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那座荒廢了不知多少個年頭的破敗道觀地底深處,一間被厚重青磚嚴密封死的密室內瀰漫著令人作嘔的黴腐腥氣,牆角那幾十個剛剛透過地下暗河走私進來的木桶正向外散發著刺鼻的桐油味道。
幾縷極度微弱的慘白月光順著通風口的縫隙斜斜漏下,剛好打在石桌上那幾把泛著幽藍光澤的精鋼短刃上,將這狹小空間的肅殺感推到了頂峰。
齊國暗影司諜首馮淵將雙手,重重按在佈滿劃痕的石桌邊緣,他那張削瘦的臉龐在昏暗光暈裡,扭曲出惡鬼般的輪廓,眼底燃起一團歇斯底里的狂熱火焰。
他伸出那雙宛如干枯樹枝般的雞爪手,從旁邊那個貼著封條的陳舊木匣子裡抓起那幾把短刃,刀鋒在昏暗的燭火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毒芒,隨後將這些兇器一一推到面前那幾個穿著夜行衣的世家死士頭領手邊。
“這刀刃上可是塗滿了咱們暗影司秘製的見血封喉絕命散,待會兒若是碰上明鏡司那些難纏的鷹犬,你們只管往他們身上劃哪怕一道極小的血口子,也能讓他們在三個呼吸間化成一灘發臭的膿水。”
死士頭領將那把短刃插回腰間的牛皮刀鞘裡,手指在刀柄的防滑紋路上來回摩挲,語氣裡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侷促與擔憂。
“馮大人給的兵器自然是萬分兇險的好東西,可那陳宴在城南工坊外圍佈下的防線固若金湯,咱們這些兄弟只怕還沒靠近牆根的一丈之內,就被那些躲在暗處的連弩射成篩子了。”
馮淵一把揪住那死士頭領的夜行衣前襟將他強行拽到自己面前,兩排發黃的牙齒摩擦出刺耳的聲響,將帶著惡臭的口水噴濺在對方那張寫滿懼意的臉上。
“你們這群蠢貨真當明鏡司那些人是長了三頭六臂的神仙不成,他們那看似天衣無縫的巡防暗哨,早就被本座這雙眼睛摸出了要命的破綻盲區。”
馮淵用力將那死士頭領推回原地,乾癟的嘴唇裂開一道殘忍的縫隙,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噠噠聲響。
“那些巡防的守軍在每晚子時三刻換班,中間會有半盞茶的防衛空當,咱們只要將這些猛火油裝進你們世家平時運送夜香的泔水桶裡,就能光明正大地從東門那條臭水溝棧道直接摸進牆根底下。”
這番自作聰明的部署讓密室裡的緊張氣氛稍稍緩和了幾分,死士頭領長舒了一口氣,抱拳領命後轉身帶著手下開始將那些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猛火油灌入提前準備好的夜香桶內。
同一時刻,夜風穿過夏州總管府那片寬闊的荷塘,將帶著幾分涼意的水汽吹進水榭的紗帳內,吹得那幾盞羊角宮燈的火苗搖曳不定。
陳宴穿著一件寬鬆舒適的月白色長衫倚靠在紅木太師椅的軟墊上,他修長的手指在白玉棋盒裡緩慢地撥弄著,發出清脆悅耳的玉石撞擊聲。
張文謙坐在棋盤的對面,眉頭緊鎖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他手裡捏著一枚白子在半空中懸了良久,遲遲找不到落子破局的生路。
“大人這招請君入甕的棋局佈置得實在是精妙絕倫,下官這大片的白子已被您那條盤踞中盤的黑龍逼到了死角,再無半點轉圜喘息的餘地了。”
張文謙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將那枚白子妥協般地丟回玉石棋盒中,端起手邊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水,試圖掩飾著棋盤上被殺得片甲不留的窘迫。
“老張你還是太過拘泥於這方寸之間的一城一池得失,這世上的破綻往往都是執棋者刻意露給對手看的餌料,就看那些藏在暗處的魚兒貪不貪嘴了!”
陳宴端起面前那隻刻著纏枝蓮紋的青瓷茶盞,滾燙的茶湯湊到唇邊吹散了表面那層浮葉,淺嘗了一口後穩穩擱回紫檀木桌面。
水榭外的走廊上全無預警地泛起一絲微風波瀾,高炅穿著一身漆黑如墨的勁裝踩著無聲的步子穿過珠簾,他雙手恭敬地託著一份蓋著最高絕密紅印的【暗影司清剿名冊】來到桌案前。
“柱國料事如神,那群潛伏在城東道觀裡的老鼠終於按捺不住,正推著幾十輛偽裝成夜香桶的木推車朝著城南工坊的方向摸過去了。”
高炅那張陰鷙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嗜血的譏諷笑意,他將那份卷宗輕輕放在棋盤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彙報著暗影司的最新動向。
“這群齊國來的細作膽子倒是生毛了,竟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打曲轅犁的主意,若是工坊有失,夏州的百萬畝軍屯大計可就全盤皆輸了。”
張文謙聽到這個訊息驚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慌亂地站起身來,寬大的袖袍不慎撞倒了手邊的茶盞,褐色的茶水順著紅木桌面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老張莫要這般驚慌失措,馮淵那條老狗自以為行蹤隱秘無懈可擊,殊不知他手底下那些人去城裡哪家藥鋪買的第一兩引火硝石,全都在咱們明鏡司弟兄的眼皮子底下明明白白地記著賬呢!”
高炅直起身子從袖口裡掏出一塊繡著暗紋的絲帕,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桌面上淌下的茶水,言語間透著對這群獵物最極致的蔑視與嘲弄。
“不僅是硝石數量記錄在案,就連他們自以為藏得萬分隱蔽的那些走私猛火油,也在昨夜被咱們的人在地下貨倉裡,神不知鬼不覺地全換成了摻著黃泥的臭水。”
高炅將擦完桌子的絲帕隨手揉成一團丟進角落的廢紙簍裡,壓低了嗓音繼續丟擲這足以讓任何諜報人員陷入絕望的降維打擊真相。
“那城南工坊外圍所謂的防衛空當,也是柱國特意授意守軍在交接班時留出的缺口,為的就是給這群活膩了的刺客敞開一扇直通地府的大門。”
張文謙聽聞這一連串的絕殺佈局,心中對眼前這位年輕主上的城府敬畏到了極點,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擦去額頭的細汗,看著棋盤上那條大殺四方的黑龍久久無言。
陳宴的眼底透出猶如看一地死人般的極度冰冷,修長的雙指捏起一枚黑玉棋子,重重落在棋盤的死穴位置上,震得整盤殘局瞬間潰敗崩盤。
“既然這些個狗屁世家這麼喜歡聯合齊國人玩火,本公今日就索性陪他們好好玩上一局大的,把這夏州城裡最後一批蛀蟲徹底燒個乾淨。”
陳宴將手腕慵懶地搭在座椅的扶手上,唇畔浮起一絲殘忍無情的弧度,那帶著殺意的聲音在水榭內冷冷地迴盪。
“去傳本公的軍令給陸溟,網既然已經張開,現在就讓他帶兵去把這些鑽進口袋的肥鼠全部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