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可朱渾岐元的急聲催問,侯萬景那猶如雕塑般僵硬的身軀,終於有了極其輕微的動作。
他緩緩閉上眼睛,仰起頭,似乎在極力消化著密信上那些足以顛覆北朝軍事常識的驚駭內容。
良久,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將手中的絹帛反扣在桌案上。
當侯萬景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底那一抹震駭已經被他那深不可測的梟雄城府徹底壓制了下去。
他看著眼前的武將與謀臣,聲音低沉得猶如在雷雲深處滾動的悶雷:“回稟的暗探說,周國……贏了。”
“而且,不是甚麼依靠城池據守的慘勝。周國大軍主動出城,在平原曠野之上,正面大破晉陽的五萬大軍!不僅守住了夏、靈二州……”侯萬景的語速極慢,彷彿每一個字都有著千鈞之重,“他們還斬首……四萬有餘!”
“更要命的是,剩下的幾千齊軍殘兵,連同那被嚇破了膽的柔然騎兵,已經被徹底趕出了周國境內。太子高孝虞連中軍大纛都丟了,如喪家之犬般逃回了黃河東岸!”
轟!
“斬首四萬?!”
侯萬景的話音剛落,可朱渾岐元先是猛地一愣,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呆立當場。
但僅僅過了一瞬,他那張滿是刀疤的臉上,就爆發出了一種歇斯底里的狂喜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死得太好了!”可朱渾岐元笑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他瘋狂地拍打著桌案,震得上面的筆墨紙硯亂跳,“四萬精銳!高浧那老匹夫這回可是折了血本,痛徹心扉了!活該他有今日!”
要知道,四萬這個數字,代表的可不是四萬個拿著木棍的農夫!
高浧派出去的,那可是從晉陽大營裡抽調出來的、經歷過無數次廝殺的六鎮鮮卑老底子啊!
這種百戰精銳,就算是強如齊國,也是死一個就少一個,想要重新練出四萬這樣的悍卒,哪怕傾盡一國之力,也絕非三五年能做到!
一旁的叱羅通亦是興奮得渾身都在劇烈戰慄,連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溫度。
這絕對是他這輩子聽到過的最美妙的天籟之音!
“噗通!”
叱羅通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單膝重重跪倒在侯萬景的面前,雙手抱拳,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嘶吼出聲:“大王!天賜良機!這絕對是老天爺賞給咱們的天賜良機啊!”
“晉陽方面的軍力此番在西北遭受了如此毀滅性的重創,不僅損兵折將,更是軍心大亂!他們如今國內必定空虛到了極點!咱們不能再等了,正好趁虛而入!”叱羅通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燃燒著對皇權的極度渴望,“末將請命!願為前軍先鋒,率領俺們洛陽的十萬虎狼之師,直接強渡黃河,提兵北上!趁他病要他命,一舉將高浧小兒拉下皇座,讓大王您正位大統,君臨天下!!”
看著兩員悍將這般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般瘋狂請戰,整個書房內的氣氛彷彿已經被這股即將造反的狂熱給徹底點燃了。
然而,面對這唾手可得的皇權誘惑,面對手下心腹的狂熱推戴,坐在主位上的侯萬景,臉上卻根本沒有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興奮與激動。
相反,他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冷,冷得彷彿能將周圍的空氣瞬間凍結。
侯萬景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那冷酷到了極點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叱羅通,從牙縫裡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不可!”
這兩個字,宛如一盆在這嚴冬臘月裡剛從冰窟窿裡鑿出來的冰水,瞬間將可朱渾岐元與叱羅通澆了個透心涼。兩人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滿臉不解與焦急地看著侯萬景,齊聲急問:“大王!為何不可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站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邵綾,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冷笑。
他那雙老鼠般精明的眼睛盯著兩名武將,冷聲提醒道:“兩位將軍,怕不是被這‘四萬’的人頭數字給徹底衝昏了頭腦了吧?你們是不是忘了一件極其致命的事情?”
“高浧那匹夫生性多疑,刻薄寡恩。他雖然派了主力去夏州打周國,但他怎麼可能對咱們洛陽這頭盤踞在河南道的餓狼毫無防備?”邵綾用羽扇指了指牆上的堪輿圖,厲聲說道,“你們去看看地圖!在咱們黃河對岸的孟津、蒲坂等幾處天險渡口,高浧可是足足留下了六七萬最精銳的中軍!那些人,就是死死盯著咱們、防著咱們渡河的!”
可朱渾岐元聞言,卻不以為意地冷哼了一聲,他猛地拍了拍腰間的戰刀,傲然道:“防著咱們又如何?那不過是六七萬人!咱們洛陽可是有整整十萬兵強馬壯的精銳!再加上那些雜兵,湊個十五萬也不成問題!只要大王一聲令下,末將帶頭衝鋒,直接硬碰硬碾過去就完事了!怕他們作甚?!”
“放屁!愚不可及!”
侯萬景終於忍無可忍,他猛地一拍紫檀木大案,發出“砰”的一聲驚天巨響。
他霍然起身,一股屬於上位者的恐怖威壓瞬間猶如泰山壓頂般席捲全場。
“硬碰硬?你當打仗是街頭潑皮互毆嗎?!”侯萬景指著可朱渾岐元的鼻子,陰鷙的眼神彷彿要吃人,“你知不知道甚麼是帝國的底蘊?!晉陽那是甚麼地方?那裡有著整個齊國最好的戰馬,最硬的鎧甲,幾代人積累下來的軍工坊和數不清的糧倉!”
侯萬景越說越怒,猶如一頭暴怒的雄獅:“四萬精銳覆滅,確實能讓高浧心疼得滴血!但那充其量只是割了他一塊肉,根本沒有傷到他的根基!只要高浧那杆代表著大齊正統的大纛一揮,以齊國在河北道的恐怖動員能力,短時間內他就能再武裝起十萬、二十萬大軍!”
“咱們洛陽軍呢?!十萬人,聽起來威風!可這十萬張嘴,每日吃進去的都是一座座金山!咱們沒有縱深,沒有穩定的糧倉,全靠孤在梁國和周國之間裝孫子騙錢騙糧!咱們若是此刻輕舉妄動,強渡黃河去打攻堅戰,一旦戰事陷入僵局……”侯萬景死死盯著那兩名武將,語氣森寒得令人發抖,“高浧那個瘋子必定會立刻收縮西北防線,寧可不打周國,也會傾舉國之力,先來剿滅咱們這股內亂!到時候,咱們就是腹背受敵,死無葬身之地!”
叱羅通被這番透徹的戰略剖析罵得啞口無言,但他還是急得直拍大腿,不甘心地嘟囔道:“可是大王……難道咱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大好局面溜走?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誰說這機會溜走了?”
侯萬景臉上的怒容突然詭異地收斂了起來。
他重新坐回太師椅上,雙手交疊在腹部,那張陰沉的臉上,緩緩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意味深長之笑。
他看著三人,反問道:“你們試想一下,晉陽那邊現在處處防著咱們、盯著孤,隨時準備應對咱們的反撲。可倘若在這個節骨眼上,孤不僅沒有任何異動,反而老老實實地縮在河南道。甚至……”
侯萬景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孤主動給高浧上表,痛哭流涕地慰問他在西北的敗績,表示洛陽軍會替大齊死守河南道,讓他安心去對付周國呢?”
叱羅通先是一愣,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那高浧這老狐狸,一開始肯定會疑神疑鬼。但他現在的頭號死敵變成了重創他的周國,他的警惕,肯定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從咱們身上轉移到西線的防線上!”
“正是如此。”侯萬景再次轉頭,望向窗外那淒冷的月色,目光中透著令人肝膽俱裂的極度隱忍與殘忍,“真正的造反,絕不是憑著一腔熱血去意氣用事,而是要做一條最善於偽裝的毒蛇!”
侯萬景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內幽幽迴盪,如同來自地獄的詛咒。
“讓高浧去和周國的宇文滬、去和那個斬殺四萬人的活閻王陳宴死磕吧!讓他們在這亂世的絞肉機裡互相放血!待到高浧小兒對咱們洛陽的警惕降到了最低……待到晉陽的鮮血在日後被周國真正抽乾重創之時……”
侯萬景猛地一把捏碎了手中的酒盞,任由猩紅的酒液與鮮血混合著滴落在地。
“那,才是咱們洛陽十萬大軍強渡黃河、兵發晉陽的一擊必殺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