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夜幕已深,晉王府深處的那間被外界視為“大周真正的中樞”、足以決定天下命脈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宇文滬端坐於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放在案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
坐在下首的,是大周朝堂上最頂尖的三位實權大佬:
掌管天下兵馬的大司馬、太傅宇文橫;
德高望重、代表著部分關隴世家利益的太保、鄭國公於玠;
以及自己的絕對心腹天官府御正商挺。
此時,這三位平日裡在朝堂上跺一跺腳都能讓長安城抖三抖的大人物,正在輪流傳閱著那份從前線送回來的、帶著濃濃硝煙與血腥味的詳細戰報。
書房內安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嘩嘩”聲,以及不時響起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嘶——”
宇文橫看完戰報的最後一行字,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驚駭與震撼。
他將戰報遞給身旁的於玠,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這簡直是妖孽!兵仙在世,也不過如此啊!”
於玠捋著花白的鬍鬚,看完戰報後,那雙閱人無數的老眼中也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但隨即化作歎服:“陳柱國此戰,不僅武勇冠絕三軍,這份洞察人心、借刀殺人的智謀,著實厲害!”
商挺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用餘光觀察著坐在主位上、始終一言不發的宇文滬。
作為天官府御正,他比另外兩人更清楚,今天太師把他們連夜叫來,絕不僅僅是為了分享勝利的喜悅。
果不其然。
待三人議論稍歇,宇文滬輕輕壓了壓手,制止了他們對陳宴的讚美。
“打仗的事,阿宴交出了一份無可挑剔的答卷。這北境的門,算是暫時關上了。”宇文滬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壓迫感,“但諸位都是我大周的柱石,當知‘打天下易,守天下難’的道理。”
宇文滬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的臉龐,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刃:“如今齊軍雖然退去,但夏州、靈州等地歷經戰火,百廢待興。”
“更重要的是,這兩州的刺史之位,此前因為戰事吃緊而一直懸而未決。如今大局已定,這北境的封疆大吏,決不可久空。”
說到這裡,宇文滬身子微微前傾,丟擲了今晚真正的議題:“諸位議一議吧,這夏州和靈州的刺史,該派何人前往鎮守?”
書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刺史之位,那可是一方諸侯,手裡握著一州的軍政大權。
這塊巨大的蛋糕,對於任何一個政治派系來說,都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宇文橫最先開口,他從大周傳統的“世家門閥互相制衡”的邏輯出發,略一思忖道:“大哥,夏州乃是北境重鎮。依弟之見,弘農楊氏的楊𣈶,為人沉穩,此前在地方上也多有政績。若是派他去夏州,定能迅速安撫百姓,恢復民生。至於靈州,京兆韋氏的韋韶寬老將軍既然已經在那邊立下戰功,不如就讓其子韋綸前去接任,也能名正言順,進一步拉攏韋家。”
於玠也點了點頭,撫須附和道:“太傅所言極是。北地初定,最需要的是文臣去安撫地方,重建秩序。楊氏和韋氏都是我大周的名門望族,派他們的子弟前去,一能彰顯朝廷恩德,二來,也能借著這些世家的底蘊,迅速將地方上的殘局收拾妥當。”
這是最符合大周政治常理的推舉。
用世家大族的人去管理地方,朝廷給官帽,世家出錢糧,雙方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然而,宇文滬聽著這兩個名字,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端起案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冷不丁地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冷笑。
“呵。”
這聲冷笑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突兀,讓宇文橫和於玠的心頭都是一跳。
“弘農楊氏?京兆韋氏?”宇文滬將茶盞重重地擱在書案上,發出一聲悶響,“好一個彰顯恩德!好一個世家底蘊!”
宇文滬猛地站起身,眼神中透出一種對腐朽體制的極度輕蔑與不屑,指著那份戰報怒斥道:“你們是不是在長安城的溫柔鄉里待得太久,連腦子都生鏽了?!你們看看戰報上寫的甚麼!夏州城外,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柔然人雖然退了,但莫賀咄那個突厥狼崽子已經吞併了草原的一大半!齊國人雖然敗了,但他們國內還有數十萬大軍隨時準備捲土重來!”
“這等虎狼環視、隨時可能變成絞肉機的地方,你們竟然想派幾個只會吟詩作對、卻不擅兵戈的世家清談客去守?!”
宇文滬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去幹甚麼?去送死嗎?!還是去把阿宴好不容易用四萬齊軍人頭換來的大好局面,再拱手讓給那些外族蠻夷?!”
宇文橫和於玠一怔,連連起身請罪:“太師息怒,是我等思慮不周......”
一直沒有說話的商挺,此刻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宇文滬眼底那抹壓抑的瘋狂與深不可測的算計。
他太瞭解這位太師了。
太師連否數人,還把話說到這個絕份上,顯然是心中早就有了定計,剛才不過是借題發揮,為了堵住世家門閥的嘴罷了。
商挺嚥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太師連否世家子弟,字字珠璣,令下官醍醐灌頂。這北境險惡,非雷霆手段不能鎮壓。莫非太師心中.......已有了合適的人選?”
宇文滬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商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讓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他緩緩轉動著右手大拇指上的翡翠玉扳指,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面前的三人,用一種極其平緩、卻宛如平地驚雷般的語氣,擲地有聲地丟擲了一句話。
“你們覺得,讓阿宴那小子,來當這夏州刺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