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墨黑馬王似乎感受到了校場上躁動不安的氣氛,在柵欄裡越發狂暴地撞擊著粗木圍擋,發出一連串震耳欲聾的嘶鳴聲。
三層柵欄被它撞得吱嘎作響,碎木屑四處飛濺。
幾名負責看管馬匹的兵卒嚇得臉色發白,死死拽著韁繩,腳下的靴子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拖痕。
那名滿臉橫肉的流民校尉看到這一幕,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來勁。
他將手中啃了一半的幹饢隨手丟在地上,拍了拍屁股從旗杆上站起來,叉著腰對周圍那些面色各異計程車兵扯開了嗓門。
“柱國花了大價錢從草原上弄來的寶貝疙瘩,結果連個人都騎不上去,這騎兵練出來有甚麼用,上了戰場還不是給齊國人送菜。”
顧嶼辭臉上的筋肉跳了兩下,他正要拔步上前。
一道清冽的嬌喝從校場側方的營帳內突然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誰說騎不上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的來源。
帳簾被一隻線條流暢的手臂從內側掀開,葉逐溪踏著利落的步伐走入了火把的光圈之中。
她身上那件貼身的銀色鱗甲在火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冷芒,下身束著剪裁極其幹練的獵裝長褲,將那雙修長有力的腿部線條勾勒得一覽無餘。
她的右手握著一杆長達丈二的烏金點鋼槍,槍身在被握住的那一刻便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
陸溟看到葉逐溪出現,嘴巴張了張,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轉頭去看陳宴的反應。
陳宴依然負手站在原地,嘴角那抹冷淡的笑意沒有任何變化。
葉逐溪沒有看任何人,她徑直走向那處正在劇烈搖晃的馬廄柵欄。
那名橫肉校尉上下打量了她兩眼,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喲,這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小娘子,還穿著甲來湊熱鬧,怎麼著,你也想騎那匹吃人的馬王。”
他歪著腦袋,嘴角叼著一根枯草,滿臉的不屑。
“七個大老爺們都被踢成了廢物,一個小娘們兒想逞甚麼英雄。”
葉逐溪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他,她走到柵欄前,左手一推,將那道已經鬆動的木門直接拍開。
墨黑馬王見有人闖入自己的領地,雙目赤紅,前蹄高高揚起,鬃毛在風中狂暴飛舞,猶如一尊從地底爬出來的黑色煞神。
它朝著葉逐溪的方向猛衝過來,那千斤重的身軀帶起的氣浪將地面的碎石都卷飛起來。
周圍計程車兵發出一片驚呼。
葉逐溪的雙腿微微彎曲,整個人的重心驟然下沉,那雙在火光下閃爍著冷芒的眼眸死死鎖定著馬王衝來的軌跡。
在馬王的前胸距離她不到三尺的剎那,她雙腳猛然蹬地,整個人猶如一隻舒展開銀色羽翼的蒼鷹凌空躍起。
她的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到極致的弧線,堪堪擦過馬王那狂暴揚起的前蹄上方,然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精準,雙腿分開,穩穩地落在了那寬闊的馬脊之上。
“好!”
陸溟沒忍住,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上。
馬王感受到了背上那股不容抗拒的壓迫感,更加瘋狂地甩動脖頸,前蹄離地後仰,企圖將這個不知死活的人類甩飛出去。
它的身體在原地劇烈旋轉,每一次轉向都帶著將騎手撕裂的蠻橫力道。
葉逐溪的臉色冷凝如霜,那雙被銀色護臂包裹的小臂因為用力而青筋微微凸起,一雙長腿猶如鐵鉗般死死鎖住馬腹兩側,任憑那畜生如何撒潑都紋絲不動。
橫肉校尉臉上的戲謔笑容逐漸僵硬,他嘴裡那根枯草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掉在了地上。
馬王連續暴跳了十幾下都未能得逞,暴怒的它直接朝著校場邊緣的粗木圍欄衝去,企圖用柵欄將背上的騎手撞下來。
葉逐溪冷哼一聲,握槍的右手手腕猛然翻轉,槍尾重重地敲在馬王的側臀上,逼得那畜生吃痛偏轉了衝撞方向。
她藉著這股偏轉的力道,雙腿猛夾,將馬王硬生生拽回了校場的中央地帶。
“還沒服。”
她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右臂帶槍劃圈蓄力,手中那杆烏金點鋼槍在火光下抖出了一片連綿不斷的森冷殘影。
“噗!”
第一聲悶響炸裂在五十步外。
一個加厚重甲草人的頭顱被精準挑飛,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砸落在地。
“噗噗!”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第二個第三個草人的頭顱同時脫離了身體。
馬王在校場上賓士疾轉的同時,葉逐溪的槍路非但沒有任何受顛簸影響的偏差,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準。
“噗噗!”
第四第五具草人的頭顱在那道銀色槍芒的席捲下,像被收割的麥穗一樣飛上了半空。
五槍。
五顆頭顱。
每一槍刺入的位置都在草人頸椎的同一節骨縫上,分毫不差。
整個操場死一般的安靜。
那些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刺頭兵們看著葉逐溪在那種連站都站不穩的馬背上打出這等匪夷所思的恐怖精準度,雙腿忍不住開始發軟。
橫肉校尉的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臉上那層玩世不恭的油皮已經被一種純粹的畏懼徹底替代。
葉逐溪一拽韁繩,馬王在慣性的作用下前蹄刨地急停,揚起一片碎石與泥漿。
她跨坐在那匹終於不再暴躁的馬王背上,長槍斜插在腳邊的泥地裡,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那群噤若寒蟬計程車兵。
校場角落裡響起一陣不緊不慢的掌聲。
啪。
啪。
啪。
每一下都拍得極重,猶如悶雷般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陳宴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那襲玄黑窄袖武服將他寬肩窄腰的身形勾勒得猶如一柄出鞘的長劍,暗金色的虎紋在火光下隱隱浮動。
他走入校場中央的那一刻,所有的騷動,所有的不服,所有的竊竊私語,全部在他那股不怒自威的恐怖氣場碾壓下化為了烏有。
陳宴走到葉逐溪身前,伸手接過她遞來的那杆烏金點鋼槍,手指在槍身上摩挲了一下,隨後將槍橫握在手中,目光冷酷地環視全場。
“都看到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整片校場上方呼嘯的寒風,清清楚楚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一個女子都能馴服這匹馬,還能在馬上打出這等槍法,你們呢。”
陳宴抬起手中的長槍,槍尖指向那名雙腿已經開始打顫的橫肉校尉。
“你方才說甚麼來著,騎著這種馬上戰場是送菜。”
橫肉校尉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甚麼,卻被陳宴那雙幽暗到見不著底的眼眸盯得連嗓子眼都被堵住了。
陳宴收回槍尖,將那杆長槍用力拄在地上,槍尾插入泥土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本公能給你們吃別人做夢都吃不上的好飯,能給你們這些泥腿子一個祖墳上冒青煙的官身。”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雙軍靴碾碎了地上的碎冰,發出咔嚓的脆響。
“但本公同樣能在這夏州的戈壁上,給你們每個人立一座三尺高的土墳。”
他的目光從那些刺頭兵的臉上一一掃過,所過之處無人敢與他對視。
“在奔雷營裡,本公只認一個字。”
陳宴伸出一根手指。
“服從。”
他收回手指,聲音降了半分,那低沉的嗓音裡裹著的殺意反而更加濃烈。
“誰要是覺得自己的骨頭比本公的刀還硬,現在可以站出來試試。”
整個校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陸溟率先單膝跪地,那具鐵塔般的身軀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願為柱國效死!”
顧嶼辭緊隨其後。
“願為柱國效死!”
葉逐溪翻身下馬,長槍拄地,半跪行禮。
“願為柱國效死!”
那名橫肉校尉的雙腿終於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泥地裡,額頭死死貼在冰冷的地面上。
緊接著是他身邊的那群流民悍將。
然後是夏州的老兵。
再然後是校場上所有的騎兵。
五千人的膝蓋在同一個瞬間砸向大地,那聲震耳欲聾的吶喊猶如一道驚雷,從這處隱秘的山間盆地衝天而起,將夜空中的殘雲都震得四散飛遁。
“願為柱國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