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營的喧囂尚未徹底平息,陳宴便回到了總管府的內院。
他褪去那身在幾十萬人面前立威的玄色蟒紋大氅,換上了一襲在肩頭繡有暗金虎紋的玄黑窄袖武服,寬闊的皮質腰帶將勁瘦的腰身束得極緊。
紅葉將那柄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隨身佩劍遞到他手中,目光在他換裝後那股驟然拔升的殺伐氣場上停留了一瞬。
“帶上你的人,今夜跟本公去奔雷營走一趟。”
陳宴接過劍,將其橫掛在腰間,手指在劍鞘的銅口上輕輕一彈,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紅葉沒有多問,轉身便消失在了廊道的陰影中。
一炷香後,八騎快馬悄然掠出了夏州西城門那道厚重的鐵閘。
陳宴跨騎在一匹通體棗紅的河曲良駒之上,身後跟著紅葉與六名面罩之下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眼眸的明鏡司背嵬死衛。
八騎猶如一陣裹挾著寒氣的黑色旋風,沿著那條只有陸溟的親衛才知曉的隱秘山道疾馳而去,馬蹄踏碎了積雪,在月色下留下一串迅速被風填平的蹄印。
翻過第三道山樑的瞬間,陳宴勒住了韁繩。
他的視線從高處向下俯瞰,那幽暗的眼底驟然被一種極度滿意的精光所點亮。
盆地之中,一座佔地極廣的軍營在火把的照耀下猶如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
這便是奔雷營,陳宴在從草原互市掠奪來海量戰馬與金銀之後,親自下令陸溟秘密組建的五千重灌鐵騎大營。
營地裡瀰漫著濃烈的馬汗味與鐵砧淬火時特有的刺鼻焦煳氣息,數千名精壯漢子正在連夜進行著高強度的騎術與衝陣操練。
陳宴一夾馬腹,棗紅馬順著山坡緩緩而下。
轅門前值守的哨兵在看清來人的面孔後,雙腿條件反射地併攏,猛力捶胸行了一個最高規格的軍禮。
陳宴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身後的侍衛,負手步入營地。
陸溟那高出常人一頭的巨大身影已經等候在中軍帳前的空地上,他一身重甲未卸,寬闊的肩膀上還沾著白天操練時濺上的泥點子。
“姐夫。”
陸溟咧嘴笑了一下,隨即收斂了笑意,單膝跪地行禮。
“末將恭迎柱國。”
陳宴伸手將他拽了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比自己還高出半個頭的小舅子,拍了拍他那鐵板似的肩甲。
“營裡的進度如何了。”
陸溟轉過身,引著陳宴向操場的方向走去,邊走邊彙報。
“五千人的框架已經拉起來了,每日卯時出操,戌時收兵,中間只歇半個時辰吃飯。”
他伸手指向遠處那片被火把照亮的馬廄區域,上萬匹肩高遠超普通戰馬的河曲良駒正安靜地嚼著精料。
“從互市壓回來的戰馬末將親自挑選過了,劣等的全部淘汰充作馱馬,剩下的每一匹都配了新打製的輕薄熟鐵護具。”
陳宴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些整齊排列的馬廄,手指在腰間劍柄上無意識地摩挲。
“人呢,這五千人的精氣神怎麼樣。”
陸溟的腳步頓了一下,那張粗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太好開口的為難。
“精氣神嘛,大多數人沒問題,練得跟瘋了一樣。”
他撓了撓後腦勺,壓低了嗓門。
“但有幾個刺頭,最近越來越不安分,這兩天跟顧嶼辭頂了好幾回嘴,弄得操場上的氛圍不太對。”
陳宴沒有接話,大步向操場的方向走去。
穿過最後一排帳篷,一處被松明火把照得亮如白晝的巨大校場出現在眼前。
此刻校場上的氣氛確實不太對。
數百名正在進行夜間馬上劈砍訓練的騎兵,明顯分成了兩個涇渭分明的群體,夏州的老兵與從齊國流民中篩選出來的悍勇之士各自扎堆,互相瞪著,誰也不服誰。
顧嶼辭身披戰甲站在操場邊緣,那張向來沉穩的面孔此刻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一雙拳頭在身側捏得咯咯作響。
陳宴走到他身旁,看著那分裂的陣型,聲音很輕。
“出了甚麼事。”
顧嶼辭抱拳行禮後,咬了咬牙。
“稟柱國,問題出在那批新到的河曲馬王上。”
他指向校場角落那處用三層粗木柵欄圍起來的特殊馬廄,裡面關著一匹通體墨黑、四蹄踏雪、雙目赤紅的雄壯戰馬。
“這匹馬是那上萬匹河曲馬裡最烈的一匹,肩高足有五尺三寸,力氣大到能把兩寸粗的木樁踢斷,但它不認人。”
顧嶼辭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的怒火。
“末將安排了七名騎術最精湛的老兵輪番上去馴它,全被那畜生掀翻在地,今日下午更是當眾踢斷了一名百戶官的護心鏡,那人現在還躺在傷兵帳裡吐血。”
他沉聲道。
“那些從齊國來的新兵本就心氣高,看到連咱們夏州的老兵都馴不住這匹馬,開始私下議論柱國是不是給他們配了一群廢物牲口來充數。”
陳宴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的目光越過柵欄,落在那匹正在馬廄裡暴躁刨地的墨黑馬王身上。
那確實是一匹萬里挑一的絕世良駒,但它骨子裡的野性遠沒有被磨滅。
就在這時,校場另一側傳來一陣刺耳的鬨笑聲。
一名滿臉橫肉、臂膀上紋著青色虎紋的流民出身校尉,正靠在一根旗杆上,當著上百號人的面高聲嚷嚷。
“馴不了就別硬撐著,夏州的老爺兵在城裡收收稅還行,讓你們騎著這種烈馬衝陣殺敵,嘿,怕是還沒衝到陣前就先自己摔死了。”
他身旁幾個同樣出身流民悍匪的校尉附和著大笑,笑聲裡充滿了對夏州老兵的輕蔑。
陸溟的拳頭攥得骨節泛白,胸腔裡一股怒火直衝天靈蓋,正要開口喝止,肩膀上卻被陳宴的手掌按住了。
“別急。”
陳宴的聲音很低,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淡笑意。
“讓本公看看,這些刺頭到底能蹦躂到甚麼程度。”
他負著手,站在陰影裡,那雙眼眸冷冷地注視著校場上即將爆發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