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曉峰說到做到，真去駕校報了名。
報名時，手續辦得挺順利。他選的駕校離著商場也不遠，是運輸公司下面的三產，他也方便抽空去練車。
商場這邊，他慢慢開始放手。
倒不是一下子全不管了，而是有意識地把更多日常決策和具體事務，交給新來的總經理團隊，尤其是讓自家老四——文博，跟著多學、多看、多上手。
文博大學畢業沒幾年，腦子活，也肯幹，就是缺些經驗和沉穩。
宋曉峰有意磨他，常把他帶在身邊，見人談事都讓他聽著，事後一點點掰開揉碎了給他分析。
文博起初有些戰戰兢兢，後來也漸漸摸著了些門道。
學車對宋曉峰來說，理論上的東西不難，畢竟上輩子的記憶還在，那些交通規則、車輛原理，他理解起來比別人快。
真正上手操作，雖然車型有些生疏，但那份對機械的控制感和空間距離的把握，彷彿刻在骨子裡，慢慢就回來了。
他只是謹慎地不表現得太突出，規規矩矩地按照教練教的步驟來。
入鄉隨俗，他也給教練塞了幾條好煙，不是想搞特殊，圖個教練能多幾分耐心，熟悉熟悉現在考試的流程和門道。
教練果然和氣了不少，點撥得更細緻。
這個年代的駕照考試，遠不像後來那麼“高效”，得一樣一樣按部就班地考，從交通規則筆試，到倒樁、移庫、路考，每一關都得等，都得排。
幾個月下來，宋曉峰穿著普通的夾克，混在一群學員裡，頂著太陽或是寒風，一遍遍練習著倒車入庫、坡道起步。
終於，最後一門路考也順利透過。
去車管所拿到那個墨綠色小本本的時候，宋曉峰捏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照片上的自己，表情有點嚴肅，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一種極其奇特的感覺湧上心頭——上輩子握慣了方向盤，這輩子卻是第一次正式拿到這個時代的“駕駛許可”。
兩段人生，兩種經歷，在這個小小的證件上，產生了某種微妙而恍惚的交匯。
回到家，宋曉峰心裡那點小得意按捺不住，清咳一聲，故作隨意地從懷裡掏出那個墨綠色的小本本，往飯桌邊上一放，正好挨著醋瓶子。
“喏，今兒剛拿到的。”他語氣盡量平淡，但眼角眉梢那點笑意，還是露了出來。
老婆林文靜正給大家盛湯，瞥了一眼那駕駛證，又看了看自家男人那副“快誇我”的模樣，忍不住“噗嗤”樂了，搖搖頭，無力地跟他翻了個白眼：
“行啦行啦，知道你能耐了。五十歲學車，還挺光榮是吧？趕緊收起來，別待會兒沾上油。”
桌上其他幾個孩子都笑起來，跟著起鬨：“爸，您這可是活到老學到老的典範啊！”
倒是回來吃飯的大姑娘宋曦月，反應最大。
她眼睛一亮，伸手就把駕駛證拿了過去，翻來覆去地看，像是發現了甚麼新鮮玩意兒。
“哎喲，爸，真考下來了！照片拍得還挺精神！”她抬起頭，臉上滿是興奮，
“那……咱家是不是要買車了啊？甚麼時候去買啊？”
她這一問，桌上頓時更熱鬧了。
宋曉峰接過林文靜遞來的湯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這才在兒女們期待的目光中開口：
“買，肯定得買。不買車，我這幾個月不是白費勁了嗎？”
“甚麼時候去？爸，咱們一塊兒去唄？”宋曦月往前湊了湊，她性子活泛，
“我幫您參謀參謀！現在市面上好幾款都不錯，桑塔納紮實，夏利便宜點兒，還有那個新出的捷達……”
“喲，你懂得還挺多。”宋曉峰看了女兒一眼。
“那是，我們單位好幾個人喜歡車呢，天天聊這個。”宋曦月一臉“我門兒清”的表情。
林文靜給他夾了塊魚，插話道：“買是得買，但也別太趕。好好看看，挑個實用的，安全的。”
她說著，又看向宋曉峰，“你也別聽風就是雨，自己拿穩主意。”
“知道。”宋曉峰點點頭，心裡其實早有盤算，但此刻看著兒女們七嘴八舌討論的樣子，覺得比一個人琢磨有意思多了。
“這個週末吧，”他放下碗，做了決定，“週末你們誰要是有空，就跟我去轉轉。咱們一家看車去。”
文博趕緊點頭：“哎，好嘞爸！”
宋曦月高興得差點拍手：“週末我一定有空！爸，咱先去哪個車行？”
週末，一家人打了輛“黃面的”，直奔城西新開的“機動車交易市場”。
市場裡比想象中熱鬧，車子不多，但看的人不少。
除了幾輛顯眼的嶄新桑塔納，更多的是天津夏利、北京吉普212，角落裡還停著幾輛東歐產的“拉達”、“波羅乃茲”，車漆在陽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澤。
銷售人員穿著西裝，態度熱絡。
先看了夏利，小巧省油，價格也確實親民，林文靜覺得合適。
宋曦月卻嫌它不夠氣派。宋曉峰坐進去試了試，感覺空間對他這身高來說有些憋屈。
轉到桑塔納跟前，那方頭方腦、漆水厚重的樣子，在這個年代自帶一股“高階”和“紮實”的氣場。
這車當時多是單位購買，私人買的鳳毛麟角，價格抵得上普通職工十幾年工資。
宋曉峰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
座椅寬大，視野開闊，內飾是樸素的灰色絨布，但工藝明顯紮實。
“這車看著是真結實，”林文靜摸著厚重的車門，“就是……忒貴了點兒吧？”她小聲對宋曉峰說。
銷售員趕緊介紹：“大姐，這可是德國技術，上海組裝的，質量沒得說！開出去有面子，也耐用。私家車買這個，一步到位！”
簡短試駕了一圈。市場後面有段坑窪的土路，桑塔納開過去，底盤穩穩當當，顛簸過濾得不錯。
發動機聲音低沉，手動擋的檔位清晰略帶吸入感。
宋曉峰開得很穩，換擋流暢，完全不像新手。
“爸，您開得真穩當！”副駕的文博讚歎。
宋曉峰沒多說，心裡比較著。
這車雖然貴，但技術成熟，配件相對好找，空間大，實用性更強。
“就它吧，”宋曉峰停好車，對家人說，“樣子是板正了點，但東西實在，耐用。家裡人多，坐著也寬鬆。”
林文靜看丈夫決心已定，又確實覺得這車看著牢靠，便點了頭。
宋曦月雖然覺得價格驚人，但坐過之後也承認“是比夏利舒服穩當多了”。
談價沒太多餘地，這車緊俏。
挑了最普通的黑色，辦理了繁雜的手續，約定好提車日期。
回去的路上，擠在“黃面的”裡，一家人還在討論。
林文靜唸叨著“可得小心開，別磕了碰了”。
幾天後，宋曉峰提了車。
嶄新的黑色桑塔納停在商場門口，吸引了無數好奇和羨慕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