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日頭正盛，衚衕裡沒甚麼人走動，顯得格外安靜。
秦淮茹今天收攤比往常早了許多，把攤位和剩下的一點活兒都交代給了兒媳婦，自己心裡揣著事，匆匆趕回了四合院。
棒梗正躺在裡屋炕上，對著屋頂發呆，聽見母親叫他，慢吞吞地坐起來，一臉不情願：“媽，幹嘛呀？大中午的。”
“跟我出去一趟。”秦淮茹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罕見的強硬。
她換下了沾著油漬的圍裙，穿了件洗得乾淨的舊褂子，頭髮也仔細攏了攏。
“去哪兒啊？”棒梗磨蹭著下地，趿拉上鞋。
“去了你就知道了。”秦淮茹沒多說，當先出了門。
棒梗只得悻悻地跟在後面。
母子倆一前一後，穿過熟悉的衚衕，朝巷口走去。
棒梗心裡隱隱猜到了甚麼，腳步越發拖沓，臉色也更難看了。
便民小賣部門口的鈴鐺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打破了午後的靜謐。
櫃檯後面，宋曉峰正仰靠在那張舊藤椅上，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他面前的十四寸黑白電視機還開著，正播放著一部聲音不大的戲曲節目，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安靜的店裡迴盪，反而更襯出一種悠閒。
秦淮茹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看著宋曉峰那副安然假寐的樣子，再對比自己心裡的焦灼和身後兒子的頹唐，一時間竟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棒梗則直接別過臉，盯著門外，渾身不自在。
似乎是感應到了有人進來，又或者是並未睡熟，宋曉峰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看到站在櫃檯前的秦淮茹和扭著頭站在門口的棒梗，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最近的下崗潮，影響可不算小，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秦姐？”他聲音平和，故意問道，“這個點兒過來，有事？”
秦淮茹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往前走了兩步，
“曉峰……打擾你休息了。是……是有點事，想……想跟你打聽打聽。”
她說著，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棒梗，眼神裡帶著催促和一絲懇求。
棒梗卻像沒看見一樣，仍舊杵在門口，盯著地面。
宋曉峰的目光也順著秦淮茹的視線，落在了棒梗身上
“是棒梗的事吧？”宋曉峰索性直接開門見山了，語氣依舊沒甚麼波瀾，卻讓秦淮茹心裡一緊。
“是……是。”秦淮茹連忙點頭，也顧不得許多了，話像倒豆子一樣說出來，
“曉峰，你知道的，軋鋼廠沒了，棒梗他沒工作了。家裡現在……挺難的。我那個小攤，也就勉強餬口。棒梗還年輕，總不能一直這麼閒著。聽說……聽說你那個商場，規模大，用的人也多……”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臉也有些發熱，後面的話實在難以啟齒。
宋曉峰安靜地聽著，手指在光滑的玻璃櫃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
他明白她的來意，也清楚賈家眼下的處境。
“秦姐，”等秦淮茹說完，宋曉峰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商場那邊，確實需要人。不過，招人有招人的規矩。保安、保潔、理貨、售貨，各個崗位要求不一樣，都得經過面試、培訓。”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轉向門口一直沉默的棒梗：“棒梗，你有甚麼想法？或者，覺得自己適合幹甚麼？”
棒梗被突然點名，身體一僵，頭埋得更低，半晌才悶聲悶氣地擠出一句：
“我……我哪知道。你們看著辦吧。” 語氣裡充滿了自暴自棄和推卸。
秦淮茹急得直想跺腳，趕緊補充：“他有力氣，也認字！幹甚麼都行，不怕吃苦！”
宋曉峰看著棒梗那副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他太瞭解棒梗的性子，一個院看著他長起來的，能不清楚嗎。
就他這樣的，商場裡哪個基層崗位，他都幹不長遠！
“秦姐，”宋曉峰重新看向秦淮茹，語氣誠懇，
“這樣吧，商場最近有沒有合適的空缺，我得問問人事那邊。如果有合適的，我再通知你。你看怎麼樣？”
秦淮茹聽出了話裡的意思，知道這已經算是宋曉峰看在老鄰居面上能給的最大面子了。
她連忙點頭：“好，好！謝謝你了曉峰！棒梗，快過來謝謝宋叔！”
棒梗卻像是受了侮辱，猛地抬起頭，臉漲得通紅，丟下一句：“用不著！”
轉身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門上的鈴鐺被他撞得一陣亂響。
“棒梗！”秦淮茹又急又愧，回頭看著宋曉峰，尷尬得無地自容，“曉峰，這孩子……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宋曉峰擺了擺手，臉上並無怒色，反而有一絲淡淡的瞭然和惋惜。“沒事，秦姐。找工作的事，你讓他自己想清楚。真想幹了，隨時可以來填表。”
他頓了頓，補充道，“其實，守攤開店，或者學門手藝，未必不是條路。關鍵得自己肯幹，肯低頭。”
“我那個商場，基層的那些個工作，即使讓他幹，他也幹不長遠！棒梗是個好面子的人，指不定碰到哪個熟人就撂挑子了！”
秦淮茹知道這話裡的深意，心裡更是難受！
“那曉峰，你見過大世面，照你看，棒梗這樣……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宋曉峰看著秦淮茹一臉的愁容，心裡也有些不忍。
“秦姐，”他緩緩開口，語氣比剛才更真誠了幾分，
“我說句實在話，你別不愛聽。棒梗現在最缺的，不是一份工作。
他現在缺的是態度，沒個認真想做事的態度，找甚麼樣的工作都白搭！”
“要我說，與其想著一步到位找個‘體面’工作，不如讓他徹底放下面子，從頭開始，踏踏實實學門手藝。”
秦淮茹猛地抬起頭，不過眼裡的光很快又暗了下去，“學甚麼手藝，就他那個脾氣，誰肯教他啊！”
“其實你現在做的這個煎餃就挺好的，他要是能踏實的做小吃，先弄個小攤，然後慢慢的努力做大，做門店，這也是條路子。其他的，要不花點錢去學個開車，回頭也能找個駕駛員的工作！”
秦淮茹聽他說學開車，整個人猛地抬起了頭。
“我前些日子才去報名學的開車，費用是貴了些，不過也是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