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鑼鼓巷巷口那間小小的“便民小賣部”，還是老樣子。
紅漆剝落的木門，刷著綠漆的木頭窗框，玻璃上貼著些褪色的商品廣告紙。只是櫃檯後面坐著的人，換成了宋曉峰。
三大爺閻埠貴上了年紀，眼神和腿腳都大不如前，守著這小店從早到晚實在吃力。
聽說宋曉峰的商場那邊運轉逐漸上了軌道，他這大老闆現在也沒那麼忙了，三大爺便辭去了這份工作。
宋曉峰幾乎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
商場那邊，管理體系已經搭建起來，日常運營有專人負責，他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和關鍵決策，平時也不用去商場了，真有事，老四文博也會過來找他的。
宋曉峰坐在櫃檯後面那張三大爺留下的舊藤椅上，手邊泡著一杯清茶，茶葉在玻璃杯裡緩緩舒展。
他對面牆上掛著一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正播放著午間新聞，聲音調得不大。
日子過得那是相當的愜意。
有腳步聲傳來，門上的鈴鐺“叮噹”一響。
“曉峰？喲，真是你啊！”進來的是前院的老趙，手裡拎著個空醬油瓶，“聽三大爺說你回來守店了，我還當是三大爺說著玩呢。”
“趙哥，打醬油？”宋曉峰笑著起身，熟門熟路地接過瓶子，走到醬油缸前，用提子穩穩地打滿，
“是我，三大爺年紀大了，這店只能我自己看了，你還別說，看著你們這些老街坊，我還覺得特親切呢。”
“你這人也是，放著那麼大個商場不去管，跑這來躲清閒了？”老趙付了錢，笑道，
“你那大商場可是咱們這片兒的頭一份！不過也是，你這人念舊。這店啊，有你守著，咱們這些老鄰居買東西也覺著親切。”
正說著，又進來兩個放學的小學生，攥著零錢要買“唐僧肉”和玻璃瓶裝的橘子汽水。
宋曉峰收了錢，把東西遞過去，不忘囑咐一句：“零食別多吃，趕緊回家寫作業。”
孩子們嘻嘻哈哈地跑了。
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街坊。有買菸的，有稱斤白糖的，還有老太太來買針線的。
宋曉峰一邊招呼，一邊麻利地算賬、找零。
他雖是大老闆，但做起這些瑣碎活計，也是十分自然，並沒覺得有甚麼奇怪的。
電視裡的新聞播完了，開始放一部老電視劇。
宋曉峰重新坐回藤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適口，窗外是熟悉的衚衕景象，偶爾有鴿子撲稜稜飛過屋簷。
店裡很安靜，只有電視機輕微的聲響和遠處隱約的市聲。
這種悠閒，與商場裡那種高效、快節奏、充滿競爭的氛圍截然不同。
這裡的時間彷彿流淌得慢一些，人情味也更濃一些。
四合院裡，訊息傳得飛快。三大媽在家跟老伴閻埠貴唸叨宋曉峰接手小賣部的事，沒兩天，全院兒差不多都知道了。
賈張氏正坐在自家門口擇菜，聽三大媽說了一嘴，先是一愣，隨即毫不掩飾的、帶著譏誚意味的笑容。
“嗬！這宋大老闆是越混越回去了啊！”
在她看來，當了“大老闆”就該有“大老闆”的樣子，天天坐辦公室、開小汽車、前呼後擁才叫風光。
不過其他人也只是附和著笑了笑，大夥兒心裡清楚，那大商場，他宋曉峰就算不管，那也是他的產業，跑不了。
中午頭，日頭正高。
許大茂才趿拉著拖鞋，睡眼惺忪地從屋裡晃悠出來，蹲在院裡的水池邊胡亂抹了把臉。
他也聽到了賈張氏那大嗓門的議論，心裡一動。
正好看見二大爺劉海中揹著手，在院裡那棵老槐樹下溜達，估計也是剛聽說，一臉的好奇加八卦。
“二大爺！”許大茂湊過去，遞了根菸，“聽說了嗎？咱們那位‘宋總’，現在改行當小賣部經理了！”
劉海中接過煙，就著許大茂遞過來的火點上，深吸一口，吐出菸圈：“聽說了，三大爺不幹了，他給接過去了。這曉峰，怎麼想的？”
“誰知道呢？走，二大爺，咱倆閒著也是閒著，過去瞧瞧？看看宋大老闆是怎麼‘與民同樂’的！”許大茂擠眉弄眼，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促狹。
劉海中本就愛湊熱鬧，當即點頭：“走，看看去！也順道買包煙。”
兩人一前一後，溜溜達達就出了四合院，朝巷口的小賣部走去。
小賣部裡，宋曉峰剛送走一個買火柴的老太太，正拿著塊抹布擦拭玻璃櫃臺。
門鈴一響，許大茂那帶著戲謔腔調的聲音就傳了進來：“喲！宋老闆！忙著呢？”
宋曉峰抬起頭，看見許大茂和劉海中一前一後進來，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放下抹布，笑了笑：“大茂，二大爺，來了？買點甚麼？”
許大茂揹著手，像領導視察似的在小小的店裡轉了一圈，
“曉峰啊，你說你這……啊？那麼大個商場，日進斗金的，怎麼跑回這兒來受這份罪？這地方……屈才了啊！”
他話裡話外，那股子酸意和看笑話的心態藏都藏不住。
劉海中也跟著幫腔，擺出長輩的架子：“曉峰，是不是商場那邊……遇到啥難處了？跟二大爺說說，街里街坊的，能幫襯咱們肯定幫襯。”
宋曉峰聽著，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平和的微笑。他太瞭解這兩個人了。
他也不惱，從櫃檯下面拿出兩個小板凳遞過去：“二大爺，大茂，坐。商場那邊挺好，運轉正常，有文博他們盯著呢。我這兒就是圖個清靜，跟老街坊們說說話。三大爺年紀大了，這店關了可惜，我正好有空，就接過來看看。”
他語氣平淡，眼神清明，沒有一絲一毫的窘迫或不自在，反而透著一股子真正放鬆下來的從容。
劉海中被他這自然無比的態度弄得一時不知該接甚麼話，下意識地點點頭：“啊……對，老牌子。”
許大茂卻覺得宋曉峰是在裝，是在硬撐。
他撇撇嘴，還想再刺兩句，忽然看到宋曉峰手邊那杯清茶，藤椅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再看看這安靜的小店，不知怎的，心裡那股子想嘲笑對方的勁頭，忽然有些洩了。
他發現自己竟有點羨慕這種閒適。
“咳，那甚麼……給我也來包煙吧，一樣的牌子。”許大茂最終沒再說出甚麼刻薄話，語氣甚至軟了一點。
宋曉峰利落地拿煙，收錢，找零，動作流暢自然。“慢走啊，二大爺，大茂，常來。”他送兩人到門口，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許大茂和劉海中走出小賣部，被外面的陽光一照，都有些沉默。劉海中嘀咕一句：“這曉峰，倒是看得開。”
許大茂沒接話，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小店窗戶裡宋曉峰重新坐下喝茶的側影，心裡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