天地所生,豈會屈居人下,做那看門護院的走狗!”
“怎麼,你寧願在這暗無天日之地受此折磨,也不願為善嗎?”韓雲皺眉道。
那龐大的蛟首在鎖鏈中艱難抬起,猩紅的豎瞳中竟閃過一絲追憶與更深沉的怨毒,它發出低沉的笑聲,如同江底暗流的嗚咽:
“李冰…李二郎…還有你這後來者,你們口口聲聲為了蒼生,為了平衡,可曾問過,我為何而生,又為何而惡?”
韓雲目光微動,並未打斷,靜待其言。這千年惡蛟的怨念,似乎並非單純的兇戾。
“我非尋常精怪。”
蛟龍挺直龍首,其聲音伴隨滾滾波濤,在這地下空間中帶著迴響:“我乃這岷江水脈之炁,千年匯聚,天生地養,化形成靈,我即是岷江,岷江即是我!”
它的話語揭示了其驚人的根腳,它並非外來入侵的惡獸,而是這片土地本身孕育的“子嗣”,是岷江洶湧澎湃生命力的具象化。
“既是水脈之靈,為何妄動水患,荼毒生靈?”韓雲問道。
“荼毒生靈?”
蛟龍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劇烈掙扎引得鎖鏈轟鳴,“我本性如此!水脈洶湧,是我的天性,我要成長,要蛻變,要借洪水之勢,走蛟入海,化身為龍!”
“這才是我的道!”
“是這天地賦予我的本能!”
它的怒吼中帶著一絲天真的殘忍與理所當然。
作為自然之靈,它遵循的是最原始、最直接的本能:壯大自身,完成生命的昇華。
至於兩岸生靈,在它眼中或許與江中魚蝦無異,並非刻意屠戮,卻也不會因之止步。 如果這蛟龍真能匯聚長江水澤精氣,沒準還真可以化為水脈真龍之身。
只可惜,在一開始,他的路就斷了,斷在了長江的上游。
“那時,李冰父子來了……”
蛟龍的聲音充滿了刻骨的恨意:“他們阻我道途,斷我前程!說甚麼‘澤潤蒼生’,說甚麼‘馴服水患’!”
“他們匯聚萬民之力將我鎮壓於此,卻又因我乃水脈之靈,與岷江同源共生,殺我則水脈受損,蜀地將漸失水澤滋養。”
韓雲微微頷首,明白了李冰父子當年的為難之處。此蛟是“問題”,也是“根源”的一部分。
“所以,他們想出了這‘兩全其美’的毒計!”蛟龍的聲音充滿了譏諷與痛苦。
“先是以萬民之血,承載萬民之願,鑄造鐵鏈,將我禁錮於此。”
“再引都江堰之水,裹挾萬千沙石,日夜不停地衝刷我的龍軀,以這大地沙石之力,磨蝕我的鱗甲,消磨我的兇性,更將我散逸的水脈精氣重新導回岷江,反哺兩岸!”
它猛地昂首,展示著身上那些在沙石沖刷下黯淡破損的鱗片:“他們讓我活著,卻讓我承受這永無止境的凌遲!”
“用我的痛苦,我的本源,去滋養那些我所不屑一顧的螻蟻!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慈悲?!”
積攢了兩千年的怨恨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
它本是天地所鐘的精靈,有著化龍的遠大前程,卻被強行禁錮,成為維繫一方水土的“養料”,這如何能不恨?
韓雲靜靜地聽完了它的控訴,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李冰父子非是殘忍,而是必須在“徹底毀滅導致水脈枯竭”與“持續折磨換取一方安寧”之間,做出最現實的選擇。
至少,站在人族的立場上,他們沒錯,只是苦一苦某條蛟龍罷了。
而這條蛟龍,就像是那沙和尚一樣,日日受每七日一次的飛劍穿胸脅百餘下的痛苦,只不過這條蛟龍要受的是每日萬鈞沙石刷洗龍軀之苦。
“你的來歷,我已知曉。”
韓雲終於再次開口:“然而,時移世易。你口中的‘螻蟻’,亦是這天地所生,有其存續之理。你遵循本能無錯,但文明演進,人道昌盛,亦是天道一環。”
他向前一步,勸道:“李冰父子予你一線生機,是當時的權衡。今日,我給你新的選擇,你可以因此而解脫,不好嗎?”
“痴心妄想!”
巨大的蛟首劇烈晃動,鎖鏈發出沉重的摩擦聲,獰笑道:“這兩岸人族,吸我血脈,食我龍肉,千百年間,從無間斷,現在要我反過來庇護他們?”
蛟龍的咆哮震得整個地下空間簌簌作響:“我寧願在此承受萬年折磨,也絕不低頭!”
韓雲對此並不意外,畢竟任誰都有怨氣,更何況龍這東西,無論是蛟龍還是真龍,再加上天地惡煞的身份,自然有其傲骨。
想它堂堂岷江水脈之靈,怎會願被它曾經以為的螻蟻驅策?
韓雲繼續平靜地說道:“既然執迷不悟,負隅頑抗。那我便只能將你徹底煉化,以你千年修為反哺這蜀地水澤龍脈。”
話音未落,蛟龍猛地張口,一道漆黑如墨的水澤煞氣噴湧而出,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彷彿被腐蝕。這是它積攢千年的怨毒所化,威力驚人。
然而韓雲只是抬手虛按,勁力凝聚,那道煞氣便在距離他三尺之外無聲無息地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看來你已做出選擇。”
韓雲輕嘆一聲,眼中最後一絲憐憫消失不見。
他雙指併攏,一柄純陽心劍出現在手中,韓雲手中純陽寶劍光華流轉,劍意沖霄,那蛟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脅,猩紅豎瞳中閃過一絲驚懼,但千年積怨豈是易與?
它狂吼一聲,周身黑氣翻湧,竟引動整個地下空間的水脈之力,無數水箭挾著蝕骨煞氣,鋪天蓋地射向韓雲。
“冥頑不靈。”
韓雲神色不變,手中純陽寶劍輕吟,劍光分化,霎時間化作萬千劍影,正是承自呂祖的天遁劍法。
劍光如龍、如霰,每一道都精準地斬向水箭與黑氣的薄弱之處,嗤嗤聲響中,煞氣水箭盡數湮滅。
劍光去勢不減,如銀河倒瀉,籠罩蛟龍全身。
那蛟龍龐大的身軀在劍光中劇烈扭動,發出痛苦的咆哮,堅逾精鐵的鱗片在純陽劍炁下竟如紙糊般被層層剝離,露出下方暗銀色的龍骨。
千柄純陽劍,剖龍剔骨,只如宰牛般尋常。
“吼!你殺不了我,我乃岷江之靈,與江同源,水脈不枯,我即不滅!”蛟龍怒吼,試圖調動更多的水脈之力修復傷體。
韓雲嘴角微揚,左手結印,周身泛起柔和卻浩大的佛光,口中誦唸《大乘菩提心經》,空性法門運轉,一股“諸法無我,諸行無常”的意境瀰漫開來。
竟暫時切斷了蛟龍與岷江水脈那冥冥中的聯絡!
同時,他心念一動,內景空間之力悄然籠罩此方天地,將這地下空間暫時從現實維度剝離。
蛟龍驚恐地發現,它再也感受不到那浩瀚無盡的岷江之力,彷彿成了無根之萍。
“不!這不可能!”
失去了水脈支撐,又被千劍剔骨,劇痛與虛弱感如潮水般湧來,蛟龍終於怕了。
它看著步步逼近、劍炁凜然的韓雲,感受到那股形神俱滅的危機,急忙吼道:“住手!我……我願臣服!”
劍光驟停,懸於蛟龍眉心三寸之處。
韓雲持劍而立,淡淡道:“早該如此。”
那蛟龍喘著粗氣,龍血染紅了身下的沙石,它雖畏懼,卻仍梗著脖子,帶著殘存的傲氣道:
“我只臣服於你,但若要我為那些螻蟻般的人族驅策供使,受他們香火,絕無可能,我寧可形神俱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