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騎兵統領仗著手下五百重甲騎兵在荒原上掀起的狂暴威勢,壓根就沒有把大周那塊粗糙冰冷的青石界碑放在眼裡。
他粗暴地拉扯著手中那根用犀牛皮揉制的堅韌韁繩,將那匹因為聞到濃烈血腥味而顯得極其躁動不安的高頭大馬強行勒停。
馬蹄重重踏在滿是冰碴子的黃土地上,濺起一團團混雜著流民鮮血的腥臭泥漿,泥點子直接飛濺到那塊象徵著兩國疆域神聖不可侵犯的大周界碑邊緣。
這名統領那張長滿橫肉的臉龐上擠滿了一層油膩且張狂到了極點的獰笑,他單手高高舉起那把還在順著血槽往下滴淌著暗紅色血液的鋒利馬刀。
刀尖隔著不過十數步的距離,毫無敬畏地直指著坐在大黑馬背上猶如一尊黑色鐵塔般的夏州帥都督陸溟。
他那被殺戮刺激得徹底失去理智的粗獷嗓音在呼嘯的寒風中肆意撕裂夜空。
“你這夏州的看門狗給本將聽好了,這些豬狗不如的刁民乃是我大齊朝廷欽定的叛逃重犯。”
他將馬刀在半空中極其囂張地揮舞了兩下,帶起一陣呼嘯的銳利風聲。
“本將限你們立刻放下手裡那些破銅爛鐵,把這數萬老弱病殘如數給本將交出來。”
齊軍統領用刀背重重敲擊著自己胸前那面用精鋼打造的護心鏡,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砰鳴聲。
“若是你們這群大周的軟蛋敢說半個不字,本將今日便帶著五百鐵騎踏平你們這處破關隘,直接引兵挑起兩國的全面國戰,讓你們夏州生靈塗炭。”
面對這種根本不加任何掩飾且狂妄到沒邊際的戰爭威脅,陸溟那張粗獷暴虐的臉龐上找不出半分對這等大場面的忌憚與怯懦。
他那雙猶如銅鈴般巨大的眼眸裡,甚至連那最後一層作為將領用來交涉的偽善外衣都懶得去披,直接毫不留情地扯開了一抹嗜血到了極點的殘忍冷笑。
陸溟用帶著厚重牛皮手衣的寬大手掌在跨下大黑馬那粗壯的脖頸上緩慢拍打了兩下,安撫著戰馬那即將噴薄而出的狂暴衝鋒欲。
“就憑你這齊國狗雜碎帶來的這幾百根爛蔥,也配在老子的大軍陣前叫喚著挑起國戰。”
他那甕聲甕氣的嗓音猶如九幽地府裡滾落的悶雷,在乾硬的戈壁灘上來回激盪,震得離他最近的幾名齊軍騎兵耳膜一陣發麻。
陸溟連半句想要用來拉扯的廢話都不屑於多講,那條粗壯得猶如百年老樹根般的右臂悍然抬起。
他在半空中帶起一道撕裂冷風的狂暴殘影,將那握成沙包大的拳頭向著下方重重地憑空一砸,直接向全軍下達了最強硬不留後路的絕殺指令。
“給老子把這些敢把蹄子伸過界碑的齊國雜碎全部送下地獄。”
伴隨著這道命令猶如驚雷般在夏州邊軍的陣營中炸響,數千名身披玄鐵重甲的夏州精銳瞬間做出了一致的動作。
一陣連綿不絕且讓人頭皮直接發麻的金屬機括彈射聲在同一個瞬間轟然爆響。
數千把經過西域老鐵匠改良過的破甲連弩直接噴吐出憤怒的火舌,漫天的精鋼弩箭化作一張遮天蔽日的黑色死亡鐵幕。
那些弩箭帶著令人肝膽俱裂的淒厲破空呼嘯,迎著凌冽的北風,毫無阻滯地撕裂了這片混沌的黑夜。
那十幾名自恃勇武,不知死活地催動戰馬,馬蹄剛剛越過大周青石界碑半寸的齊軍前鋒騎兵,甚至連舉起圓盾格擋的念頭都還沒來得及在腦海中成型。
連人帶馬便在眨眼的功夫被那恐怖密集到極點的破甲箭頭,硬生生射成了插滿黑色羽尾的血肉刺蝟。
弩箭攜帶的恐怖穿透力輕易撕開了他們引以為傲的齊國皮甲,毫無憐憫地貫穿了他們的內臟與脆弱的骨骼。
溫熱的鮮血混合著破碎的臟器碎塊,在半空中猶如一場小型的血色暴雨般向四周飛濺散落,沉重的屍體猶如破麻袋一般接二連三地砸落在大周界碑的外側泥濘裡。
這種壓根就不跟你講任何外交道理,只要你不服規矩便直接就地無情絞殺的蠻橫霸道態度,瞬間像一把重錘般砸碎了齊軍統領的狗膽。
他那雙因為極度震恐而暴凸而出的眼球,死死盯著地上那幾百具在幾個呼吸間便慘死透頂的同僚屍骸,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滾動著,大口吞嚥著因為恐懼而分泌出的唾沫。
他再抬起頭看向界碑後方那一整排猶如黑色死神般紋絲不動,正準備進行第二輪弩箭填裝的夏州鐵騎,雙腿在那名貴的馬鐙裡不受控制地劇烈篩糠。
這位剛剛還不可一世的齊軍將領嚇得連那句用來撐場面的狠話都忘在了腦後,他胡亂地調轉馬頭,連馬刀掉落在雪地裡都顧不上撿。
他猶如一條被人打斷了脊樑骨的喪家之犬,帶著剩餘那些同樣被嚇破膽的齊國騎兵,夾著尾巴朝著齊國南方的地界開始了極其狼狽的倉皇狂逃。
那些剛剛死裡逃生,手腳並用越過界碑的齊國流民們,此刻正密密麻麻地趴在冰冷的黃土上瑟瑟發抖。
他們看著這支猶如天降神兵般狠辣無比的大周軍隊,那麻木絕望的腦海裡本能地認為自己這群人是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按照這等亂世裡那些兵痞的殘暴脾性,大周的將領為了省去安置的麻煩與口糧,肯定會把他們這群沒有利用價值的餓殍猶如驅趕牲口一般趕盡殺絕。
幾名護著懷裡啼哭孩童的婦人已經絕望地閉上了雙眼,等待著那冰冷的屠刀落在自己乾癟的脖頸上。
接下來的畫面發展,卻徹底顛覆了這數萬流民那飽受摧殘的三觀,讓他們陷入了極度的震駭與不可置信之中。
在陸溟那沉穩的手勢揮動下,夏州邊軍極其整齊劃一地將手中的強弩與長槍收回背上,解除了那股讓人窒息的進攻姿態。
大軍的陣型猶如水流般向兩側緩慢裂開,數百名負責後勤的伙頭軍從大營後方的帳篷裡,合力推著一輛輛底盤堅固的巨型木車艱難地駛入校場前方。
那些木車上架著一口口足以裝下兩頭大肥豬的黑鐵大鍋,鍋底下燃燒著劈啪作響的旺盛炭火。
大鍋裡熬煮著濃稠得連筷子都能插住的白米熱粥,裡面甚至還翻滾著大塊大塊泛著誘人油脂光澤的肥瘦相間的肉塊。
當那蓋在鍋上面的厚重木蓋子被兩名士兵合力掀開的那一瞬,一股濃郁得根本化不開的肉香與稻米香氣,順著刺骨的寒風迅速飄散在整個荒原的上空。
這股帶著生命溫度的香氣,對於這些已經啃了幾個月樹皮和觀音土的齊國流民來說,簡直比長生天降下的神蹟還要具有致命的誘惑力。
人群中立刻爆發出一陣猶如雷鳴般密集的瘋狂吞嚥口水聲,所有的眼睛都死死地釘在那些熱氣騰騰的大鐵鍋上,再也無法挪開半分。
“柱國將令在此,我夏州邊軍不殺手無寸鐵的百姓,所有跨過界碑的流民,皆可排隊上前領一碗熱粥暖身子。”
一名中氣十足的夏州副將站在一輛粥車的高處,手裡拿著一個鐵皮捲成的鐵皮喇叭,扯著嗓子對著那群不敢動彈的流民大聲宣告著生路。
流民們先是遲疑了片刻,當看到幾個膽大的半大孩童哆哆嗦嗦地走上前,真的從那些面冷心熱的夏州士兵手裡接過了盛滿滾燙肉粥的粗瓷大碗時,人群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數萬名被逼到絕路的流民排成了一條條長龍,他們用凍得生瘡發紫的雙手死死捧著那發燙的瓷碗,大口大口地吞嚥著這輩子都沒吃過的好飯。
哪怕滾燙的粥水燙破了他們乾裂的嘴唇和舌頭,也沒有一個人捨得停下那瘋狂進食的動作。
那種久違的飽腹感與身體漸漸回暖的生命力,在這冰天雪地裡化作了最能摧毀人心理防線的催淚劑。
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扔下了手裡的空碗,雙膝重重地磕在那混雜著冰雪的泥地上。
緊接著,數萬名吃上了活命糧的齊國百姓猶如潮水般朝著夏州城的方向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
他們那沾滿灰塵與血跡的額頭瘋狂地撞擊著大周的土地,磕得頭破血流也渾然不覺,那淒厲到變聲的痛哭流涕聲匯聚在一起。
他們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撕心裂肺地在荒野上高呼著“陳柱國活萬家生佛”,那聲浪甚至壓過了天上呼嘯的白毛風。
這種大周軍人不僅不殺降,反而慷慨施粥護民的神仙舉動,絕非偶然發生。
在高炅提前佈置在齊國境內的明鏡司暗探那猶如煽風點火般的瘋狂推波助瀾下,這件活人無數的善舉猶如長了隱形的翅膀。
以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和穿透力,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寒冬裡,迅速傳遍了整個被壓迫到極點的齊國北境。
這道希望的曙光徹底點燃了齊國底層百姓那顆早已經絕望死寂的心,直接在鄰國的疆域內引發了一場規模更為龐大,甚至足以動搖國本的浩大逃亡海嘯。
就在外頭那傳頌陳宴威名的聲浪快要把天際都掀翻的同一時間,夏州總管府那座防衛極其森嚴的中樞庭院內,氣氛卻已經凝重到快要滴出水來。
夏州別駕張文謙站在那間燒著幾個旺盛地龍、燈火通明如白晝的核心書房裡,雙手死死捧著那份由各處邊關快馬加鞭彙總送來的流民造冊名錄。
他那雙精通政務算計的眼睛在那一長串呈幾何倍數瘋狂暴增的人口數字上掃過,整個人好似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窿裡。
那張向來儒雅沉穩的臉龐上瞬間失去了一切血色,一層密密麻麻的冰冷汗珠不受控制地從額頭滲出。
順著他那發緊的下頜角匯聚成滴砸落在地上,那件用厚重狐狸皮製成用來禦寒的官服後背,早已經被不知不覺間冒出的冷汗徹底溼透。
張文謙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看著那案几上那幾乎要堆到房頂的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