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澤眉頭微蹙,繼續追問:“父親可有說是甚麼事?”
親衛緩緩搖了搖頭,如實回道:“回世子,太師並未細說。”
話音一頓,似是忽然想起一事,連忙補充道,“不過小人來時,聽聞府中已遣人去請了二爺,還有裴柱國、杜柱國、商柱國等幾位大人.....”
這話一出,亭中幾人皆是心頭一凜,這般陣仗,定然是關乎朝堂的要緊事。
宇文澤當即頷首,不再多問,轉頭看向陳宴:“阿兄,父親既召了諸位柱國,定是有重大要事相商,咱們這就走吧?”
陳宴應聲:“嗯。”
隨即俯身,伸手輕輕捏了捏陸寧微涼的指尖,再次細細叮囑,語氣滿是牽掛:“往後府中瑣事別事事親力親為,千萬別讓自己太累,記得多多歇息。”
頓了頓,又繼續道,“一些雜事儘可以,讓阿溟的媳婦兒替你分擔,一來能幫你省力,二來也能鍛鍊鍛鍊咱們那個弟妹!”
說罷,便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玄色錦袍的衣襬,神色已然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陸寧望著他,眸中滿是柔情,笑著輕輕點頭:“好,妾身都知曉了,夫君放心去吧.....”
她抬手理了理陳宴衣襟上微亂的褶皺,柔聲叮囑,“早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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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晉王府。
書房。
廊下宮燈高懸,將飛簷下的銅鈴映得發亮,書房外侍衛肅立。
書房內檀香嫋嫋。
主位上坐著的宇文滬,一身玄色四爪蟒袍,袍上蟒紋盤繞,金線繡就的紋路在燈火下暗閃光澤。
左側首位的是宇文橫,一身石青色錦袍,腰間束著鑲金玉帶,眉眼間帶著武將的英挺。
桌案兩側依次坐著幾位當朝柱國,皆是大周肱骨之臣。
裴洵身著絳色錦袍,嘴角含笑。
杜堯光一身深灰色錦袍,眉眼銳利,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盞,透著沉穩內斂。
商挺穿杏黃色錦袍,鬚髮半白,面色紅潤,眼角眉梢皆帶著笑意,看著便格外親和。
於庭珪一身墨綠色錦袍,身形微胖,始終垂眸淺笑,不多言語。
末位是高炳,一身淺藍色錦袍,身姿挺拔,神色恭敬,端坐時目不斜視,盡顯謹嚴。
眾人圍坐在寬大的梨花木桌案前,手邊皆擺著一盞熱茶,水汽嫋嫋,茶香混著檀香漫在書房裡。
初時氣氛尚顯鬆弛,皆是多年同朝的老臣,議事前倒先有了幾分閒談之意。
商挺端著茶盞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向主位的宇文滬,語氣帶著幾分自得:“太師,老夫那倆孫女,一個十七,一個十六,不說生得沉魚落雁吧,也是貌美如花,眉眼身段皆是拔尖兒的,屬於難得一見的美人兒了!”
說罷,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裡帶著幾分期許,意味深長地問:“您看....?”
話音剛落,宇文橫便率先笑出聲,打趣道:“商老柱國,你這話說得,倒像極了兜售姑娘的人牙子!”
這話一出,逗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裴洵也輕笑一聲,朗聲道:“老夫看不是像,其實就是!”
“商老柱國這算盤打得,隔著幾間屋子都能聽見響了!”
其餘人亦是紛紛點頭附和,杜堯光難得勾起唇角,於庭珪笑著擺手,連高炳都面露淺笑,書房裡的氣氛愈發輕快。
商挺聞言擺了擺手,故作慍怒地瞪了眾人一眼:“去去去!”
“老夫這是在跟太師商量正事呢!”
嘴上雖這般說,眼角的笑意卻藏不住,顯然也是藉著玩笑話提正事。
就在眾人笑鬧間,書房門被輕輕推開,陳宴與宇文澤並肩走了進來。
見二人進來,宇文滬眼中的威嚴淡了幾分,抬手指了指桌案旁的空位,笑著開口:“瞧瞧!”
“這剛說他們,人就來了,倒是巧得很!”
陳宴當即對著主位躬身行禮,聲音沉穩:“見過太師!”
宇文澤則對著宇文滬行禮,語氣帶著幾分孺慕:“見過父親!”
二人隨即又轉向其餘幾位柱國,齊齊躬身,恭敬道:“見過諸位老大人!”
宇文滬抬了抬手,語氣淡然:“無需多禮!”
隨即,指了指桌案兩側備好的空位,“坐吧。”
“多謝太師!”
“多謝父親!”
陳宴與宇文澤齊聲應道,各自落座。
手邊的僕從早已備好熱茶,剛端起茶盞,宇文澤便按捺不住好奇,看向眾人,笑著問道:“方才聽你們聊得這般熱鬧,還特意提到我倆,這是在說甚麼趣事呢?”
宇文橫瞥了眼滿臉笑意的商挺,又看向自家侄兒,朗聲笑道:“還能說甚麼!商老柱國有兩個如花似玉的孫女,方才正跟你父親商量,要把倆姑娘嫁與你倆,結成秦晉之好呢!”
這話一出,陳宴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如常,神色淡然;宇文澤則眼睛一亮,隨即又面露幾分赧然,剛要開口,便見宇文滬抬手按了按,神色漸漸沉了下來,語氣鄭重:“這些事日後再聊,眼下先議正事,莫要耽擱了要緊事!”
眾人見狀,也連忙收起玩笑之色,方才的輕快氣氛一掃而空,紛紛正襟危坐,神色肅穆,齊聲應道:“是!”
書房內瞬間恢復了議事的莊重,檀香嫋嫋中,只剩眾人平穩的呼吸聲。
宇文滬身子微微前傾,指節輕輕敲了敲桌案,清脆的聲響在書房裡格外清晰,沉聲開口,語氣帶著威嚴:“秦肇、陸邈二位已經交接完手中政務,如今正帶著隨從返回長安的途中了.....”
眾人聞言皆是神色一凜,凝神細聽。
宇文滬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從宇文橫到幾位上柱國,再到陳宴與宇文澤,最後沉聲問道:“諸位覺得,到時該由誰出城去相迎他們才最為妥當?”
就在眾人思索之際,高炳率先打破沉寂,抬眸望向身側的陳宴,身姿微挺沉聲開口:“臣覺得陳柱國前去,最為合適!”
此言一出,書房內瞬間靜了幾分,眾人皆循聲看向他,眼底皆是幾分訝異。
誰都料不到,素來謹言慎行的高炳會第一個發聲,還直接舉薦了最年輕的陳宴。
主位上的宇文滬依舊端坐如山,指尖緩緩轉動著右手上的玉扳指,眸光落向高炳,饒有興致地問:“哦?為何?”
“說說你的理由!”
高炳微微頷首,略作措辭便沉聲回話,條理清晰毫無慌亂:“太師,正所謂凡事有始有終.....”
“當初秦、陸二位大人離京赴任北境,便是陳柱國親自相送,如今二位榮歸,自然該再由陳柱國前去相迎,才算圓滿!”
隨即他語調微微上揚,朗聲道:“而且,陳柱國乃是魏國公,上柱國,身份尊貴又深得朝野信服,由他出城相迎,也更能彰顯朝廷與太師對二位大人的重視!”
話音剛落,身著墨綠色錦袍的於庭珪便率先頷首,撫著圓胖的肚腹讚歎:“高柱國此言極有道理!”
說著撥出一口濁氣,眉眼間滿是豔羨,“想當初陳柱國送秦、陸二位大人離京時,可是當場作了一首送別詩,傳遍了整個長安呢!”
話音稍頓,清了清嗓子緩緩吟誦起來:“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詩句落畢,書房內眾人皆是點頭認同,裴洵撫著短鬚笑道:“當初這首詩可是羨煞了滿朝文武,既顯風骨又重情義!”
杜堯光也點了點頭,神色間帶著幾分認可。
商挺更是捋著半白的鬍鬚,看向陳宴的目光滿是讚許,顯然都覺得高炳的舉薦合情合理。
宇文滬指尖的玉扳指停了一瞬,緩緩頷首,神色間滿是認同:“高柱國考慮得很是周全,既有情分又合規制.....”
他的目光隨即轉向端坐一側的陳宴,語氣沉穩問道:“陳柱國,你意下如何?”
陳宴當即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對著宇文滬躬身抱拳,聲音鏗鏘有力:“臣下願往!”
“好,那此事便交與你去辦了。”宇文滬當即敲定,沒有半分遲疑,語氣乾脆利落。
“是,臣遵令!”陳宴沉聲應下,隨即坐回原位。
書房內的檀香依舊嫋嫋,宇文滬重新轉動起玉扳指,眸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神色愈發鄭重,開口丟擲下一件要事:“如今夏州、靈州刺史的位置皆已空懸,這兩處皆是北境重鎮,關乎邊防安穩與民生治理.....”
“諸位以為,由哪二位賢才前去接替,最為妥當?”
夏州與靈州皆是大周北境門戶,直面齊國、柔然與突厥。
刺史之位既要能領兵禦敵,又要能安撫民生,絕非閒職。
眾人聞言皆是神色一凝,面面相覷間,都在暗自斟酌合適人選,書房內一時又陷入沉默。
片刻後,裴洵率先打破僵局,放下手中茶盞,朗聲道:“太師,臣有一人舉薦!”
“王清渠歷任三縣縣令,如今任長史,每處皆政績卓著,撫民有方,更懂邊地民情,老夫以為他可堪重用,出任刺史綽綽有餘!”
王清渠,裴洵最為看重的門生之一。
杜堯光緊隨其後開口,聲音沉穩有力,沒有多餘贅言:“老夫舉薦吳襟宇,此人精通農事桑麻,治理民生頗有一手.....”
“邊地百姓最需安穩生計,他前去歷練,定能安撫一方!”
杜堯光素來務實,舉薦之人也偏重於民生治理,貼合邊地需求。
當然,這個吳襟宇亦是他的門生.....
商挺捏著頜下的鬍鬚,沉吟片刻後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劉鷺影文武雙全,既可上馬擊敵,又能下馬治民,北境刺史需文武兼備之人,他前去定能在北境做出一番成績!”
劉鷺影並非商挺之門生,而是其女婿。
眾人各薦其人,皆是自己熟知且信得過的人選,宇文滬始終靜靜聆聽,指尖的玉扳指未曾停歇。
這時,坐在左側首位的宇文橫眉頭微舒,若有所思地沉聲開口:“大哥,弟倒有個提議,由阿渂來坐鎮夏州,可保北境無虞!”
陳宴並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在思索著如何舉薦自己......
眾人舉薦完畢,目光皆落在主位的宇文滬身上,只待他定奪。
宇文滬卻沒有立刻開口,反倒將目光轉向了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陳宴,沉聲問道:“阿宴,方才眾人皆有舉薦,你可有要舉薦之人?”
陳宴正欲起身回話,書房的門卻突然被匆匆推開,打破了內裡的議事氛圍。
只見宇文滬的謀士公羊恢,快步走了進來,三十多歲年紀,身著青色錦袍,平日裡素來沉穩有度,此刻卻神色慌張,額角還帶著薄汗,一進門便對著眾人急促抱拳行禮:“太師!諸位大人!”
宇文滬的目光瞬間落在公羊恢身上,深知自己這位謀士素來遇事不慌,這般失態定是出了緊急要事,非但沒有怪罪他擅闖議事,反倒語氣沉穩地問道:“公羊,怎的如此慌慌張張?”
“可是出了甚麼事?”
公羊恢深吸一口,壓下了焦灼,沉聲回話:“稟太師,有一封明鏡司送來的急報!”
“需即刻請您過目!”
話音未落,已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信箋邊緣還沾著些許風塵,顯是快馬加鞭遞送而來。
他雙手捧著,快步至案前遞向宇文滬。
自陳宴執掌明鏡司後,就定下了規矩:
凡重要情報,一份送於他手中,一份呈於太師過目。
而這個時候陳某人在晉王府議事,自己那份就沒辦法送達。
宇文滬伸手接過,指尖剛觸到粗糙的信皮,便知是明鏡司專用的加急密函,拇指利落挑開封口,展開信紙快速翻看。
目光掃過字裡行間時,原本平和的面色瞬間沉了下去,兩道濃眉緊緊蹙起。
指節因攥著信紙而微微泛白,周身那股執掌決斷的威儀裡,多了幾分凜冽的肅殺。
一旁商挺眼尖,最先注意到宇文滬面色無比凝重,與身旁裴洵、杜堯光等人交換了一個驚疑的眼神,心知定然是出了大事,遂試探性拱手詢問:“太師,這是出了甚麼事?”
宇文滬緩緩攥緊了手中的密信,信紙被揉出幾道深深的摺痕,抬起頭來,目光凌厲如刀,掃過在場眾人,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齊國興兵三萬欲突襲玉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