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
長安。
天剛矇矇亮,夜色尚未褪盡,東方天際只洇開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氤氳的晨霧裹著初夏的微涼,絲絲縷縷漫過國子監硃紅的宮牆,纏在道旁新抽枝的槐樹上,將那墨綠的葉片濡得發亮。
國子監的青磚甬道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數十名身著青色襴衫的國子監生,正提著衣襬快步小跑,朝著院中那座三丈高的白石高臺而去。
晨光熹微裡,能瞧見他們年輕的臉上帶著幾分倉促,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人群中,沈在舟一邊邁著大步,一邊抬手理了理肩頭微皺的衣料,又將歪斜的幞頭扶正。
他生得眉目清朗,轉頭看向身側幾個腳步稍緩的同窗,壓低了聲音催促道:“走快些!”
“今日韋司業要訓話,去晚了可不好!”
這話一出,身旁的宋聽梧立刻連連點頭附和。
宋聽梧跑得臉頰漲得通紅,卻還是跟著沈在舟的步子加快了速度,甕聲甕氣地應道:“對!”
“得快些,可不能遲了!”
這兩人一開口,周圍的同窗也不敢怠慢,紛紛提了提精神,腳下的步子又快了幾分。
一時間,甬道上的腳步聲愈發密集,衣袂翻飛間,帶起一陣淡淡的皂角香氣,混著晨霧裡的草木氣息,瀰漫在空氣之中。
不多時,眾人便氣喘吁吁地趕到了高臺之下。
林鏡疏扶著旁邊一棵老槐樹,彎著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喘息:“呼!”
他抬手輕撫著胸口,待氣息稍稍平復,才抬起頭,踮著腳尖眺望了一眼空蕩蕩的高臺,心有餘悸地說道,“可算是趕到了!”
“韋司業也還沒來....”
話音剛落,身旁的樓觀雪也跟著抹了把額角的汗。
此刻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隨手扯了腰間的汗巾擦了擦,喘著粗氣點頭,算是附和林鏡疏的話。
周圍的同窗們也紛紛散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各自揉著發酸的腿肚子,低聲說著話。
晨光漸漸亮了些,驅散了些許薄霧,高臺周圍的旌旗在微風中輕輕飄動,發出獵獵的聲響。
就在這時,林霧刻忽然湊了過來,伸手搭在宋聽梧的肩上。
他眉梢眼角帶著幾分好奇,聲音壓得極低:“你說這韋司業,怎的今日突然就要訓話了?”
“前幾日都沒聽博士們提過一句.....”
宋聽梧聞言,先是搖了搖頭,胖乎乎的臉上滿是疑惑:“那我哪兒知道啊?”
“韋司業素來不喜歡,搞這些突然的舉動.....”
說著,忽然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片刻後,才壓低了聲音猜測道,“或許....或許跟前不久的事兒有關吧?”
“我也這麼覺得!”沈在舟恰好聽見兩人的對話,立刻湊過來點頭附和,眼神裡帶著幾分凝重,“前些時日華州那事兒鬧得沸沸揚揚,長安城裡早就傳得滿城風雨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忽然被樓觀雪一聲低喝打斷。
樓觀雪一直望著高臺的方向,此刻忽然眼睛一眯,伸手拽了拽沈在舟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別閒聊了!”
“韋司業他們來了!”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凜,連忙閉上了嘴。
紛紛攘攘的議論聲瞬間消失,國子監生們迅速整了整衣衫,按照平日裡的次序,整整齊齊地站成了數排。
所有人都抬頭望向高臺的入口處,神色恭敬而肅穆。
晨光漸盛,灑在白石高臺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只見兩道身影,正緩步從高臺後的屋室中走出。
走在前面的,是司業韋鶴卿。
身著一身緋色官袍,腰束玉帶,面容俊朗,神色卻極為嚴肅,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掃過臺下眾人時,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緊隨其後的,是監丞陶允軾,身著特許的緋色官袍,跟在韋鶴卿身側,緩步走上高臺。
兩人走到高臺中央的案几後站定,韋鶴卿先是朝著臺下的諸生們微微拱手,朗聲道:“見過諸生!”
聲音透過清晨的空氣,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臺下的數百名國子監生,立刻躬身行禮,齊聲回道:“見過韋司業!”
聲音整齊劃一,在空曠的庭院中迴盪,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又透著幾分敬畏。
韋鶴卿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臺下一張張年輕的臉龐,沒有半句廢話,直入主題,再次朗聲問道:“諸生都聽聞,近來華州之事了吧?”
這話一出,臺下的諸生們神色皆是一凜,隨即齊聲應道:“聽聞了!”
聲音依舊整齊,只是比起先前,多了幾分凝重。
韋鶴卿似乎對此頗為滿意,又繼續問道:“也知曉陳祭酒,親自監斬那些犯官了吧?”
“知曉!”眾人再次齊聲回應,聲音裡帶著幾分複雜。
臺下,林鏡疏微微眨了眨眼,心裡暗暗嘀咕:“這能不知曉嗎?偌大的長安都傳遍了.....”
他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幾分惋惜之色。
前些時日,華州刺史姚鴻年、長史杜多熠、戶曹參軍裴旻三人,火燒驛館,害二十多名官員性命.....
天子與太師震怒,下令將三人押解回京,交由陳宴大人與杜柱國、裴柱國親自監斬。
那一日,長安獨柳樹刑場周圍,圍得水洩不通,人人都想看看這三個禍國殃民的貪官,落得何等下場。
林鏡疏原本也想去湊個熱鬧,親眼瞧瞧陳宴大人的風采....
可偏偏那日國子監有課,新來的監丞陶允軾管得極嚴,根本不許請假,更沒辦法逃課,也只能作罷,事後聽同窗們繪聲繪色地描述,心裡惋惜了好一陣子!
不光是林鏡疏,臺下的其他諸生,臉上也都露出了相似的神色。有憤怒,有惋惜,還有幾分對陳宴的敬佩。
韋鶴卿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微微點了點頭,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眾人,再次朗聲問道:“本官且問你等,那姚鴻年,杜多熠,裴旻三人,該不該殺?”
這一問,像是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諸生們皆是面色一正,先前的那點惋惜之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憤慨。
他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齊聲喝道:
“該殺!”
兩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晨光熹微的國子監庭院中炸響,震得高臺旁的旌旗獵獵作響。
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血與赤誠,久久不散。
韋鶴卿站在高臺之上,獵獵晨風捲著緋色的官袍邊角翻飛,日光破開雲層,將挺拔的身影拓在青石板鋪就的檯面上,稜角分明。
他望著臺下一張張漲得通紅、滿是義憤填膺的年輕面龐,先前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柔和,深邃的眸中飛快閃過一抹讚許之色。
“好!”
一字落下,如金石相擊,震得臺下諸生耳鼓嗡嗡作響,先前那股子憤慨激昂的氣勢,彷彿又被這一聲點燃。
不少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目光灼灼地望著高臺之上的司業大人。
韋鶴卿目光一掃,銳利的視線掠過人群,陡然拔高了聲音,朗聲道:“楊千謨,出列!”
“走上前來!”
這一聲喊,像是一道驚雷劈在人群之中,原本鴉雀無聲的國子監生們,瞬間泛起一陣極輕的騷動。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朝著人群左側的一個少年射去。
楊千謨不過十七歲的年紀,生得面白如玉,眉眼俊逸,一身青色襴衫穿得一絲不苟,腰間束著的玉帶,比旁人的更顯精緻華貴。
他出身弘農楊氏,乃是關中頂尖的世家望族嫡子,便是在國子監這等英才薈萃之地,也算得上是身份貴重的人物。
驟然被點到名,楊千謨先是一愣,臉上的血色倏地褪去幾分,隨即猛地回過神來,連忙躬身應道:“是!”
聲音不算響亮,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定了定神,撥開身旁的同窗,踩著略顯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朝著高臺走去。
青石臺階被晨光曬得溫熱,卻覺得腳底發寒,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背後無數道探究、好奇、甚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目光,幾乎要將其後背燒出兩個洞來。
待楊千謨走到高臺邊緣,躬身站定,韋鶴卿才緩緩收回目光,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威壓。
“本官問你幾個問題.....”韋鶴卿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透過風傳到臺下每一個人的耳中。
楊千謨垂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襬,指節泛白,喉頭滾動了一下,低聲應道:“是。”
他的心幾乎要跳到嗓子眼,腦子裡一片混亂,全然猜不透韋司業突然點名自己,究竟是何用意。
是方才訓話時自己走神被發現了?
還是平日裡言行有甚麼不妥之處,觸怒了這位以嚴厲著稱的司業大人?
韋鶴卿似乎看穿了他的緊張,卻沒有絲毫安撫的意思,反而清了清嗓子,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緩緩問道:“楊千謨,近來你可有私下,常與皆為世家望族出身的同窗,詆譭考試授官之事?”
“並極力的說壞話,唱反調?”
這話一出,滿場皆驚!
高臺之下,原本只是竊竊私語的國子監生們,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騷動聲陡然變大了幾分。
楊千謨更是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顫,臉上的神情瞬間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記耳光,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慘白。
他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韋鶴卿,眼中滿是詫異與驚恐,心底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韋司業怎知曉的?!
那些議論,皆是他與幾個世家子弟,在國子監的僻靜角落裡。私下所言,從未曾在大庭廣眾之下吐露過半句....
韋司業身居高位,竟連這等隱秘之事都瞭如指掌?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般,半晌才擠出一個字,聲音乾澀得厲害:“這.....”
滿心的震驚與慌亂,讓楊千謨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承認?
便是公然與朝廷推行的選官之法作對,後果不堪設想....
否認?
韋司業既已當面點破,必定是握有確鑿證據,謊言只會罪加一等。
臺下,沈在舟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素來聽聞楊千謨與某些學業不佳的世家子弟,對考試授官頗有微詞....
此刻見韋司業突然發難,忍不住用手肘輕輕頂了頂身旁的宋聽梧,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驚疑:“韋司業這不會是,要興師問罪吧?!”
宋聽梧臉上滿是凝重,皺著眉頭,望著高臺上臉色慘白的楊千謨,又看了看神色莫測的韋鶴卿,喉結動了動,低聲回道:“那誰知道呢?”
“韋司業素來鐵面無私,楊千謨這回怕是要栽了.....”
兩人的低語聲雖輕,卻還是被周圍的幾個同窗聽了去,眾人皆是暗暗點頭,帶著幾分看熱鬧的神色。
人群中,薛稷望著楊千謨孤零零的背影,眉頭緊鎖,暗暗嘆氣,在心中喃喃自語:“阿謨怕是被抓成了典型,可能要有麻煩了....”
弘農楊氏乃是名門望族,楊千謨平日裡在國子監雖不算張揚,卻也自視甚高。
如今被韋司業當眾質問,便是最後不被處罰,這臉面,怕是也丟盡了。
另一邊,林鏡疏卻是滿臉抑制不住的興奮,一雙眼睛亮晶晶的,透著幾分幸災樂禍,湊到身旁一個同窗耳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雀躍:“看來今日是要有好戲看了!”
那同窗亦是連連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聲附和道:“那是自然!”
“也不瞧瞧是甚麼場合,敢私下詆譭朝廷新政,這弘農楊氏的傢伙,怕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一時間,臺下議論紛紛,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
卻又都刻意壓低著音量,像是一場即將來臨的暴風雨前的悶雷。
而高臺之上,韋鶴卿將楊千謨的反應盡收眼底,也將臺下的竊竊私語聽得分明。
他卻並未動怒,反而緩緩抬手,示意臺下安靜,隨即對著楊千謨,語氣平靜地說道:“不要緊張,本官沒有要問責你的意思!”
“也不會處罰於你!”
“如實回答即可!”
這話,像是一劑定心丸,不僅讓楊千謨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
也讓臺下的諸生們皆是一愣,滿臉的難以置信。
楊千謨怔怔地望著韋鶴卿,見對方神色坦蕩,不似作偽,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幾分。
他定了定神,略做斟酌後,終是咬了咬牙,坦然回道:“有。”
話音落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一般,肩膀微微垮了下來,隨即又像是想起了甚麼,糾結再三後,連忙補充解釋道:“學生是議論了幾句,也同他們抱怨了幾句.....”
這話倒是實話,他與不少世家子弟,自幼便是錦衣玉食,熟讀經史。
靠著家族的蔭庇,原本可以輕輕鬆鬆步入仕途。
如今朝廷推行考試授官,選官不問出身,只看才學,無疑是斷了許多世家子弟的捷徑,心中有所不滿,也是情理之中.....
韋鶴卿聞言,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目光從楊千謨的臉上掃過,緩緩掠過臺下。
最終落在那些出身名門望族的國子監生身上,那些人皆是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韋鶴卿見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沉聲問道:“能告訴本官,你,或者說你們,是在恐懼甚麼?”
“懼怕甚麼嗎?”
楊千謨猛地一怔,下意識地低下了頭,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臺下,更是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那些出身世家的子弟們,臉色皆是一陣青一陣白,垂著頭,不敢言語。
韋鶴卿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眸中閃過一抹了然的笑意,他頓了頓,又繼續追問,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錘子,狠狠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是擔心考不過家族不如你們的學子,還是擔心自己沒有真才實學露餡?”
這話,可謂是一針見血,直指人心最深處的隱秘。
臺下依舊是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不少出身世家又不學無術的國子監生,皆是臉色煞白,頭垂得更低了,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心虛之色。
答案,怕是連他們自己,都不敢深究.....
高臺之上,陶允軾見臺下諸生皆是垂首緘默,某些世家子弟更是臉色青白交加,眼底的心虛幾乎要溢位來。
他上前一步,接過韋鶴卿的話茬,清了清嗓子,聲音朗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像是一柄軟刀子,直戳人心最軟的地方。
“你們誰能站出來告訴本官,為何有家傳學問之人,會懼怕與同窗,在考場上見真章,一較高下?”
這話輕飄飄的,卻字字誅心。
臺下,出身尋常的學子們皆是暗暗點頭,看向其中一些世家子弟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譏諷。
而那些身著華服、腰束玉帶、學業不佳的世家子弟,則是頭垂得更低,手指緊緊攥著衣襬,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韋鶴卿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目光重新落回楊千謨的身上,那雙銳利的眸子像是能看穿人心,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激將,更是赤裸裸的道德綁架:“楊千謨,你是否學識不精,本事不濟,從而心生畏懼?”
這話,像是一根刺,狠狠扎進了楊千謨的心裡。
他出身弘農楊氏,乃是關中頂級世家,自小便被教導不可辱沒門楣。
方才被韋鶴卿當眾質問,已是心亂如麻,此刻又被這般詰問,少年人的自尊心瞬間被點燃,像是一團烈火,燒得渾身發燙。
楊千謨猛地抬起頭,臉頰漲得通紅,先前的膽怯與慌亂蕩然無存,咬了咬牙,目光灼灼地望著韋鶴卿,聲音鏗鏘有力,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沒有!”
一字落下,擲地有聲。
韋鶴卿看著楊千謨這副模樣,眸中飛快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顯然是對這個答案極為滿意。
他緩緩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讚許,語氣卻依舊嚴肅:“本官要的就是你這個答案!”
話音未落,話鋒一轉,繼續設套,目光掃過臺下諸生,朗聲道:“那你來告訴本官,告訴國子監的同窗,接下來該怎麼做!”
楊千謨心中憋著一股勁,一股想要證明自己、證明弘農楊氏並非浪得虛名的勁頭,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挺起,目光掃過臺下一張張年輕的臉龐,聲音抑揚頓挫,字字清晰,像是在立下軍令狀一般:“用真學識,真本事,在考場上見真章!”
這話一出,臺下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喝彩聲。
便是那些寒門學子,看向楊千謨的目光裡,也多了幾分認同。
韋鶴卿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朗聲誇讚,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國子監庭院:“很好!”
“這才是弘農楊氏子弟!”
說罷,抬手輕輕揮了揮,語氣平和:“回去吧!”
楊千謨先是一愣,臉上滿是傻眼與意外。
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先前那般忐忑不安,甚至做好了被嚴懲的準備,結果竟這般輕易就過去了?
他怔怔地望著韋鶴卿,見對方神色坦蕩,不似作偽,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躬身,朝著韋鶴卿與陶允軾恭敬地行了一禮:“是!”
隨即,定了定神,轉身快步走下高臺,踩著青石臺階回到了自己的隊伍裡。
剛一站定,身旁的同窗便紛紛投來探究的目光,卻只是挺直了腰桿,臉上恢復了往日的從容,只是心底,卻早已是波瀾壯闊。
韋鶴卿看著楊千謨歸隊,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卻也並未再板起臉,環視著臺下諸生,聲音平靜地說道:“接下來,陳祭酒還有幾句話,要同你們講.....”
“陳祭酒?!”
“陳祭酒竟然也來了?!”
這話像是一道驚雷,瞬間在人群之中炸開,臺下的眾學子皆是猛地一怔,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詫異。
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湧上心頭,不少人更是忍不住低撥出聲。
眸中泛起了濃濃的敬仰之色。
一時間,臺下的氣氛瞬間變得熱烈起來,諸生們皆是踮起腳尖,目光灼灼地望向高臺後方的入口,恨不得能生出一雙千里眼。
不多時,一道挺拔的身影,便從後方緩步走出。
來人正是陳宴,一身紫色官袍穿在身上,更顯氣度雍容,束著一條鑲嵌著美玉的腰帶,步履沉穩,不怒自威。
他走上高臺,目光掃過臺下一張張激動的年輕臉龐,嘴角微微上揚,朗聲說道:“諸生好久不見啊!”
聲音洪亮,帶著幾分親和,卻又不失威嚴。
臺下的眾學子哪裡還敢怠慢,連忙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劃一,透著發自內心的敬仰:“見過陳祭酒!”
陳宴淡然一笑,抬手示意眾人免禮,開口說道:“該說的話,韋司業與陶監丞都說了,本公就不反覆強調贅言了.....”
話音一頓,目光掃過諸生,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此番是前來,送本公為國子監所作的監訓,並特地請太師他老人家,親自題的字!”
“監訓?!”
“還是太師他老人家,親自題的字?!”
這下,臺下的學子們更是炸開了鍋,一個個面露驚容,面面相覷,臉上滿是震撼。
陳宴看著眾人激動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濃,朝著後邊招了招手,朗聲道:“抬上來!”
話音剛落,便見四個身著玄色勁裝的魏國公府私兵,邁著整齊的步伐,從後方走了出來。
他們皆是身材魁梧,神色肅穆,每人肩上都扛著一個巨大的裝裱好的木框,木框之上,蒙著一層明黃色的綢緞,顯然是極為貴重之物。
四個私兵步伐沉穩地走上高臺,將木框依次擺放整齊,隨即恭敬地退到一旁。
陳宴走上前,親手將那明黃色的綢緞緩緩揭下,露出了裡面的四幅墨寶。
陽光熾烈,灑在那四幅墨跡淋漓的匾額之上,只見每一幅匾額之上,都寫著數個雄渾有力的大字,筆走龍蛇,力透紙背,正是太師宇文滬的親筆手書。
站在隊伍前列的學子們,離高臺最近,早已是迫不及待地伸長了脖子,目光緊緊盯著那四幅匾額,口中不由自主地念了出來。
宋聽梧的臉上滿是震撼,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率先念道:“為天地立心.....”
他身旁的沈在舟,亦是雙目圓睜,望著那匾額上的大字,一字一頓地接道:“為生民立命....”
人群前方的薛稷,目光灼灼,胸中激盪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高聲念出了第三句:“為往聖繼絕學....”
而站在最前面的樓觀雪,更是握緊了拳頭,聲音洪亮如鍾,念出了最後一句,也是最振聾發聵的一句:“為萬世開太平!”