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夏州城在那潑天財富的滋養下猶如一頭甦醒的鋼鐵巨獸般瘋狂重塑軍備之時,畫面陡然翻轉到了大齊邊境那幾處連樹皮都被啃光的貧苦郡縣之中。
這裡的天地間沒有半分屬於中原繁華王朝的煙火氣,到處瀰漫著一股屍體腐爛與絕望交織的刺鼻惡臭,活脫脫一幅人間煉獄的慘絕畫卷。
由於風神口那條日進斗金的走私通道被陳宴用雷霆手段強行斬斷,齊國那些早已習慣了揮金如土的百年門閥為了彌補家族內部那巨大的銀兩虧空,徹底撕下了最後一張偽善的面具。
這些吸血的豪紳暗中勾結地方官府,喪心病狂地在齊國邊境強行推行極其殘酷的土地兼併,將百姓賴以生存的最後一點貧瘠口分田全資料為己有。
鄴城朝廷甚至在這等大災之年,派出了那些如狼似虎的稅吏,下達了要求底層百姓提前上繳未來三年賦稅的殘暴逼命政令。
這等不給活路的一刀切政策落下來,無數齊國百姓瞬間家破人亡,賣兒鬻女換取幾口糙米的慘劇在街頭巷尾隨處可見,易子而食的骨肉相殘在這寒風中甚至都變得不再稀奇。
齊國邊城的一條泥濘窄巷內,一隊穿著厚重皮甲、滿臉橫肉的齊國邊防官兵一腳極其粗暴地踹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破舊民宅木門。
木門連帶著門框轟然倒塌,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那名領頭的齊軍什長提著一把帶血的橫刀,罵罵咧咧地跨過高高的門檻衝進院內。
院子角落裡,一名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齊國老者正用那雙凍得發紫的乾枯雙手,死死護著懷裡那個破舊陶罐。
陶罐裡裝著他們一家幾口人在這冰天雪地裡刨了一整天,才勉強熬煮出來的一點摻雜著樹皮殘渣的糙米糊糊。
“軍爺,這是老朽那剛出生的孫子用來保命的最後一口口糧啊,您行行好,給咱們全家留條活路吧。”
老者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滿是凍瘡的額頭磕得邦邦作響,那渾濁的眼淚順著猶如溝壑般的臉頰瘋狂流淌。
齊軍什長根本沒有半點身為父母官的悲憫之心,他快步走上前,直接抬起穿著厚重皮靴的右腳,狠狠踹在老者的胸口上。
“老不死的東西,沒錢交皇糧還敢躲在家裡吃獨食,活該你們全家被餓死。”
什長手中的橫刀在半空中翻轉,用那沉重冰冷的刀背直接砸在老者的頭骨上,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悶響,老者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倒在血泊之中。
什長一把搶過那個破舊陶罐,毫不在意地用手指挖起一塊帶著樹皮的糊糊塞進嘴裡大嚼起來,這群代表著齊國朝廷的公信力在此刻已經徹底爛到了骨頭縫裡。
就在這齊國底層百姓被逼入那似乎永遠也看不到光亮的無盡黑暗深淵之際,高炅提前撒出那張籠罩北境的暗探情報大網,開始在這片絕望的土壤裡悄無聲息地瘋狂運轉起來。
數百名經過明鏡司嚴苛洗腦訓練的繡衣使者褪去了殺氣,他們換上破舊的棉襖,將臉龐塗抹滿灰土,偽裝成走街串巷的行腳商人和落魄說書人。
這些如同幽靈般的暗樁藉著夜色的掩護,巧妙地避開齊軍巡邏的眼線,紛紛潛入那些臭氣熏天、擠滿了等死百姓的流民窟與難民營之中。
城外一處避風的破廟前,一堆燃燒著的枯樹枝在寒風中發出噼啪的爆裂聲響,散發著微弱卻能救命的暖意。
一名明鏡司暗探穿著打滿補丁的破襖,他雙手攏在袖口裡,蹲坐在那群眼窩深陷、面帶菜色的流民中央,壓低了嗓音大肆散播著那個經過精心編排的逆天神話。
“諸位鄉親,你們這般在這裡等死那是沒找對活路,只要咱們心一橫,跨過北邊那條界碑跑到大周夏州的地界上去。”
暗探伸出一根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畫出一條代表著生路的線條,那雙在暗夜裡閃爍著極具煽動性光芒的眼眸掃過周圍那一雙雙死氣沉沉的眼睛。
“陳宴陳大柱國如今在夏州治下正在推行那前所未有的均田制,只要是肯出把力氣的好漢子,過去便能分到足以養家餬口的好田。”
暗探從懷裡摸出半塊夾雜著肉沫的乾硬胡餅,故意在火光下晃了晃,那一絲肉香瞬間讓周圍的流民喉嚨裡發出一陣吞嚥口水的飢渴聲響。
“夏州府衙不僅免費給流民發放那種能讓一頭牛翻地三尺的曲轅犁神器,軍府甚至還掏出真金白銀,統一給逃難過去的窮光棍發老婆安家。”
聽到這等聞所未聞的驚天待遇,一名抱著皮包骨頭孩童的流民婦女激動得渾身發抖,她向前爬了兩步,死死抓住暗探那油膩的衣角。
“這位兄弟說的可是真話,那夏州的官差就不會像齊軍這般搶咱們的口糧嗎?”
暗探用力撕下一塊胡餅塞進那啼哭孩童的嘴裡,那張滿是汙垢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讓人深信不疑的篤定之色。
“在咱們夏州,哪怕是你去街頭要飯,只要肯去工坊裡出苦力,官府也保準你一日三餐能頓頓吃上這等帶肉沫的粗糧糊糊,那邊的軍法如山,誰敢動百姓一粒糧食,柱國可是要直接砍腦袋的。”
這等在亂世之中宛如人間天堂般的降維誘惑,猶如一顆滾燙的火星,毫無偏差地落入了這個塞滿了絕望與火藥的乾柴堆之中。
流民們眼底那原本死寂的灰燼被這番話徹底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爆發出玉石俱焚的瘋狂求生慾望。
當日深夜,在這片被齊軍嚴密封鎖的荒野上,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漏風破廟內。
十幾個來自附近不同村落、皆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齊國老村長,冒著殺頭的大罪,神不知鬼不覺地秘密集結在這尊佈滿蜘蛛網的破敗神像下方。
凜冽的寒風順著破爛的窗欞呼嘯灌入,吹得那些神像案臺上的殘香灰四處飛揚,這十幾個老者那飽經滄桑的雙眼裡,此刻猶如餓極了的狼群一般冒著駭人的幽綠光芒。
一名頭髮花白、臉上滿是刀刻般皺紋的老村長紅著眼眶站起身來。
他從腰間的破布帶裡抽出一把用來砍柴的生鏽柴刀,雙手握緊那粗糙的刀把,高高舉起這把甚至連刃都沒有的鈍器。
老村長轉過身,對準那塊立在廟角、象徵著齊國官府威嚴與保甲制度的沉重枷鎖木牌,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悍然一刀劈了下去。
伴隨著一聲木頭碎裂的脆響,那塊代表著壓迫的木牌在柴刀下四分五裂,木屑濺落在神龕的供桌上。
“留在這齊國的地界上是個餓死被砍頭的下場,橫豎都是一死,不如咱們帶著全村老少去跟命運拼這一把,去夏州求一條全須全尾的活路。”
老村長壓抑在喉嚨裡的嘶吼聲猶如困獸出籠,瞬間點燃了破廟內所有老者胸腔裡的那股叛逆之火。
流民們在這等生死抉擇面前爆發出了驚人的決絕與狠辣。
他們摸黑潛回村落,用那些鋤頭與木棍,在村口那幾名負責看守的齊軍巡夜士兵還未反應過來之前,悄無聲息地從背後撲上去抹了對方的脖子。
數以千計的村民拋棄了那些沉重且毫無價值的破爛家當,背起家中僅剩的一口破鐵鍋與幾件破冬衣,攙扶著老弱婦孺,毅然決然地踏上了一條危機四伏的偷渡之路。
這股細微的蝴蝶效應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一夜之間徹底在齊國邊境失去了控制。
成千上萬、甚至數以十萬計對齊國徹底死心的流民,猶如一股龐大得無法阻擋的灰色蟻群,匯聚成足以從根基上傾覆齊國國祚的驚天暗流。
他們踩著同伴倒在雪地裡的屍骨,沿著那條不知通往何處的荒野小路,朝著大周那漫長的邊境線瘋狂倒灌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