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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謠言四起惑流民,孤臣陷陣引蛇出

2026-05-01 作者:晚風如故

新戶籍法以總管府的名義發往各縣的第三天清晨,一種詭異的東西開始在夏州南部的流民聚居區裡蔓延。

白羽毛信。

沒有人知道這些信是從哪裡來的,只知道它們像是一夜之間從地底冒出來的蘑菇,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每一個流民村落的水井旁,碾坊前,甚至家家戶戶的門縫裡。

信箋用的是最粗糙的草紙,折成三角的形狀,每一封的封口處都粘著一根白色的雞毛。

信上沒有一個字。

只畫著兩樣東西。

一把滴血的橫刀。

一頂草原突厥人的氈帽。

清歸縣以南的柳家屯村口,十幾個流民蹲在水井旁,將一封白羽毛信傳來傳去地看。

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漢子攥著那張草紙,嗓門壓得極低,但聲音裡的慌張怎麼都掩飾不住。

“我婆娘昨天在碾坊裡聽磨面的張嬸說了,說官府清查戶籍根本不是為了給咱們上戶口分田,是要把咱們編進死士營。”

他旁邊蹲著的一個年輕後生瞪大了眼睛。

“死士營是甚麼。”

中年漢子將草紙往地上一拍。

“就是把咱們這些齊國逃過來的流民編成炮灰,拉到草原上跟突厥人拼命,打完仗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分田。”

年輕後生的臉刷地就白了。

“這,這不對吧,柱國不是說了免稅三年嗎,田契都蓋了紅印了。”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咬著嘴唇插了一句。

“免稅三年那是哄咱們安心幹活的,等春耕完了收了糧,他們就翻臉不認人了,你在齊國沒見過那些世家老爺們幹這種事。”

人群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有人的臉色開始發灰,有人把蹲著的姿勢換成了站著的姿勢,像是隨時準備跑路。

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棉襖的老漢蹲在人群最外面,嘴裡叼著一根草莖嚼來嚼去,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直到周圍的聲音大到他再也忍不住的時候,他才將嘴裡的草莖吐在地上,用那雙渾濁的老眼掃了一圈周圍的面孔。

“你們一個個被嚇成這樣,怎麼就不動腦子想想,這些白毛信到底是誰塞到你們門縫裡去的。”

中年漢子回過頭。

“趙老伯,您的意思是。”

老漢從地上站起來,用柺杖敲了敲井沿。

“陳柱國要是真想抓你們當炮灰,何必費這麼大功夫又是分田又是免稅又是發犁具,直接繩子一捆丟到軍營裡不完了。”

他的話音剛落,村口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三個穿著本地人靛藍短褐的漢子從村外的田埂上跑了過來,臉上的表情誇張到了極點,有一個甚至邊跑邊喊。

“出大事了,清歸縣城北的流民全跑了,聽說官府的人拿著繩子去抓人了,抓到的直接裝籠子裡往草原上拉。”

這句話像是一顆燒紅的鐵球扔進了油鍋裡。

人群瞬間炸了。

“跑,趕緊跑。”

“收東西,往山裡跑。”

那個趙老伯張著嘴想再說甚麼,但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被四面八方湧來的嘈雜與恐慌淹沒了。

同樣的場景,在同一天之內,在夏州南部六個縣的三十多個流民村落裡幾乎同時上演。

白羽毛信,加上精心編造的謠言,加上假扮本地人的傳謠者,三管齊下,像是三把火同時點在了乾柴堆上。

恐慌的情緒以一種比春風還快的速度在流民群體中蔓延開來。

清歸縣以西的章臺村,楚辭帶著五名差役下鄉登記戶籍的第二天,就撞上了最猛烈的一場風暴。

他走進村子的時候,迎面看到的是一地狼藉。

打穀場上的簸箕和谷篩被掀翻了一地,幾捆還沒來得及脫粒的麥稈散落在泥地上被人踩得稀爛,場邊那間用來存放農具的土坯小屋的門板被人一腳踹開了,裡面的鋤頭和扁擔少了一大半。

三百多名流民聚集在打穀場中央,男女老少擠成了黑壓壓的一團,臉上的表情從惶恐到憤怒參差不齊。

人群的外圍,十幾個身材壯碩的年輕後生手裡攥著鋤頭和扁擔,將楚辭和他的五名差役堵在了進場的路口上。

楚辭停下了腳步。

他看了一眼那些橫在面前的鋤頭和扁擔,又看了一眼那些年輕人臉上混合著恐懼與亢奮的表情。

“讓開路,本官要進去。”

為首的年輕人將鋤頭橫在胸前,嗓音裡帶著一種被極度恐慌催逼出來的尖利。

“你別過來,我們不登記,我們誰也不登記。”

他身旁的另一個後生咬著牙補了一句。

“你們當官的說一套做一套,先是分田免稅哄咱們幹活,現在又來清查戶籍,是不是要把咱們編去當炮灰!”

楚辭被堵在了章臺村打穀場的入口處,面前橫著十幾根鋤頭和扁擔,每一根的主人都攥得指節發白。

他沒有後退。

五名差役的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刀柄,領頭的陳五壓著嗓子湊到楚辭耳邊。

“大人,情況不對,先撤吧,回縣城搬人。”

楚辭的目光越過那些橫在面前的鋤頭,落在了打穀場中央那三百多張面孔上。

恐懼,憤怒,還有一種被蓄意煽動起來的瘋狂。

他見過這種眼神。

在齊國的時候,每一次世家老爺要侵吞寒門的田產之前,都會先放出類似的謠言,讓佃戶們自己亂起來,然後再以鎮亂為名堂堂正正地收走一切。

“不撤。”

楚辭將手裡那份戶籍登記簿往陳五懷裡一塞,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差役,朝著那些橫在面前的鋤頭邁了過去。

“大人!”

陳五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沒拽住。

楚辭徑直走到了打穀場邊緣那座半人高的石碾盤旁邊,腳踩著碾槽的邊沿翻身而上,站在了碾盤的頂部。

碾盤比周圍的人群高出三尺有餘,他站在上面,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長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打穀場上的嘈雜聲在他登上碾盤的瞬間低了兩分,三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了他。

“想打死本官的,舉手。”

這句話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語氣平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人群裡有一瞬間的怔愣,然後嘈雜聲重新湧了上來。

那個拿鋤頭的年輕人往前邁了一步,嗓門拔到了最高。

“你少在這裝蒜,你們當官的就會騙人,先說分田免稅,現在又來查戶籍,是不是要把我們編去送死。”

楚辭低頭看著他。

“誰告訴你查戶籍是編你們去送死的。”

年輕人的嗓門更大了。

“白毛信上畫得清清楚楚,一把砍人的刀,一頂突厥人的帽子,還用得著誰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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