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謙沉默了三息,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了一下。
“屬下不敢妄斷,但若以清歸縣為參照推算,整個夏州被隱匿的戶口,保守估計不會低於五萬。”
他頓了一拍,嗓音又低了半分。
“甚至可能更多。”
陳宴靠進椅背裡,手指交叉撐住下巴,那雙眼眸在燈火的映照下翻攪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五萬。”
他將這個數字在嘴裡嚼了兩遍。
“本公花了幾個月的糧草和口糧,拼了命從齊國拉過來二十萬流民充實夏州的人口根基。”
他的手指從下巴上鬆開,在扶手上重重一叩。
“這幫蛀蟲在底下藏了五萬條活人,五萬個不交稅不服役不入冊的黑戶,五萬條隨時可以被他們編成私兵的壯丁。”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牆上那幅巨型北境軍事沙盤前,手掌按在代表夏州全境的區域上。
“他們不是在貪本公的錢,他們是在挖本公的根。”
張文謙跟了上來,站在沙盤旁邊,雙手交疊的姿勢沒有變。
“柱國,屬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宴沒有轉身。
“說。”
張文謙的聲音沉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秤上稱過。
“隱匿戶口是豪強的命脈,動了這條線,等於是把刀架在了所有殘存本土世家的脖子上。”
他的手指在身前微微收緊了兩分。
“這些世家經營了幾代人,在地方上的宗族網路盤根錯節,他們被逼到了絕路上,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陳宴的背影。
“更何況春耕剛剛進入最關鍵的時段,一旦基層出了大亂子,今年秋天的收成就全完了。”
陳宴轉過身。
他看著張文謙的眼睛,那雙眼眸裡的東西在燈火中沉澱了下來,變成了一種讓張文謙後頸發麻的冰冷。
“老張,你跟了本公多久了。”
張文謙沒有猶豫。
“從明鏡司算起,四年有餘。”
陳宴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你應該知道,本公從來不會因為怕出亂子就不動刀。”
他轉身走回書案,從案面上抽出一張空白帛書,將筆蘸了墨。
“本公只會把刀磨得更快,砍得更準。”
他的筆尖落在了帛面上,墨跡在白絹上迅速鋪展開來。
張文謙湊近看了一眼,帛書的抬頭寫著六個字。
夏州新戶籍法。
陳宴的筆鋒極快,每一個字都寫得極重,墨汁滲進帛面的纖維裡,形成了一種近乎烙印的效果。
“第一條,自本法頒佈之日起,夏州全境所有田莊私邸必須在十日之內完成戶口申報,凡超期未報者,每遲一日罰銀百兩。”
筆尖頓了一拍,蘸了墨,繼續寫。
“第二條,凡隱匿戶口在五十人以上者,主家家產全數抄沒充公,家主及直系親屬發配苦役營。”
他將筆擱在硯臺邊緣,看了一眼跪在門邊的高炅。
“第三條,記住了。”
高炅的頭壓得更低了。
“凡流民及奴隸檢舉揭發隱匿戶口屬實者,直接賜予自由身,並從涉案主家被抄沒的田產中劃撥二十畝良田作為獎賞。”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張文謙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瞬間明白了陳宴這一手的毒辣之處。
用被藏匿者的利益去撬動他們舉報藏匿者,用奴隸的自由去瓦解主人的堡壘,讓每一個豪強的莊園都變成一座隨時可能從內部炸開的火藥桶。
“柱國這一招,比殺頭還狠。”
陳宴將帛書推到案面邊緣,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一下。
“殺頭只能殺一個人,這條法令能讓幾萬條活人自己站起來,替本公把那些爛根刨出來。”
他轉頭看向高炅。
“明鏡司的暗網全部張開,所有暗樁進入一級戰備。”
高炅的聲音從地面上悶悶地傳了上來。
“屬下明白,緹騎隨時可以出動。”
陳宴靠回了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劃了一道弧線。
“不急著出動,先讓新法在各縣發酵三天,三天之後哪些豪強老實申報了,哪些豪強還在裝死,你的暗樁給本公分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裝死的那些,就是本公下一批要動刀的。”
高炅一拳捶在地板上,起身退出了書房。
張文謙將那份新戶籍法的帛書卷好,雙手捧在胸前,正準備轉身告退。
陳宴叫住了他。
“老張。”
張文謙回過頭。
陳宴的目光落在沙盤上,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不緊不慢地敲著,聲音低了半分。
“齊國暗影司在夏州的殘餘力量,到現在還沒徹底斷根。”
張文謙的嘴唇抿了一下。
“柱國是擔心他們會借這次清查戶籍的機會渾水摸魚。”
陳宴沒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出了最後一聲。
“不是渾水摸魚那麼簡單。”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指尖在代表清歸縣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謝家那本人頭賬上有一筆進項,來源標註的是外埠商號。”
他轉過頭,看著張文謙。
“本公見過齊國暗影司的資金撥付方式,用的就是這種外埠商號的殼子走賬。”
張文謙的臉色沉了下去。
“齊國人一直在給本土豪強輸血。”
陳宴的嘴角向上提了半分,那個弧度冷到了讓燈火都跟著搖曳了一下。
“他們比本公更不想看到夏州的基層被清理乾淨,因為一旦清理乾淨了,他們在這片土地上就再也找不到可以寄生的宿主了。”
他將手從沙盤上收回來,大步走回書案後方坐下。
“所以這次清查戶籍,會有人跳出來攪局的。”
他拿起案面上那管狼毫筆,在一張空白帛書上寫下了兩個字。
等著。
張文謙看了那兩個字三息,抱拳退出了書房。
門合上之後,陳宴獨自坐在燈火通明的書房裡,手指在那本牛皮賬冊的封面上來回摩挲。
他的目光穿過案面上堆積如山的公文,落在了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統萬城夜色上。
暗流正在夏州的地底瘋狂湧動,豪強與敵國暗諜的勾連比他預想的更深,更密,更加盤根錯節。
他需要的不是一把快刀。
他需要的是一張足夠大的網。
而在此刻的深夜裡,距離統萬城三百里外的清歸縣謝家老宅深處,一間密不透風的暗室內,三根蠟燭的火苗正在照亮一張從齊國來的陌生面孔,以及那張面孔嘴裡正在吐出的一條毒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