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點鐘不到。
槐花挎著布包,正準備出門去川菜館,剛拉開房門,就看見賈張氏杵在門口。
“奶奶?”槐花愣了一下,心裡咯噔一聲,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和姐姐小當搬出來住後,奶奶可是極少主動上門,但凡來,準沒好事。
“槐花,這是要上班去?”賈張氏說著,身子卻沒動,擋住了大半個門口,眼睛往屋裡瞟,“小當也在吧?正好,奶奶有事跟你們姐倆說道說道。”
屋裡,正對著小鏡子梳頭的小當聽到動靜,放下鏡子走了過來。
看到賈張氏,眉頭下意識的就皺了起來,語氣不鹹不淡:“奶奶,您這麼早過來,有啥急事?”
賈張氏也不繞彎子,擠進這小小的單間,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唉,還不是為了你哥棒梗的事兒!
你媽為了棒梗結婚的事把家底都快掏空了,接下來還有彩禮,大件,哪一樣是省油的燈?
咱們老賈家就你哥這一根獨苗,他的婚事要是辦得不體面,咱們全家臉上都沒光啊!”
她說著,用袖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目光在槐花和小當臉上掃來掃去:“奶奶知道,你們倆搬出來不容易,可家裡現在真是難啊。
你們是棒梗的親妹妹,這時候可不能不管。多少給你們哥湊點,也算你們當妹妹的一份心意。”
小當一聽這話,心裡的火“噌”地就冒了上來,她強壓著怒氣:“奶奶,您這話說的,我和槐花工作以後,每個月工資一發,雷打不動往家裡交錢,這都多少年了?
槐花在飯館起早貪黑,我在那發豆芽,我們倆加一起,一個月給家裡二十五塊錢!
您知道現在我們租這房子多少錢嗎?知道我們一個月吃飯買菜要花多少嗎?”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是,棒梗是我哥,他結婚我們當妹妹的應該表示,可也不能可著我們倆一隻羊薅羊毛吧?
我們手頭真沒甚麼錢了!槐花昨天剛發了工資,攏共也就那點,還得緊巴巴地過日子呢!
我一個月也就二十出頭塊,比槐花都少,您讓我們上哪兒變錢去?”
槐花站在一旁,低著頭,心裡堵得難受。
姐姐說的都是實情,她們給家裡的錢確實不少了,幾乎佔了她收入的一多半。
她也知道媽媽和奶奶為重男輕女,為了棒梗甚麼都捨得,可她和姐姐也是賈家的孩子啊。
但她性子軟,不像小當那麼敢說,只能小聲附和:“奶奶,我們真的盡力了。我倆手頭也沒有餘錢啊?”
賈張氏見小當把話說得這麼直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小當!你怎麼說話呢?那是你親哥!
家裡養你們這麼大,現在家裡有難處,讓你們幫襯點怎麼了?你們倆姑娘家,吃穿能花多少錢?
攢攢不就出來了?再說,你們以後嫁人了,還不得指望著孃家、指望著你哥給你們撐腰?”
又是這套說辭!小當氣得胸口發悶,她看著奶奶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只覺得心寒。
她深吸一口氣,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撐腰?不吸我們的血就不錯了!反正要錢沒有,我倆這個月房租還沒交呢!槐花,走,上班要遲到了!”
說著,她拉起還有些猶豫的槐花,硬是從賈張氏身邊擠了過去,頭也不回地下了樓。
賈張氏被晾在屋裡,看著兩個孫女決絕的背影,氣得直跺腳,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咬著牙低聲罵了一句:“兩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小當拉著槐花,腳步匆匆,直到拐進一條離家稍遠的僻靜衚衕,才鬆開手。
槐花眼圈有點紅,低著頭,喃喃道:“姐,咱們這樣……是不是太絕情了?媽她也挺不容易的。”
“絕情?誰跟咱們講情分了?”小當猛地轉過頭。
看著妹妹這副樣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氣,她壓低了聲音,“槐花!你醒醒吧!媽不容易,那是她自找的!她把所有心思、所有錢都花在棒梗身上,甚麼時候真正為咱倆想過?”
她拉住槐花的手,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跟她算賬:“你掰著手指頭算算,從咱倆工作第一天起,媽和奶奶跟咱們少要過一分錢嗎?那是月月按時按點,一分不能少
!二十五塊啊!你想想,咱倆一共才掙多少錢?咱倆這點工資,一大半都填了家裡的無底洞!他們想過咱倆在外面怎麼活嗎?租這破房子要不要錢?吃飯要不要錢?”
槐花想起剛搬出來時,兩人啃了好幾天窩頭就鹹菜的日子,鼻子又是一酸。
小當繼續道:“是,媽是咱媽,生養之恩我記得。可這恩情,不是這麼個報答法!
棒梗是兒子,咱們就不是她女兒了?憑甚麼他結婚,就要榨乾咱們倆的血汗錢?
他自己結婚找媳婦,憑甚麼就得搭上咱們倆啊!”
她越說越激動,積壓了多年的委屈和不滿在這一刻傾瀉而出:“槐花,你想想,咱們要是一直這麼心軟,這坑咱們就永遠爬不出來!
今天說是彩禮、大件,明天呢?棒梗媳婦懷孕、生孩子、孩子上學哪一樣不得找咱們‘幫襯’?
咱們這輩子就別想有好日子過了!賈家這個坑,咱們不能再陷進去了!”
槐花聽著姐姐的話,想起以往在家裡的種種,奶奶總是把好吃的緊著棒梗,她和姐姐多做家務是應該的。
她是對秦淮茹有感情,捨不得看她為難,可姐姐說的……似乎才是真正為自己著想的路。
看著槐花神色鬆動,小當語氣緩和了些,“槐花,咱們得為自己活著。何叔給你漲工資,那是看你能幹,是盼著你越來越好。
咱們得對得起這份好,得多為自己打算打算。以後每個月給家裡的錢,不能再那麼多了,咱們得攢點錢,為以後想想。”
槐花沉默了許久,終於抬起頭,眼神中多了一絲清明和決心。
她用力點了點頭,“姐,我聽你的。咱們是該為自己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