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逸要親自到場看測試——意味著綱手面對的不只是白起的監控,還有那雙不屬於忍界的眼睛。
而在咸陽宮的伺服器裡,白起正在自動執行一條新指令——艮州北部荒原的衛星複查。
凌晨兩點三十九分,第一批高精度熱成像照片開始回傳。
照片上,那座巖丘的位置清晰可見。北側的礦洞口半塌著,碎石堆的溫度跟周圍環境一致。
但碎石堆下方三米深處,有一個面積不到兩平方米的微弱熱源。
溫度比環境高了零點七度。
金屬。還沒有完全冷卻的金屬。
咸陽宮,伺服器機房。
凌晨三點十一分。
白起的電子眼在那組熱成像資料上停了四秒。四秒對一個人類分析員來說很短,但對白起來說,已經足夠他完成七輪資料比對。
零點七度。
荒原環境基準溫度:九點三度。碎石堆下方熱源溫度:十點零度。面積小於兩平方米。深度約三至四米。
他調出帝國車輛合金外殼的熱衰減模型。一輛標準運輸車的金屬車身,在九度環境中自然冷卻至與環境溫差低於零點五度所需的時間——約十六至二十小時。
當前時間距離赤巖出城已經過去了二十五小時。
零點七度的殘餘熱差,偏高。
但偏高的原因有三種可能。第一,地下含硫礦石的自發氧化反應——這片荒原本身就是舊礦區,含硫地層的熱異常在帝國地質資料庫中有案可查。第二,地下水系溫度傳導。第三,人為掩埋的金屬物體。
白起開啟艮州地質資料庫,調出第七號廢棄礦脈的勘探報告。
含硫量:百分之四點七。
自發氧化產熱的理論值:在封閉環境中,持續氧化可維持零點三至一點二度的溫差。
零點七度落在這個區間內。
白起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派地面組,還是不派。
如果派——回收組從艮州基站出發到目標區域需要四十分鐘。六人編制,攜帶挖掘裝置。挖開三到四米的碎石需要一小時以上。整個行動會在艮州行政區產生一條完整的行動日誌,大野木會看到。
如果不派——下一輪衛星複查在十二小時後。如果熱源在十二小時內降到環境基準以下,這條資料就會被自動歸檔為“地質性熱異常”,永遠沉在低優先順序日誌堆裡。
白起的電子眼掃了一遍當前的任務優先順序列表。
排在最頂端的是:第四代覆寫協議修訂版部署。截止時間——明日1200。
排在第二的是:咸陽宮地下排水系統入侵事件。戒嚴仍在執行中。三公里外圍的十七個管道出入口已經封鎖了十三個,剩餘四個需要在天亮前完成。
排在第三的是:綱手風險評估的後續監控。贏逸的批註——“繼續觀察”。
艮州北部荒原的熱成像異常排在第十一位。
白起關掉了衛星畫面。
他沒有派地面組。
不是判斷失誤。是優先順序排序。
但他在那條資料的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標記。下一輪衛星複查提升精度至0.1度解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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艮州,總督府。
凌晨四點。
大野木坐在雜物房的地板上,背靠著牆。黃土在他右手邊,裹著鋁箔紙,呼吸淺得像在數最後幾口。
他手裡捏著那枚印鑑,拇指反覆摩挲著“土”字的凹痕。
十二小時後,有一輪新的衛星掃描。白起沒有即刻派人,說明熱源資料暫時沒有觸發最高警報。但“暫時”這兩個字在白起的字典裡,從來不代表“放過”。
大野木的腦子從未停止運轉。
物資運輸班次:明早八點從中轉站出發。裝箱截止時間:今晚十點。
他需要在十八個小時內完成三件事。
第一,在技工學院的採購賬戶上增補一條物料。
第二,把黃土裝進醫療耗材箱。
第三,在封箱膠帶的內側蓋上印鑑。
第一件事,黃石能做。
第二件事,他自己來。
第三件事——
“父親。”
大野木低下頭。黃土的眼睛睜著,灰濛濛的,但比昨天更混濁了。
“第三管密封劑甚麼時候換?”
大野木看了一眼黃土截面上的密封劑。邊緣已經開始翹了,血水從縫隙裡慢慢往外滲,在鋁箔紙上畫出一條深褐色的線。
“現在。”
他開啟最後一管密封劑,揭掉舊的。黃土的身體抖了一下。沒有出聲。但大野木看到他的牙關咬得死緊,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新的密封劑貼上去。大野木的手指在封印邊緣按實,確保每一個角都貼合面板。
“箱子的事。”黃土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選哪個型號?”
“C-12標準冷鏈箱。內部尺寸長九十厘米,寬五十五,高四十。”
黃土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可能……塞不進去。”
“你現在三十公斤。”大野木的聲音沒有起伏,“塞得進去。”
“我說的是截面。密封劑在運輸過程中如果脫落——”
“不會脫落。C-12冷鏈箱恆溫四度,密封劑在低溫下的粘合度比體溫環境高百分之三十。”
黃土盯著他的臉。
“你甚麼時候研究過冷鏈箱的溫度引數?”
大野木沒回答。
他研究過。在黃土被關進密室的第三天,他就開始研究了。因為從第三天起他就知道,密室不是終點。
“綱手那邊。”大野木的語速轉快,“你確定她拆箱的時候會親自動手?”
“科研部的生物樣本入庫規程是她自己寫的。高敏感物料必須由部長級以上人員開箱確認。她不會讓別人碰。”
“萬一她不在?”
“她除了睡覺不會離開科研部。連覺都在辦公室沙發上睡。”
大野木沉默了三秒。
“你怎麼知道的?”
黃土的灰色瞳孔在黑暗裡轉了一下。
“綱手跟父親搭線之前,先跟我接觸的。”
大野木的手指在印鑑上停住了。
“你沒告訴過我。”
“你沒問過我。”
雜物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那一線灰白已經從天際線蔓延開了,像一把慢慢拉開的拉鍊。
“你跟她說了甚麼?”
“她問我,巖隱還有沒有活人。”黃土的聲音在變小,像水滲進沙子,“我說有。她又問——你父親可信嗎。我說——”
他停了。喘了兩口氣。
“我說我不知道。但他是我見過最會算賬的人。如果他覺得贏逸這盤棋贏不了,他不會上桌。”
大野木的手指在“土”字的凹痕裡攥緊了。
“她怎麼回答?”
“她說——會算賬的人,有時候比正義的人更有用。”
雜物房裡的光線又亮了一點。大野木把印鑑收進懷裡,站起來。
他的膝蓋響了一聲。年輕的身體裡住著一個老人,骨頭知道。
“今晚十點之前。”大野木走到門口,沒有回頭,“你還得再撐十八個小時。”
“撐得住。”
大野木推開門。走廊裡有光了。
他剛要邁出去,黃土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父親。”
“……甚麼?”
“謝謝你讓黃石叔去。沒有自己去。”
大野木的腳步停了半拍。
“你自己去的話——就回不來了。”
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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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之國北部邊境。黎明。
凱跑了一整夜。
從咸陽宮北側的枯樹林到火之國與湯之國的邊境線,直線距離三百四十公里。他選的路線不是直線——帝國的檢查站和巡邏線路像一張鋪在大地上的網,他必須繞開每一個節點。
實際路程超過了四百公里。
他的腿還沒有完全廢。八門遁甲第七門開啟後的反噬集中在左臂和內臟,雙腿雖然肌肉撕裂了一部分,但骨架完好。忍者的身體有一種普通人無法理解的韌性——斷了的肌纖維會在運動中被強制喚醒,痛覺訊號在第六個小時之後變成了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嗡鳴,不再尖銳。
但他不能開門。
五門以上不超過三分鐘——卡卡西的原話。他知道這不是建議,是底線。五門的查克拉爆發會在帝國的感知網路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訊號點。等於在腦門上貼一個“來抓我”的標籤。
所以他用了最原始的方式。
跑。
純粹的體術驅動。腳掌踩在地面上,力量透過小腿傳導到腰部,核心肌群穩定,呼吸頻率維持在每分鐘十八次。
凱在黎明的微光中翻過一座沒有名字的矮丘。腳下的土地從火之國的紅壤變成了湯之國的灰白色火山?ite。空氣裡開始有硫磺的味道了。
他停下來。
不是因為累。
前方兩公里處的山谷入口,有光。
不是自然光。是人造光源。冷白色。固定照射角度。
檢查站。
帝國在火湯邊境上的封鎖線。
凱蹲在矮丘的背陰面,右手撐著岩石,呼吸放到了最淺。他的目光越過矮丘頂部,打量著谷口的佈局。
兩座預製板崗亭。四盞探照燈覆蓋山谷入口全寬。一輛裝甲巡邏車停在左側崗亭後面。
人數——凱眯起眼——至少六個。兩個在崗亭裡,兩個在巡邏車附近,還有兩個……
右側山壁的陰影裡,有兩個蹲著的身影。不是帝國制服。是鎧甲。
黑冰臺。
凱的牙齒咬了一下。
帝國在邊境線上部署了黑冰臺,說明戒嚴等級比他預估的更高。咸陽宮管道入侵事件的連鎖反應已經擴散到了邊境。
他需要換條路。
凱從矮丘上退下來,沿著山脊往東偏移。走出五百米後,他在一處塌方形成的天然洞穴裡蹲了下來。
通訊器震了。
卡卡西。
文字資訊:**“白起釋出全域補充指令。湯之國方向的三條主要通道全部增設臨時檢查點。即日起生效。”**
凱的拇指在螢幕上敲了兩下。
**“還有沒增設的路?”**
十五秒後,回覆來了。
**“有。但不是路。”**
資訊附帶了一張模糊的地形截圖——從某個帝國公共終端上擷取的。畫面上標註著湯之國南部的地下溫泉溶洞系統。
帝國沒有在溶洞裡設檢查點。
因為沒人覺得有人會從地下走。
凱盯著那張圖看了五秒。溫泉溶洞。高溫。有毒氣體。能見度為零。
他把通訊器收進懷裡,站了起來。
七天。他跟卡卡西說了七天。
已經過去了一天。
艮州,技工學院物資倉庫。
晚上九點十七分。
黃石蹲在貨架最底層,面前擺著一排C-12標準冷鏈箱。白色的塑膠外殼,藍色的帝國物流編碼條,封箱膠帶還沒貼。
他的手套是棉的。帝國配發的防靜電手套,用來搬精密零件的。今晚他搬的不是零件。
大野木站在倉庫門口,背對著貨架,盯著走廊。門沒關——關了會觸發倉庫的異常佔用警報。門口的吊燈投下一塊黃色的光斑,剛好覆蓋到走廊盡頭的拐角。有人來,影子先到。
“哪個?”黃石問。
“第三排,從左數第七個。”
黃石拽出那個箱子。C-12標準冷鏈箱,內部長九十,寬五十五,高四十。恆溫模組在箱蓋內側嵌著,通電後自動維持四度。
他開啟箱蓋。裡面是預填的緩衝泡沫,中間挖了一個方形凹槽,原本該放甚麼生物樣本容器。
黃石把泡沫全部掏出來。
“不能全掏。”大野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沒有回頭,“取檢的時候如果抽到這個箱子,開蓋第一眼看到的必須是泡沫。”
黃石停了一下。他重新把泡沫塞回去,只掏空了底部三分之二的空間。
九十乘五十五乘二十七。
勉強夠。
大野木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從門口閃進來。他的右手從衣服下面拖出一個鋁箔紙卷——黃土裹在裡面,像一條被銀紙包住的魚。
三十公斤。
黃土的意識是清醒的。大野木把他放在倉庫地面上的時候,他的獨臂撐了一下,沒撐住。
“別動。”大野木蹲下來,雙手托住他的肩胛和腰際,“我託你進去,你自己調姿勢。截面朝下。”
“密封劑——”
“剛換的。四度的環境能撐十二個小時以上。從中轉站到咸陽宮,運輸時間最長八小時。”
黃土看著那個箱子。
九十厘米長。他現在的身體從頭頂到截面,大概八十厘米。
“進得去。”黃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