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的服裝廠又發了一批衣服過來，她也順便來商場參觀參觀。
她剛走進自己品牌的服裝店，就看著在前頭停腳踏車的宋曉峰。
“你現在這條件，買臺車不難吧？還騎個腳踏車，像甚麼樣子。這車看著都有年頭了。”婁曉娥直接走到了宋曉峰身旁，指著他這輛車子就是一陣吐槽。
宋曉峰看著這輛十多年的老二八大槓，無奈的笑了笑。
“這車子不是騎著方便嗎？我們那個衚衕又不大，停車不方便啊。”
“你現在好歹也是商場的老闆了，接觸的人層次不一樣了，有時候門面也是實力的一部分。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生意夥伴想想吧？人家一看，喲，宋老闆這麼……簡樸？”
“簡樸點不好麼？”宋曉峰引著她往商場裡走，語氣溫和卻堅持，
“生意靠的是貨真價實、誠信經營，不是靠座駕撐場面。再說，”
他頓了頓，笑容裡透出點難得的狡黠，
“騎腳踏車上下班，腦子清醒，還能順便聽聽市井聲兒，知道老百姓最近愛買甚麼、聊甚麼。坐車裡，可聽不到這些。”
婁曉娥被他這套理論噎了一下，隨即失笑：“你呀，還是那股子勁兒！”
走進商場，目光掃過商場裡明亮寬敞的環境、川流不息的顧客，還有員工見到宋曉峰時那聲自然又尊敬的“宋總”，她心裡那點不贊同漸漸化開，成了感慨。
“不過，學車這事，倒是該提上日程。”宋曉峰主動接回話頭，態度認真了些，
“有時候進貨、跑遠點的地方辦事，沒車確實不方便。我記下了，回頭就去打聽駕校。”
“這還差不多。”婁曉娥又打量了他一眼，才把話題轉向自己的品牌店，“走，先去看看我這批新款的成色。”
兩人走進店裡，明亮的燈光下，衣架上掛著的秋裝款式新穎，質感不錯。
婁曉娥隨手拿起一件風衣看了看剪裁和走線，露出滿意的神色，又和店長低聲交談了幾句銷售情況。
從店裡出來，婁曉娥顯然心情不錯，話鋒一轉，又回到了剛才的話題上，
“曉峰，我看你這商場人氣是真旺，管理也上了軌道。就沒想過趁熱打鐵，再拿下一塊地，複製這個模式，弄個連鎖的？現在正是好時候。”
宋曉峰聽了，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曉娥姐，你的眼光和魄力，我向來是佩服的。”
他聲音平緩，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可我都五十了，不費那個力氣了。”
他停下腳步，透過商場中庭的玻璃穹頂，望了望外面高遠的天空。
“你看，我現在已經招了個挺專業的總經理，還有幾個副總，家裡的小四文博也在跟著學習。
再過段時間，等他們完全摸熟了，我就打算慢慢退到後面去，當個甩手掌櫃，解放解放自己。”
婁曉娥有些意外，挑眉看著他：“這就準備享福了？你這心氣兒，可不像當年了。”
“不是心氣兒沒了，是覺著，時候到了。”宋曉峰轉過頭，目光溫和，
“家裡幾個孩子，老大老二老三都成家了，工作也穩當。老四老五剛參加工作，勁頭足著呢。
最小的老么，正上高中，學習也不用我太操心。孫子、外孫，加起來都會跑會跳，喊爺爺姥爺了。”
他說著，臉上漾開一層實實在在的暖意。
“以前拼命，是想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不愁吃不愁穿。現在，該有的都有了，這商場擺在這兒，也算是個交代。
剩下的時間，我想多點給自己，給家裡。陪文靜遛遛彎，看看孫子孫女寫作業，或者……琢磨點自己一直喜歡卻沒空碰的事兒。”
婁曉娥靜靜地聽著，看著他眼角細密的紋路和舒展的眉頭。
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宣傳科的小青年了。
他打下了一份基業，也找到了與最舒服的相處方式——不是無休止地擴張它，而是安然地欣賞、守護，並從容地享受它帶來的安寧。
“你可真想得開。”她最終嘆了口氣，語氣裡沒了勸說的意思，反倒有幾分羨慕，
“多少人到了你這個位置，還恨不得再往上夠一夠，生怕停下來就被超了。你倒好，主動要下馬看花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知道甚麼時候該使勁跑，甚麼時候該停下來看看風景，也挺好。”
宋曉峰笑道，“再說了，我這商場在這兒，好好的，能給這麼多人提供方便，解決就業，我就挺知足。未必非得開成遍地的連鎖，才算成功吧？”
這時，一個商場管理人員拿著檔案過來找宋曉峰簽字。
他接過來，利落地看了看，簽上名字，交代了幾句。
那神態，舉重若輕，一切盡在掌握，卻又分明透著一股準備交接的淡然。
婁曉娥看著他處理事務的樣子，忽然明白了。
他的“解放”，並非撒手不管，而是從具體瑣事中抽身，站在更高、更從容的位置去把握方向。
這是一種智慧，也是一種境界。
“得，算我白操心了。”婁曉娥笑著搖頭，
“你這日子安排得，讓人羨慕。等你跟文靜真退下來了，要是悶了，隨時來南方找我，我帶你去看看海，喝喝茶，嚐嚐地道的南方菜。”
“那敢情好，一定去叨擾。”宋曉峰爽快應下。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婁曉娥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宋曉峰信步在商場裡走著，不時有員工或相熟的商戶跟他打招呼。
他一一回應，步伐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