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領命!”張文謙重重一拜,但隨即眉頭微皺,有些為難地說道,“柱國,開倉放糧、嚴明軍紀都不難。但這修繕房屋、恢復民生……所需的錢糧和人手是個天文數字。夏州庫府經過此戰,早已見底。而且……城外流民數萬,光靠施粥,只能救一時,這數萬張嘴若是閒著,遲早會生出亂子啊。”
張文謙的擔憂不無道理。
古往今來,大災之後必有大亂,往往就是因為流民聚集而無事可做,最終嘯聚山林。
陳宴聞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投向遙遠的西方,投向那片埋葬了數千英魂的甘草城方向。
良久,他猛地一拍城牆垛口,聲音低沉而有力。
“錢糧的事,本公來想辦法。至於人手……老張,你不用擔心流民沒事做。本公這裡,剛好有一件天大的事,需要這幾萬人去辦!”
“天大的事?”
張文謙一愣,順著陳宴的目光望向西方,眼中滿是疑惑,“柱國,如今戰事剛平,百廢待興,還有甚麼比恢復民生更大的事?”
陳宴沒有回頭,只是指著那片被黃沙掩埋的遠方,聲音變得異常莊重,甚至帶著一絲金屬般的顫音。
“甘草城!”
這三個字一出,張文謙的心頭猛地一跳。
“甘草城雖然收復了,但那裡埋著數千多具屍骨。他們有的被燒成了焦炭,有的被野狗啃食,甚至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到了。”
陳宴猛地轉過身,雙目灼灼地盯著張文謙:“本公曾當著三軍的面許諾,要給他們抬棺,要讓他們受萬世香火。這話,本公絕不是說說而已!”
“本公要在那甘草城外,在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修建一座烈士陵園!”
“不僅要修,而且要修得大!修得氣派!修得讓後世子孫一走到那裡,就得把腰桿挺直了,把頭低下去!”
陳宴大手一揮,彷彿在虛空中描繪著那宏偉的藍圖:“陵園正門,要立一座十丈高的漢白玉牌坊!本公會親自上書,請當今天子御筆親題‘國殤’二字!”
“陵園之內,要立千人碑!凡是能找到名字的戰死者,無論官階高低,哪怕是個伙伕,也要把名字刻在石碑上!找不到名字的,就立無字碑!每一個墳頭前,都要種上一棵長青柏!”
“我要讓這甘草城,成為我大周軍人的聖地!讓天下人看看,為大周流過血的人,大周絕不會忘!”
這番話,聽得張文謙熱血沸騰,渾身顫慄。自古以來,雖然也有祭奠陣亡將士的傳統,但大多是草草掩埋,立個集體碑了事。
像這種規格、這種手筆,簡直聞所未聞。
這就是“陳柱國”的格局!
但隨即,張文謙又犯了愁:“柱國,此舉自是千秋功德。可……這工程浩大,如今夏州缺乏勞力……”
“這就是本公要跟你說的‘以工代賑’!”
陳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眼中閃爍著超越時代的智慧光芒,“老張,你剛才不是愁那幾萬流民閒著會生亂子嗎?那就讓他們去修陵園!讓他們去修補甘草城的城牆!”
“與其白白施粥養著他們,不如讓他們幹活!凡是參與修建陵園和城防的流民,官府不僅管飽,還給工錢!哪怕給的不多,只要能讓他們手裡有幾個銅板,能給家裡人買件衣裳,他們就會覺得這日子有奔頭!”
“如此一來,陵園修起來了,城防固若金湯了,流民有活幹了,也不會鬧事了。這豈不是一舉三得?”
張文謙聽完,整個人如同醍醐灌頂,呆立當場。
以往遇到災荒,官府要麼是強行徵發徭役,搞得民怨沸騰;要麼是開倉放糧,坐吃山空。
而陳柱國這法子,卻是將死棋走活了!
既解決了工程問題,又解決了治安問題,更給了百姓尊嚴!
“柱國……真乃神人也!”
張文謙深吸一口氣,對著陳宴深深一拜,這一次,他是徹底的心悅誠服,五體投地,“此策一出,夏州之民幸甚!大周幸甚!下官這就去辦!哪怕是砸鍋賣鐵,下官也一定把這陵園修得漂漂亮亮!”
……
訊息傳出,統萬城沸騰了。
當張文謙將“修建國殤陵園”和“以工代賑”的告示貼滿城門時,原本死氣沉沉的流民營地瞬間炸開了鍋。
“陳青天要給咱們死去的娃娃修陵園了!”
“還要給咱們發工錢!管飽飯!”
無數百姓朝著府衙的方向跪倒一片,痛哭流涕,高呼“陳青天萬歲”。
對於這些底層的百姓來說,能有人記得他們死去的親人,能給他們一條活路,那就是再生父母。
而左武衛的將士們聽到這個訊息,更是士氣大振。
“柱國沒騙咱們!真的要給弟兄們修陵!”
“俺不累!俺要去搬磚!俺要親自給二狗子把碑立起來!”
無數士兵自發地湧向報名點,哪怕不要工錢,也要去為戰友盡一份力。
這種上下同欲、軍民一心的場面,讓整個夏州彷彿在一夜之間重新煥發了生機。
夜深人靜。
喧囂了一整日的統萬城終於安靜了下來。
陳宴回到了位於府衙後院的臨時書房。屋內孤燈如豆,將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他並沒有休息,而是站在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前,眉頭緊鎖。
地圖上,夏州的位置被硃砂筆重重圈起。
這一仗雖然打贏了,但也暴露出了北境防線的諸多漏洞。
更重要的是,隨著戰爭的結束,一個新的問題擺在了他的面前。
夏州刺史的空缺。
之前戰事緊急,張文謙以長史身份暫代職權,顧嶼辭統領軍事,尚能維持。
但如今大局已定,朝廷必然要派一位正式的刺史來坐鎮這一方重鎮。
這夏州,北接柔然、突厥,西臨靈州,乃是關中的北大門,位置太重要了。
陳宴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這夏州刺史的位置……”他喃喃自語,目光變得深邃,“太師爸爸會派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