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許家的餃子館在噼裡啪啦的鞭炮聲中熱熱鬧鬧開了張。
許繼昌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亮，穩穩當當地坐在門口櫃檯後面的椅子上。
他面前擺著賬本、票據盒和一壺釅茶，見到有客人進來，便立刻起身笑臉相迎，儼然一副掌櫃東家的派頭。
然而，櫃檯之後，廚房與前堂的忙碌卻與他那裡的清閒形成了鮮明對比。
廚房裡，馮桂花圍著沾滿面粉的圍裙，一個人彷彿有三頭六臂，又要拌餡、擀皮，又要盯著好幾口鍋煮餃子，灶火烘得她滿頭是汗，臉頰通紅。
前堂，春妮更是腳不沾地，她不僅要幫著母親端煮好的餃子，還要眼觀六路，收拾客人離去後杯盤狼藉的桌子，擦抹乾淨，以便迎接下一波客人。
她身形纖細，端著厚重的木質托盤穿梭在桌椅之間，額頭早就掛滿了汗珠。
偶爾忙不過來，馮桂花在廚房門口焦急地探出頭低喊：春妮，快，三號桌的餃子好了！ 春妮趕忙應聲小跑過去。
而許繼昌大多隻是抬眼看看，便又低下頭慢悠悠地撥弄他的算盤珠子，或者呷一口茶，彷彿廚房裡的煙火氣和前堂的忙碌都與他無關。
只有在客人誇他餃子味道好、生意興隆時，他才會樂呵呵地應承下來，彷彿這份功勞全然在他這個的坐鎮之上。
老闆，這餃子餡是不是鹹了點？有熟客半開玩笑地朝廚房方向喊道。
許繼昌在櫃檯後聽見了，立刻揚聲道：李大爺，鹹淡適中最是難調！下回給您單做，保準合您口味！
話說得漂亮，身子卻紋絲不動，完全沒有要去廚房傳話或搭把手的意思。
馮桂花在廚房裡隱約聽見了，只得默默記下，手上的動作更快了幾分。
春妮剛收拾完一桌碗筷，見又有客人離開，趕緊拿著抹布過去。
婆媳二人像這個家庭餃子館裡的長工似的，承擔了所有的具體勞作。
今天是餃子館開業，本身就有優惠。周圍不少人過來嚐個新鮮，整整忙了一上午。
等中午過了飯點，店裡才沒甚麼人。
馮桂花捶打著酸脹的後腰，從熱氣未散的廚房裡慢騰騰走出來。
春妮正埋頭擦拭最後一張桌子，細瘦的胳膊動著，看上去累得不輕。
馮桂花看著仍然端坐在櫃檯後、悠閒翻著賬本的兒子，一股火氣夾雜著委屈湧上心頭。
她走到櫃檯前，聲音帶著疲憊：“繼昌，你也看見了，這一上午忙得腳打後腦勺。我跟春妮倆人在後頭都快轉成陀螺了。
你在前頭沒啥事的時候，就不能搭把手，幫著收拾收拾碗筷，或者給客人端端餃子？也好讓我跟春妮喘口氣。”
春妮這時也擦完了桌子，走過來站在婆婆身邊。
她性子溫和，但看著丈夫那清閒樣，也忍不住小聲幫腔：“是啊，繼昌。媽年紀大了，忙活一上午夠嗆。你多少幫襯點，哪怕就幫忙傳個菜呢？也省得我兩頭跑。”
許繼昌放下手裡的賬本，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被指責的不悅，但更多的是為自己開脫的理所當然。
“媽，春妮，你們這話說的，”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身嶄新的中山裝，
“我這不是為了支應門面嘛！今天開業，來的都是客，我當掌櫃的不得穿得體面點？這一身新衣服，沾了油汙多難看？再說了，迎來送往、算賬收錢，這不也是正事？我又沒閒著。”
他見母親和妻子臉色依舊不好看，語氣緩和了些，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們累了。今天頭一天開業，我也沒想到能來這麼多人，準備不足。
明天，等明天我換了身方便幹活的舊衣裳，肯定幫著收拾桌子，乾點零散活計，這總行了吧？”
他話說得挺滿，姿態也放得低了些。
馮桂花和春妮對視一眼，婆媳二人心裡都明白，這話多半是緩兵之計，可信度不高。
但許繼昌畢竟鬆了口，她們也不好再步步緊逼，畢竟這餃子館才剛開業，總不能為這個先吵起來。
馮桂花重重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轉身又回了廚房，準備收拾灶臺和剩下的食材。
春妮也默默拿起掃帚，開始清掃地上的雜物。
許繼昌看著母親和妻子的背影，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隨即又低頭看向賬本上的流水，那點不自在很快就被對未來的憧憬沖淡了。
下午四點多，餃子館裡沒甚麼客人。
馮桂花正和春妮都趴在桌子上休息，許繼昌仍坐在櫃檯後，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賬本。
這時，門簾被掀開，二大爺劉海中揹著手，邁著方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臉無奈的一大爺易中海。
“繼昌，開業大吉啊！”劉海中嗓門洪亮，臉上堆著笑，“怎麼樣，頭一天生意還成吧？我這一直惦記著，拉上你一大爺過來看看，給咱院裡自家的買賣捧捧場！”
易中海被他硬拽來，有些不好意思，對著迎過來的馮桂花和許繼昌點了點頭，“桂花，繼昌，別聽你二大爺咋呼，我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
劉海中哈哈一笑，自顧自地找了張靠裡的桌子坐下：“誒，老易，這話說的，關心鄰居嘛！
再說了，桂花的手藝咱院裡誰不知道？今兒說甚麼也得嚐嚐這開業第一天的餃子！”
他拍了拍胸脯，“放心，我請客！”
劉海中剛完成了一單“螺紋鋼”的買賣，手裡正是不差錢的時候。
馮桂花臉上帶著客氣的笑：“二大爺，一大爺，您二位太客氣了。快坐，快坐。繼昌，給二位大爺倒茶。”
許繼昌這才從櫃檯後面起身，拎著茶壺過來給兩位大爺斟茶，臉上也換上了熱情的笑容：
“一大爺、二大爺，您二位能來，我們這小店蓬蓽生輝。想吃點甚麼餡兒的？咱這兒今天有白菜豬肉、韭菜雞蛋的。”
劉海中大手一揮：“都來點，都來點！嚐嚐鮮嘛。”
他目光轉向馮桂花，帶著點長輩的關切，“桂花啊，忙活一天累壞了吧？我看你這氣色，可比早上出門差多了。”
馮桂花勉強笑笑：“還好，頭一天，難免手忙腳亂。”
易中海安靜地坐著，目光在店裡轉了轉，看到睡眼惺忪的春妮，又看看難掩疲憊的馮桂花，再瞥一眼穿著嶄新的許繼昌，心裡跟明鏡似的，但嘴上沒說甚麼。
很快，兩盤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了上來。劉海中夾起一個吹了吹，塞進嘴裡，嚼了幾下，連連點頭：
“嗯！不錯，不錯！餡兒調得香，皮兒也勁道！桂花，好手藝！”
他又招呼易中海，“老易，快嚐嚐，真不賴！”
易中海也嚐了一個，點頭表示認可：“是不錯，桂花費心了。”
劉海中一邊吃，一邊又開始打聽起了今天的業績，“這頭一天，流水怎麼樣？我看你們累的夠嗆，今天生意不錯吧？”
馮桂花聽著這話，打著哈哈道，“剛開始，剛開始，還不指望賺多少，能把開銷顧住就行。”
易中海輕輕踢了劉海中一下，示意他別問太多。
劉海中這才訕訕地住了口，專心吃餃子。
送走兩位大爺，馮桂花看著他們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