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兒還亮著，宋曉峰兩口子也從老丈人那邊回來了。
宋家今兒個可熱鬧了，孩子們都回來了，連平時忙得不見影的大女婿李強也到了，手裡提著好幾兜菜，還有兩條活魚。
“爸！媽！我們回來啦！”女兒宋曦月人還沒進門，聲音就先飛了進來。
林文靜正在屋裡收拾著，一聽這聲，臉上立馬笑開了花，趕緊迎出去。
宋曉峰也從裡屋出來，看著一院子小輩，嘴角也不自覺的露出了笑容。
“都當媽的人了，還那麼不穩重。”林文靜故作生氣的輕拍了閨女一下。
李強一邊把菜往廚房送，一邊說：“今兒菜市場魚真新鮮，我挑了幾條大的。”
“行，你們先坐著，去看看你媽給你們帶的衣服，我去廚房給爺爺奶奶打個下手。”宋曉峰繫上圍裙，爽快應道，“今兒咱們一家人好好聚聚！”
趁宋曉峰和李強在廚房忙活，林文靜笑眯眯地朝孩子們招手：“快來，媽這回從南邊給你們帶了好東西。”
她開啟帶回來的大箱子，裡面整整齊齊疊著的，全是衣服。
“哇！”宋曦月第一個湊過去，女人哪有不喜歡漂亮衣裳的。
她一眼就相中了最上頭那件素色帶暗花的旗袍，料子滑溜溜的，顏色也雅緻。
“媽，這旗袍真好看！”她小心拎起來在自己身上比劃，捨不得放下。
林文靜笑著看她：“這是我自己訂做的，在南邊老店做的。按著我的尺寸做的，你穿不了。”
宋曦月一聽，轉頭就問，“我能試試不？”
“你想穿就拿去試試唄！我還能攔的住你嗎？”
宋曦月高高興興拿著旗袍進屋，沒一會兒卻有點蔫兒地出來了。
旗袍是穿上了，可她個頭比林文靜高不少，腰那兒有點緊，下襬也短了一截，怎麼都不太對勁。
“唉，我太高了，隨了我爸。”她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有點小失落。
林文靜走過去幫女兒整了整衣領：“說了你不能穿，你還不相信，你要是想穿，咱在四九城裡找個老店定做一件不就行了。”
林文靜看閨女那樣，樂了，轉頭招呼其他人：“好啦好啦，都別幹瞅著。老大朝陽，老二辰星，你們也別幹看啊，都過來看看，有相中的沒？”
這下屋裡更熱鬧了。
老二宋辰星性子急，先擠過來，抓起一件男式夾克就往身上披，對著玻璃窗左照右照，問他媳婦：“秀英，瞅瞅，咋樣？精神不？”
他媳婦王秀英正看一件羊毛衫呢，抬頭打量他一下，笑說：“嗯，是挺板正！媽挑這顏色不賴。”
她把手裡的羊毛衫往身上比了比，也挺喜歡。
他們家五歲的虎子，有樣學樣，抓起一頂小孩毛線帽就往頭上扣，帽子太大，一下蓋住了眼睛，自己還嘿嘿直樂。
老大宋朝陽兩口子仔細些。媳婦趙梅拿起一件棗紅外套，對宋朝陽說：“媽給我挑這色兒，開春穿正好，上班披著挺合適。”
宋朝陽則看中一件深灰毛衣，拿手裡掂量掂量厚度：“這個實在，冬天穿暖和。”
“得，都別在這兒擠疙瘩了，” 林文靜看大家都挑得差不多了，拍拍手，
“回自己屋試去！合身不合身，穿上瞅瞅才知道。麻利兒的，換好了出來讓爺爺奶奶瞧瞧！”
孩子們笑著，拿好各自相中的衣裳，領著自家娃，熟門熟路地散開，往自己之前住的那屋走去。
東廂房，宋朝陽幫趙梅套上那棗紅外套，給她扯平衣領袖子。
趙梅在鏡子前照了照：“媽眼光準，尺寸正合適，腰這兒收得也好。”
宋朝陽站她後頭，看著鏡子裡：“你穿著是好看。”
他們四歲的閨女圓圓把自己得的一條花裙子抱在懷裡，眼巴巴地問：“媽，我晚上能穿這個睡嗎？” 逗得兩口子都笑了。
西廂房那邊動靜大點兒。
宋辰星已經換好夾克，在屋裡走來走去，覺得自己挺帥。王秀英穿上羊毛衫，軟乎乎的挺舒服。
“這料子真不賴，南邊東西做的是漂亮。我在四九城都沒見過這一款！”
虎子頂著那大帽子，在爸媽腿邊轉圈：“爸爸俊！媽媽也俊！”
宋曦月回到了自己之前住的屋子，雖然不常住了，收拾得挺乾淨。
她從帶回的衣服裡挑了件淺粉開衫和一條白裙子換上。
照照鏡子，比剛才穿旗袍自在多了，看著也柔和，這才出門。
廚房裡，飯菜香味越來越濃。
宋曉峰正給魚改刀，女婿李強在旁邊剝蒜。
聽著院裡各屋隱隱約約的說笑聲，宋曉峰臉上一直帶著笑。
李強也說：“爸，聽這動靜，媽這回帶的東西，可都送到大家心窩裡了。”
宋曉峰把魚碼進盤子準備上鍋，手裡不停：“你媽呀，就愛忙活這些。看他們高興，她比誰都樂呵。” 話裡透著那股子經過事兒以後的踏實勁兒。
灶火把廚房烤得暖烘烘的，宋曉峰剛把蒸魚盤架上鍋，蓋好蓋子，正跟女婿李強嘮著工作的事。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跑過來。
“爸！李強！先別忙了，快看看這個！”
倆人一扭頭，宋曦月舉著件嶄新的黑皮夾克，小跑著進了廚房，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哎喲喂，慢著點兒！”宋曉峰看她這急火火的樣兒就笑，“廚房地上滑，仔細摔著！”
宋曦月站定了，獻寶似的把皮夾克往李強跟前一遞：“快，洗洗手！媽特意給你挑的，說是南邊最時興的樣兒，料子厚實還軟乎。趕緊試試合身不！”
那皮夾克在燈底下泛著亮，樣子確實精神。
正坐小板凳上剝蒜的李強一愣，手上還沾著蒜皮呢，怪不好意思地笑：“還有我的呢？媽也太破費了。”
“媽說了，人人有份！”宋曦月直催，“快洗手試試呀！爸，你說對吧？”
宋曉峰瞅著小兩口，眼裡全是笑，衝李強點頭：“你媽特意挑的，準錯不了。試試去，這兒我看著火。”
一直在旁邊默默幫忙、瞅著粥鍋的爺爺奶奶也看過來了。
奶奶撩起圍裙擦擦手，眯著眼仔細瞧那皮夾克，臉上笑開了花：“這皮子真不賴，黑亮黑亮的。丫頭，拿來我摸摸。”
宋曦月趕緊遞過去。
奶奶小心地摸了摸面兒，又捏捏裡子，不住點頭：“嗯，厚實，軟和，擋風。等秋涼了，強子穿著上班出門，正合適！”
爺爺也湊近看了看，難得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樣子挺精神。我們年輕那會兒，能穿件囫圇工作服就不錯了，哪見過這麼好的皮褂子。”
李強心裡熱乎乎的，趕緊到水池邊把手仔細洗乾淨，擦乾了，這才接過皮夾克。
嘿，尺寸正好，肩膀那兒板正，腰身收得利索，襯得李強高高的身板更顯精神。
他活動活動肩膀，問：“爸，媽，爺爺，奶奶，咋樣？”
“好！精神！”宋曉峰頭一個誇，拍拍女婿肩膀，“你媽這眼光，沒挑的。”
宋曦月拍著手樂：“比你身上這件帥氣多了！媽說了，這皮子禁穿，你可別捨不得。”
奶奶繞著李強轉了一圈，滿意得直點頭：“合身，真合身！我們強子穿這個正好。就是這顏色……幹活時候仔細點，別蹭上油。”老太太總是這麼實在。
爺爺也多說了兩句：“出門在外，穿體面點好。不過暖和、擋風最要緊，這皮子瞅著就抗風。”
正說著，換好衣服的宋朝陽兩口子帶著圓圓，宋辰星兩口子領著虎子，也都從屋裡出來了。
大家聚到堂屋，你瞧瞧我的新衣裳，我看看你的新打扮，說說笑笑。
看見李強身上的新皮夾克，又是一頓好誇。
爐子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最後一道冬瓜排骨湯也端上了桌。
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紅燒魚油亮亮，炒時蔬綠瑩瑩，看得人食指大動。一家人團團圍坐下來。
“都別忙了，快動筷子！”宋曉峰給老爺子老太太先夾了魚肚子上的嫩肉，招呼著。
幾口熱菜下肚，氣氛更鬆快了。
宋辰星給李強倒了杯酒：“姐夫，試試這個，爸珍藏的好酒！”
林文靜擦了擦嘴角，臉上帶著出門歸來的光彩，開始說起這趟南方的見聞：“你們是不知道，南邊現在變化可大了，尤其是粵省那邊，街上熱鬧得不行，好些新鮮玩意兒咱們這兒見都沒見過。”
宋曦月最感興趣，忙問：“媽，都有啥新鮮玩意兒呀？”
“就說穿的，”林文靜指了指大家身上的新衣服，“那邊街上的人，穿得可比咱們這兒花哨多了。顏色也鮮亮，款式也新。
姑娘家穿的那叫一個大膽，我看著都臉紅。我在他們那最大的百貨公司裡，看得眼都花了。”
宋朝陽比較務實，問道：“媽，除了穿的，那邊人日子過得咋樣？跟咱們四九城比？”
“感覺上……更活泛些。”林文靜想了想說，“街上小攤小販特別多，吃的用的，甚麼都有得賣。好些人自己做點小生意，看著都挺忙活，勁頭也足。我還特地去他們菜市場轉了轉，嚯，那海鮮，好些我連名兒都叫不上來！這在咱們這兒可稀罕。”
趙梅聽著，輕聲對宋朝陽說：“聽著真開眼。”
“可不是嘛，”林文靜接過話頭，又說起魔都，“魔都又是另一種氣象了。外灘那邊，老洋房看著就氣派，黃浦江上大輪船嗚嗚地跑。
那邊人講究‘派頭’，說話做事都有股子老克勒的精細勁兒。我跟你爸還去城隍廟吃了小籠包，那味道，是跟咱們這的包子不一樣。”
奶奶秦秀蓮聽得入神，給林文靜夾了塊雞：“你們這趟跑得遠，見識也多。咱們老了，就聽你們說說，也跟著開開心。”
“媽，等過幾天我開著車，帶你們出去轉轉，遠的地方不方便，附近幾個城市看看也行！”宋曉峰笑著說道。
“我們在家就挺滿意的，現在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你姐姐弟弟他們都在城裡安家落戶了，日子過得也挺紅火的。咱們知足了，用不著出去轉悠！”爺爺宋平貴笑呵呵的說道。
宋曉峰也不再多說甚麼，笑著舉起酒杯，“來，為咱們一家子團團圓圓，也為你們媽開了眼界平安回來，走一個！”
大家紛紛舉杯，連圓圓和虎子也舉起了自己的飲料杯子，叮叮噹噹地碰在一起，笑聲滿屋。
幾杯酒下肚，宋曉峰臉上泛著紅光，看著滿屋的兒孫，心裡那股熱乎勁兒怎麼也壓不住。
他一揮手，嗓門都比平時亮了幾分：“今兒高興！我看啊，晚上你們都甭回去了！反正家裡屋子都現成的，你們原來住的屋，被褥都是乾淨的，奶奶經常拿出來曬太陽，蓬鬆著呢！咱們爺幾個晚上還能再嘮嘮，孩子們也玩得開！”
這提議一出，孩子們先歡呼起來。圓圓拽著趙梅的袖子：“媽媽，我們真住外婆家嗎？我可以跟虎子弟弟玩好久嗎？”
虎子也蹦了起來：“噢！不回家嘍！”
宋朝陽和宋辰星對視一眼，都笑了。
文博笑著點點頭，“爸都發話了，你們就別走了！”
李強也笑著點頭：“那我陪爸再喝兩盅。”
林文靜看著這情景，眼裡滿是欣慰的笑意，對奶奶說：“媽，您看，這一傢伙又全塞回來了，跟小時候似的。”
奶奶拍著她的手：“塞回來好，塞回來熱鬧！我和你爸就愛聽這鬧騰勁兒。”
飯吃到九點多才散。幾個孩子早困得東倒西歪了，眼皮打架，還硬撐著不肯去睡。
圓圓和虎子更是鬧著要睡一塊兒。
“我們要一起睡！說好了要講故事的！”圓圓拉著虎子，小腦袋都一點一點的了。
大人們都被逗樂了。奶奶笑著發話：“那就一塊兒睡東廂大炕吧，寬敞。” 她還拿出兩套在南方買的新睡衣，軟乎乎的小熊圖案。
兩個孩子這下高興了，趕緊洗漱完，換上睡衣鑽進了暖烘烘的被窩。
可還沒等故事開講，倆小傢伙就頭挨著頭，呼呼睡著了。大人們看著他們安睡的樣兒，心裡都軟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